“是啊。”雪鷹回道,“他六歲就入了軍營,老將軍對待子女尤其嚴苛,訓練起來從不把他當孩子,摸爬滾打落下陳年的傷疤也是正常。后來他上戰(zhàn)場,也沒人拿他當將軍之子,打前鋒上陣殺敵,他沖在第一個。我們吶,都算是從亂葬崗里活過來的人?!?br/>
玉琳瑯想象著六歲的孩子在軍營里跟著大人一塊訓練的樣子,只覺得心疼又費解。
雪鷹仿佛看穿她,暗自嘆氣道:“宋家一門忠烈,宋家兒郎生來就背著保家衛(wèi)國的擔子?!?br/>
“你幾歲跟在他身邊的?”玉琳瑯又問。
雪鷹答:“八歲時我被老將軍選中,入了軍營以后就與他在在一塊訓練大。當時也不知道他是老將軍的兒子。他在軍中很低調,同我們吃住在一塊,訓練的比誰都刻苦,軍中的功名,他都是自己掙來的。后來我就成了他的侍衛(wèi),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他的身邊,后來又多了雪雨、雪竹,最后來的是……”雪鷹說到后頭兩個名字,眼神不由一暗,“最后來的是雪峰?!?br/>
不知道想起什么,雪鷹突然失了興致,拿樹枝撥弄著火堆,對玉琳瑯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姑娘你不必太多擔憂,更深露重,早些歇息,再辛苦一日,明日咱們就該到京師了?!?br/>
翌日醒來,馬車已經(jīng)入了京,玉琳瑯掀起簾子往外看,長安街上行人如織,道路兩旁都是攤點,不時傳來吆喝聲。隨行而來的天香頭一回見這熱鬧的場景,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會,對玉琳瑯道:“小姐,等宋大哥……左相大人好了,你一定要帶我好好看看京師,我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到這么大的地方呢!”
雪鷹隔了簾子問道:“玉小姐,此處離左相府不遠,您要直接去么?”
“再過兩條路口應當就是左相府了吧……”玉琳瑯自言自語著,摸摸自己的臉,想這幾天沒日沒夜趕路,定然滿臉風塵,她頓了頓,道:“先去十里春風吧?!?br/>
“這……”雪鷹有些啞然,這女人的心思果然難懂,前幾日還忙里著慌的,怎么眼見到了跟前,反倒不急了。
他一個粗人,哪里能看明白玉琳瑯此刻的近“郎”情怯。
玉琳瑯笑道:“說句不吉利的,如果他當真短命,我就算現(xiàn)在去,也未必能見著他最后一面再者,我覺得他就是屬玄武的?!?br/>
“玄……玄武?”雪鷹一個粗人,繞了半晌才想明白,這玉琳瑯是繞著彎兒罵宋元征是烏龜王八。
這也就是玉琳瑯,換成別人試試……這城里,誰不是拿宋元征當羅剎。
雪鷹啞然失笑,吩咐車夫帶著玉琳瑯去十里香風,自個兒先行回去復命。
天香遲疑道:“小姐,你就不怕宋大哥他……熬不過去啊?”
玉琳瑯笑道:“禍害遺千年,他死不了的!”
“這樣啊……”天香撇撇嘴,還要再開口,馬車突然急停,她險些撞到車壁上去,待車停穩(wěn),她趕忙問車夫老吳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老吳急急道:“一輛馬車突然從拐角處沖了出來,速度極快,驚了咱們的馬!小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玉琳瑯回道。
話音剛落,就聽一人拉高了嗓音質問道:“打哪兒來的馬車,見了安府的馬車也不懂讓路,你是第一天在這京城里混的么,懂不懂規(guī)矩!”
老吳抬眼看了看跟前人的衣裝,臉色一變,仍舊陪著笑臉道:“不好意思,是您速度太快了,險些撞上了我們!不管是誰家的,凡事總要講理不是?”
“講理!”那人像是聽見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冷笑道,“你知道你是和誰講理么!我這是……”
“安四,你和他們廢什么話!”一個聲音插了進來,玉琳瑯掀了簾子,見是個梳著雙環(huán)髻的丫鬟模樣的人,看穿著打扮,還不是普通人家的丫鬟。
小丫鬟盛氣凌人站在老吳跟前,不屑道:“你這車夫好不懂事,是你沖撞了我們的馬車,我們沒找你算賬,你倒是把臟水都潑到我們身上!今日若是不好好治治你,我們安府的顏面擺在何處!”
她朝左右招了招手,四個家丁模樣的人立時沖了上來,上前就要綁住老吳。
玉琳瑯見狀,連忙下馬車攔在四人跟前,厲聲道:“青天白日的,看誰要胡亂綁人!”
小丫鬟只見玉琳瑯樣貌驚人,先是一愣,再仔細一看,只見她衣著平平,為人看著也柔弱,當下冷笑一聲,揮手道:“綁了!”
玉琳瑯要護老吳,家丁之一一揮手,推搡間,玉琳瑯險些坐到地上。
“欺人太甚!”
老吳臉一沉,提起家丁就將人丟到一旁,另外三人愣了一愣,齊齊沖了上去,又被老吳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像是拎小雞一般丟到一旁,抬腳踹向第四個人,那人來不及呼喊出聲,就撞到了一旁的攤子上。
“玉小姐,你沒事吧!”老吳急急上前扶起玉琳瑯。
小丫鬟見狀,眸子一沉,道:“你這車夫,別是個強盜!待我拿了你送去官府好好問問!”
又揮手讓四人再上,馬車里突然傳來溫和柔弱的女聲,“韶春,外頭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這樣喧囂?”
小丫鬟正了神色,恭謹回道:“有人沖撞了咱們的馬車,奴婢正要拿他問罪呢!”
“我沒事,罷了吧?!迸訙厝崛缢?,細聲細語道,“咱們還有正事要辦,可別耽誤了?!?br/>
“是,郡主。”小丫鬟怔了一怔,心不甘情不愿地狠狠瞪了一眼玉琳瑯,對車夫道,“郡主心善,今兒就先放過你!往后若是再犯,定要拿了你問罪!”
招了招手,那四個家丁又回到馬車邊上,等馬車走遠,玉琳瑯只覺得馬車簾子似乎被掀開了一腳,有人在偷偷窺視著她。
一剎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玉琳瑯的腦門兒,她愣在原地許久,聽天香問老吳道:“這是哪家的小姐,好大的氣派!連丫鬟都這樣盛氣凌人!”
老吳回道:“是毅勇侯府的安霜郡主。是京師的第一美人,外頭人贊她滿腹詩書,才華橫溢,性格溫順,娉婷秀雅。怎么就養(yǎng)出這樣囂張跋扈的丫鬟,壞了她的名聲!”
天香張著嘴半天沒合起來,支支吾吾問道:“她新近是不是成親了,嫁給了一個叫君笑的人?”
“那可是狀元郎!”老吳呵呵笑道,“對了,聽說狀元郎也是建州長平縣人,你們可認識?”
“認識,太認識了!”天香嘀咕著,對玉琳瑯道,“真是冤家路窄了?!?br/>
玉琳瑯愣怔的站著,面色蒼白,天香被她嚇了一跳,一摸她的手,也是一陣冰涼。
不等天香問,玉琳瑯已然恢復了神色,冷笑道:“什么樣的主子養(yǎng)出什么樣的奴才?!?br/>
世人大體被她的美貌所蒙騙,誰能得知美人皮下是一副蛇蝎心腸。
“就是!”天香以為玉琳瑯是因為君笑,連帶安霜郡主也不打喜歡,隨口附和著,卻是奇怪道:“怎么突然就放過咱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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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博山爐上面香氣裊裊升起,安霜手起掌落,狠狠摔在韶春臉上,韶春面皮子淺,五個手掌印立時浮現(xiàn)。
韶春捂著臉,戰(zhàn)戰(zhàn)兢兢:“郡主,奴婢知錯了?”
“錯哪兒了?”安霜斜斜倚在座位上,杏眼輕抬,笑道:“別是口服心不服。方才你那樣逞威風,卻被我剎住了,你不明白為什么是不是?”
韶春捂著臉,低聲道:“奴婢愚昧?!?br/>
“蠢貨?!卑菜獡u搖頭道,“你跟在我身邊那么久,竟連最簡單的察言觀色都學不會,罷了,從明日起,你不必再跟在我我身邊!”
“郡主,不要!”韶春急急爬起來,跪在安霜跟前道,“奴婢腦子不好用,可是奴婢對郡主的心天地可昭!只忠心一條,天底下就沒人比得上奴婢!郡主,您再給奴婢一次機會!”
“忠心?”安霜瞇著眼微微一笑,道:“也是……”
車子搖搖晃晃,安霜像是陷入了沉睡,韶春不敢動,如雕塑一般跪在安霜跟前,一動不動。
許久以后,安霜方才開口道,“你是看那姑娘衣著普通就瞧不上她,想著欺負她也不打緊,是么?”
韶春面色一變,安霜閉著眼冷笑道:“一個普通的車夫,身手卻這樣好,見了人也能不卑不亢,你就該多長個心眼,多看看,多想想。瞧見他腰上掛著的牌子了么?”
韶春全身一震,方才只看對方不是官家的馬車,又見幾人衣著普通,旁的倒沒多想,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蠢貨?!卑菜е^,搖了搖頭,“這忠心值幾個錢?你一個忠心,卻讓我得罪了左相府……”
韶春打了個冷戰(zhàn),在這京師地界,誰都不怕得罪,可偏偏得罪了左相。要知道,這是安霜郡主的死穴。
安霜冷哼道“那四個家丁一人一百個板子,逐出府外。你,去府里領五十個板子,好好想想吧?!?br/>
韶春點頭如蒜道:“謝謝郡主,謝謝郡主……”
安霜乍然睜開眼,媚眼如絲,小聲呢喃道:“左相府今日這樣熱鬧,外頭又來了這么個漂亮的小美人,倒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來歷?看起來……挺有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