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大夢初醒
豐州北部，狼山東南，陰山西邊，有一座小城。這座城并沒有什么名字，可它卻是統(tǒng)領(lǐng)整個北疆的關(guān)鍵所在。燕然都護府，這是一個人們耳熟能詳?shù)拿郑茌牬碎g的將領(lǐng)，正是襄陽黃家的家主，黃世良。不過，如今黃世良領(lǐng)兵在外，這座城卻是沒有了主事之人。然而，飛揚牧場已經(jīng)被盡數(shù)趕回了漠北，此間便是沒有主將，亦不會出什么問題。
燕然都護府的府邸，坐落于這座小城當中。夜已深，周遭很是寧靜，月光灑落于府邸的院落當中，留下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忽然，院落的一角處，傳來了一個微弱的響動，那聲音像是呼喚，可是卻沙啞無比，讓人聽不甚清。
循聲而去，來到一間屋子。此時，那屋子里正點著一盞燭燈，它的光芒雖然很是微弱，但卻能讓人看清這間屋子的陳設。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那些日常所需要用到的桌案chuang榻，倒是盡皆被陳放在了這間屋子里。
“水……水……”又一陣輕微的聲音傳來，聽著倒像是一位病重之人，在索要水喝。細細辨明那個聲音的方向，只見一張chuang榻之上，正躺著一名青年，那人長相粗獷，卻又不失風度。一對臥蠶眉下，雙眼微微睜開，雖然不甚有神，但卻能夠確定，他此時已然悠悠轉(zhuǎn)醒。
能擁有這般長相，又躺在燕然都護府之中，他不是那在庫結(jié)沙中力竭昏迷的沈碧波，還能是誰呢？
見得沒有人回應，沈碧波再度喊了兩聲?？伤K是剛剛醒來，力氣不足，故而呼喊的聲音，還是有些小了。
“吱呀！”小屋的門被打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了一名侍女。那女子手中捧著個小小的香爐，想來，是來換屋中的熏香的。
“水……”沈碧波又喚了一聲，那女子聽到，不禁手中一抖，打翻了香爐。不過，好在那被她打翻的，是一個已經(jīng)燒干了的香爐，所以，她也只需要收拾一下就好了。
“公子，你醒了？”放下手中的香爐，那侍女快步走到榻邊，輕聲問道。
沈碧波緩緩地睜開眼睛，口中低聲喃喃：“水……我要喝水……”
那女子聞言，立刻點了點頭道：“公子稍待，我這就去拿水！”
話音一落，那名侍女也顧不得收拾那打翻了的香爐，只能快步走出屋子，幫沈碧波尋水去了。畢竟，黃世良臨行前，曾經(jīng)叮囑過他們，要好好照顧這位公子，他們身為下人，自然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飲了些水后，沈碧波的精神，似是好了很多，他抬眼看了一下那名侍女，輕輕地道了聲謝。
那侍女聞言，面上一紅，微微地搖了搖頭。這還是她第一次服侍府外之人，而且又是男子，沈碧波的這一聲謝，倒是叩在了她的心上。
“公子，這沒什么的?！蹦桥映聊艘粫?，覺得還是說些話比較好。
沈碧波靠在她懷里，掃了一眼屋中的陳設，口中問道：“我……這是在哪？”
“都護府?！蹦鞘膛f話間，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都護府？”沈碧波想了一會兒，方才漸漸地回憶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整個北疆就只有一個都護府，除了那個都護府，還能是哪個，“燕然都護府？”
那侍女有些不敢和他搭話，故而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石將軍呢？”沈碧波一發(fā)力，想要坐起來，結(jié)果卻因為力氣不足，而沒有成功。
那侍女見他有這樣的打算，于是連忙抽過旁邊多余的被子，隨便疊了疊，給沈碧波弄出了一個靠墊：“石將軍？哪位石將軍？我們都護府，就只有黃將軍?！?br/>
沈碧波聽她這么一說，也知道自己問錯了人。他看了那侍女一眼，示意她將自己靠在那團被子之上。
“也是，問你怕也無用！”脫了那侍女的懷中，沈碧波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嗯……公子是想問，同你一起入府的那些人嗎？”那侍女略一思忖，不禁回憶起了一些事情。
“其中可有一位將軍？”沈碧波聞言，眼中不由一亮。
那侍女蹙起眉毛，搖了搖頭道：“沒有，看他們的樣子，也不像……”
話音一落，沈碧波終于知道，原來，事情竟向著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發(fā)展了。
“石將軍他……”說話間，沈碧波話鋒一轉(zhuǎn)，復又問道，“來都護府的，可有斷臂之人？”
那侍女聽罷，想也沒想，便立刻搖頭回應了他。
沈碧波見到，終將目光中最后的一點希望抹去。
“公子，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來？”那侍女見沈碧波有些失落，不禁想說些別的，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
沈碧波聞言，神情一頓，“咕?！钡囊宦晜鱽?，卻是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侍女捂嘴一笑，脆聲說道：“公子稍待，我去去就回?！?br/>
聲音即落，那侍女也不待沈碧波反應，便起身向屋外走去。臨到門口的時候，沈碧波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開口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叫沈碧波！”
那侍女聽罷，腳下一停，回頭粲然一笑道：“嗯，有聽家主提過。沈公子?！?br/>
聽到那侍女依舊不肯放過“公子”二字，沈碧波不禁有些無奈：“呃……我也是小門小戶里出來的，當不得什么公子。”
那侍女搖了搖頭道：“家主臨行前，讓我照看你，那么，你便是奴婢的公子?！?br/>
沈碧波見說她不動，便也不好強求。他琢磨了半晌，也只能轉(zhuǎn)移了話題：“那……你叫什么？”
“婢子名喚‘清嫙’，沈公子喚我‘嫙兒’便好！”話一說完，那侍女也不等沈碧波回應，便出了屋子。
其實，當沈碧波聽完這個回答后，就算給時間讓他反應，他怕是也反應不過來了。因為，那落在最后的稱呼，讓他在恍惚間想起了另一人。
“璇兒嗎……你可還好？”沈碧波口中喃喃，目光卻飄到了屋門外的院落中。
……
草原的清晨有些微涼，霜露很濃，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頭，倒是讓正在熟睡的商元胤，打了個噴嚏。
“阿嚏！”一聲過后，商元胤悠悠轉(zhuǎn)醒，他睜開眼睛望了望天空，方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一覺，已經(jīng)睡完了。
“什么時辰了？”商元胤緩緩地坐起身來，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正在東升的太陽，口中喃喃道，“呼，這草堆，真不是人睡的！昨兒折騰到很晚才睡著，今兒這么早又醒了，唉……真是的！”
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商元胤站起身來，抻了個懶腰：“哎……真累啊，腰酸背痛的，也不知道，那些天策軍的將士們，究竟是怎么ting過來了的！”
許是商元胤的聲音有些大，睡在他一旁的商元嗣，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醒了過來。然而，說來也巧，如今陽光落在東面，商元胤也剛好立在商元嗣的東面，所以，他的影子，倒是盡數(shù)落在了他弟弟的身上。
商元嗣微微睜開眼睛，覺得陽光有些昏暗，不禁撇了撇嘴道：“大哥，天還沒亮呢，你在那兒瞎嚎什么啊！”
商元胤聞言，立刻轉(zhuǎn)回了頭來，卻是恰好對上了商元嗣的雙目。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沒有說話。只不過，當商元嗣看到商元胤時，他的眼睛豁然地睜大了起來。
“大……大哥，你……”商元嗣言語支吾，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什么。
商元胤聽了，以為他還在糾結(jié)剛才的那個問題，于是便向旁邊邁了一步。明亮的陽光灑在商元嗣的臉上，惹得他立刻瞇起了眼睛。
“你自己看看，天究竟亮了沒有！”商元胤抬手指向東邊，撇了撇嘴道。
商元嗣眨了眨眼，緩了好幾下，才回過神來：“哦，天是亮了……呃……”說話間，他翻身站了起來，猛地揮了揮手，“哎呀，這不是我要問的！”
“那你要問什么？”商元胤仔細地回憶了一番，他確實是沒有發(fā)現(xiàn)，商元嗣之前有問過別的。
“我想問這個！”商元嗣盯盯地看向商元胤，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眼睛周圍，畫了又畫。
商元胤打了個哈欠，有些不解其意地問道：“你……啥意思？”
“我就想問問你怎么了？”商元嗣再度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圈。
“我……”商元胤攤開兩條胳膊，左顧右盼了一番，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我沒怎么啊？不是ting好的嗎？”
“不不不，我指這兒！”商元嗣連連搖頭，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睛。
“眼睛？我眼睛怎么了？”商元胤一連眨了好幾下，卻也沒有察覺到有什么不妥。
“哎呀，我指你的眼圈，怎么都黑了？”商元嗣覺得，若是他再不說，他這位兄長，怕是一輩子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還能怎么，還不是他沒睡好！”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商元嗣的身后傳來，此間只有三人，商元胤和商元嗣皆在這里，那么，這個聲音的主人，顯然便是穆嬅璇。
“表妹，你醒啦！”商元胤側(cè)頭看了一眼穆嬅璇，沖她微微一笑。直到此時，他方才明白，原來商元嗣所指的，是他面上的那兩個黑眼圈。
穆嬅璇看了看商元胤，復又低頭瞄了一眼商元嗣，最終將目光停在了那張褥子上：“我睡得足了，自然醒了，哪像有些人，明明睡不著，還要硬ting著，最后鬧了兩個黑眼圈出來?！?br/>
“表姐……”商元嗣聞言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穆嬅璇，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穆嬅璇擺了擺手道：“算了，時候不早了，我們快些上路吧！”
話音一落，穆嬅璇便轉(zhuǎn)身去尋她的戰(zhàn)馬了。
商元胤見到，便打算跟過去，只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一抬腿，就覺著腦袋一嗡，緊接著便是一陣眩暈傳來，讓他一下子沒有站穩(wěn)。
“大哥！”商元嗣看到這番情景，立刻伸手扶住了他，“你……”
商元胤定了定神，方才漸漸緩了過來，他轉(zhuǎn)頭看向商元嗣，淡淡一笑道：“我沒事，就是剛才走得太猛了，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br/>
商元嗣疑惑地望著他的臉頰，面上滿是不解。
商元胤眼睛晃了晃，脫了他攙扶著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復又張開雙臂轉(zhuǎn)了一圈，回望他道：“你看，我這不是沒事嗎？”
商元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商元胤嘴角一挑，聳了聳肩道：“走吧，別讓表妹等久了！”話一說完，商元胤也不管商元嗣是什么反應，便徑自向他的戰(zhàn)馬走去。
盯著商元胤的背影，沉默了小半晌，商元嗣忽然開口說道：“大哥，謝謝你！”
商元胤聞言，腳下一頓，搖了搖頭道：“你我兄弟，何須言謝！”話音一落，商元胤一個翻身，便上了自己的戰(zhàn)馬。
商元嗣眨了眨眼睛，默默地收起了褥子，做了和他相同的一系列動作。
清晨，石子嶺旁的草原上，響起了陣陣馬蹄聲，三道煙塵揚起，卻是奔北而去。
……
“將軍，你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石子嶺的另一邊，一隊天策軍整裝待發(fā)，穆紹承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西邊，微微地蹙起眉毛。
穆廣昊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很警覺，不錯！”
“將軍，你難道不擔心嗎？”穆紹承收回目光，投向了穆廣昊。
“擔心？擔心什么？”穆廣昊一收脖子，面上盡是不解。
“擔心……呃……敵襲？”穆紹承雖然覺著如此說有些荒謬，但他還是認為不能掉以輕心。
“嗯，警覺是好的，但思慮不周，卻是致命的！”說話間，穆廣昊也將目光轉(zhuǎn)到了穆紹承的身上。
“思慮不周……”穆紹承口中喃喃。
“我且問你，你可知道，飛揚牧場是由哪幾部構(gòu)成的？”
“呃……三部一軍，烈陽部、玄朔部、惑星部，是為三部；一軍，便是呂鴻鵠手下的追月軍！”穆紹承回答道。
“好，那我再問你，飛揚牧場是用什么來探聽消息的？”
“惑星部堪稱飛揚牧場的眼睛，自然便是由他們來探消息！”穆紹承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好！既然你提到了惑星部，那你可有真正地見過他們？”
“這個……呃……”穆紹承聞言，不禁語塞。
穆廣昊見他面露難色，嘴角一挑道：“別說你沒見過，就連我都沒有見過！我想，我大唐軍中，當是沒有人見過他們才是。所以，你覺著，他們?nèi)羰窃谔铰犖覀兊南?，會弄出馬蹄聲來嗎？”
“呃……”穆紹承遲疑了一下，方才搖了搖頭。
“這便是我說你思慮不周的地方！”穆廣昊抬手點了點他道。
“那依將軍的意思，這蹄聲……”
“呵，只要不是魔族人，是什么，又有什么影響呢？”說話間，穆廣昊攤了攤雙手，就像在說，這個道理顯而易見，“更何況，如今我們打贏了，整個大唐，還有誰能影響到我們的安危？”
“呃……將軍，如今西面還沒有消息傳來，你如何能確定……是我們贏了？”
穆廣昊聽罷，仰頭大笑：“整整三萬天策軍，若是黃世良用這么多的人，還打不贏這場仗，那他，恐怕早便改名叫‘黃良’了！”
“黃良？”穆紹承眼中神色一頓，愣住了半晌，方才明白了過來。
“行了，我們放心南下就是了！”穆廣昊揮了揮手，輕驅(qū)戰(zhàn)馬向南，“我倒是不擔心自己，不過，我倒是有些擔心起我那孫女兒來了！”
“族妹？”穆紹承一挑眉毛，有些不解。
“嗯，她那丫頭太鬼了，我怕她亂跑。好了，走吧！”穆廣昊點了點頭道。
“諾！”
……
豐州，燕然都護府。
經(jīng)過了一晚的休息，沈碧波的精神倒是恢復了不少。一大清早，他便從chuang上爬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踱著步子。
“吱呀”的一聲響起，房門被打開了，一位侍女端著茶點，出現(xiàn)在了門口。那人，正是昨夜照顧沈碧波飲水吃飯的清嫙。
“公子，你怎么起來了？”見到沈碧波能夠下chuang行走，清嫙自是很開心，只不過，他畢竟昏迷了許久，冷不丁下chuang走動，也不知好是不好，所以，她的語氣中，便莫名地染上了一抹擔憂。
“躺得久了，自然要走走！”沈碧波沖她笑了笑，表示無妨。
清嫙聞言，放下手中的茶點，便欲過來扶他。
沈碧波搖了搖頭道：“沒事，我自己能走！”說話間，他又在屋子中踱了兩步。
“公子恢復得倒是快呢！”清嫙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呵呵，再重的傷，也禁不住我的皮糙肉厚?。 鄙虮滩ㄟ至诉肿斓?。
“嘻嘻，公子，你可真有意思！”清嫙聽罷，不由捂住了小|嘴。
“呃……嫙……咳咳，清嫙姑娘，府中可有馬匹能用？”沈碧波本想喚她“嫙兒”，可這話還沒出口，他便立刻想起，這個名字早就讓他許給了別人，于是，他也只好換個說法。
“公子，你似是不喜歡喚我‘嫙兒’”清嫙一挑眉毛，聽出了他話中的異樣。
“呃……也不是。只不過……我有個朋友，讓我這般喚她，所以……”沈碧波雖然覺著，如此說有些強詞奪理，但事實上，他確實是因為這個緣由，才沒有喚她“嫙兒”。然而，此時此刻，若是有人開口問他，他怕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這件事，可以被他用來當作推辭。
“嗯，婢子明白了，那便依公子喜好便是?！笨墒牵撜l都沒有想到，清嫙在聽到了這句話后，居然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沈碧波一聽，頗為不解地望向她，心中暗道：“我都沒明白，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