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棚里,季陽洲專注地移動攝影機。自從他告別香港,他先返回英國拿到畢業(yè)證,然后就回了今生在北京的家。安慰了季父的思子之情后,個性獨立的他還是在季父的吹胡子瞪眼中從家里搬出,獨自在外生活。
一個功成名就的巨星重生,成為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應該怎么辦?是重返娛樂圈,還是換一種全新的生活?
季陽洲猛地從前世忙碌的生活中得到解脫,心里緊繃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下來。在剛開始的時候,他是有過迷茫的。
當年進入娛樂圈,只是一個偶然。但是個性倔強頑強的他,一開始境遇的不順、家人的反對反化作支持他繼續(xù)前行的動力。他可以不做這一行,但一定要是他自己決定離開,而非被人逼迫。直到后來,他是真的愛上了自己的工作。
他對舞臺的掌控力、對音樂的敏銳感知、對演戲的絕妙天賦,逐漸在他身上展現(xiàn)。隨著他境界的提升,他越來越對藝術著迷。他開始自己試著作曲,哥特、rock,把各種非主流的音樂元素用主流音樂表現(xiàn)出來,引導大眾認識真正的音樂作品,而非淺白的流行歌曲;他用不同的主題將演唱會打造成音樂劇般的藝術盛宴;他不斷謀求電影表演上的突破,永遠覺得不滿足。
他的名氣固然給了他很多助力,但也束縛了他在藝術上的大膽嘗試。他必須艱難地,在主流藝人和純粹的音樂人和電影人之間維持平衡。他要顧慮粉絲的感受和大眾的接受能力。
他并不覺得這樣不好,實際上,他恰恰希望能把好的音樂作品做到通俗易懂,讓更多的人喜歡。只是這樣一來,對他的要求就太高了。好幾年了,他越來越感到壓力如巨浪滔天,一浪比一浪更高。每當他作出超前的作品,總會伴著各種惡意的言論,抹黑、刻意扭曲他想表達的東西。
他畢竟是個普通人,終會有扛不住的一天。
在冷靜的思考后,他還是返回了娛樂圈,或者更準確的說,是藝術圈。這一世,他不想再浪費時間從偶像明星做起,把大量精力用來攀登娛樂圈高峰。一場重生,深刻地讓他認識到世事無常的含義。他要珍惜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更何況,他是個完美主義者,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態(tài)并不適合做藝人。做藝人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輕松。強健的體魄和驚人的肺活量是必備的,否則你怎么撐得住一整場演唱會,怎么20多個小時連軸轉(zhuǎn)地拍戲?從成為季陽洲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每天練嗓子,鍛煉肌肉。即使自己突然又改變主意了,也能很快進入狀態(tài)。
他現(xiàn)在是以攝影師的身份混跡電影圈。目前的這份工作,是和一個青年導演合作拍實驗電影。
沒有狗仔,沒有通告,和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工作,全身心投入到藝術創(chuàng)作中。這樣的生活對從前的他來說近乎奢侈。
隨著一聲“cut”,今天最后一條拍攝終于結(jié)束。兩位主演立刻奔向他們的座位,長舒一口氣。男主角胡毅是個東北來的粗獷漢子,馬上要從上戲畢業(yè)了。他已經(jīng)拍過幾場戲,在圈子里評價不錯,因此被導演肖萊拉來拍他的實驗電影。胡毅打開水杯,仰起脖子咕隆咕隆一氣喝完,才意猶未盡地笑著說:“我的肖大導演,拍你的戲簡直要瘋了。請客,絕對要請客!”
肖萊原本板著的臉松弛下來,變回那個吊兒郎當?shù)墓痈?,他將搭在背上的衣服一甩,很有氣勢的一揮手:“全體都有,三里屯酒吧街集合。我請你們HIGH一晚!”仿佛剛剛那個暴龍般的人不是他。
大家立刻歡呼起來:“導演英明,肖哥大方!”
季陽洲終于審視完最后一條,從鏡頭后抬起頭,輕松地笑了起來。
夜晚的三里屯,流光溢彩。這里匯聚了幾乎全北京的酒吧,是夜生活的不二之選。
季陽洲坐到沙發(fā)上,然后憊懶地攤開四肢,歪著頭壞笑著看同事說笑。肖萊坐在他旁邊,和他閑聊。肖萊出身軍區(qū)大院,標準的紅三代。但他本人卻迷戀上了電影,玩起了藝術,毅然地和鐵血的爺爺父親吵了一架報考了電影學院。季陽洲是別人介紹給他的攝影師。他們第一次見面,簡單的傾談一番后,肖萊立刻被季陽洲的見解折服,從此一見如故成為知交好友。肖萊看得出來,季陽洲以后的成就絕對是在執(zhí)導上,而非僅僅是一個攝影師。
他們正在談論今天拍攝的幾段戲,商討著整個電影的構想。其他人已經(jīng)開了幾瓶酒,氣氛熱烈地對拼起來。
一段熟悉的前奏響起,是《鴻》!
季陽洲驚訝地回頭。《鴻》是他的歌。在酒吧里聽到他的歌一點也不奇怪,作為一個紅過很多年的歌手,他幾乎走到哪里就能聽到自己的歌,早已經(jīng)對此習慣了。但是他還沒有聽人唱過《鴻》。
《鴻》是他的后期作品,演唱難度很大。倒不是說這首歌含有難以達到的高音、低音。而是曲調(diào)復雜,水平稍差點的歌手都容易跑調(diào)。更不要談對其中感情的把握了。他的后期作品已經(jīng)超出了一般流行音樂的范疇,這也是他去世一年多了,卻很少有歌手翻唱他后期作品的原因。
然后他看到舞臺中央,有一個小姑娘握著麥克風架,坐在高腳凳上。
她極瘦,白色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有些寬松,奇異地帶著優(yōu)雅的味道。她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從舞池的人群上掃過,開始唱歌。
那是林舒。
季陽洲失笑,他聽得出這個小姑娘是不會粵語的。
但是小姑娘毫不在意,握著麥克風唱得極為專注。季陽洲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個小姑娘居然沒有跑調(diào)。不但沒有跑調(diào),還唱得很有味道。她的聲音是稚嫩的、青澀的,但這種青澀無損她的歌聲,反倒讓她的演繹別有一番風味。
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清澈透亮,歌聲婉轉(zhuǎn)。季陽洲猜測她學過聲樂。高音亮、中音準、低音沉,一個好的歌者需要達到的標準,她都做的不錯。
音樂悠悠流淌,季陽洲聽到小姑娘唱錯的詞越來越多。他坐直了身體,轉(zhuǎn)過來感興趣地看著她,想知道她要怎么辦。
出乎他的意料,他聽到小姑娘滿不在乎地、隨意地現(xiàn)編粵語,歌詞的意思就連他這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也聽不懂。季陽洲靜靜地看著林舒,眼底卻露出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淺淺笑意。
《鴻》不是一首快樂的歌曲,它是復雜的,厚重的。
但是她唱得很快樂。
顧天鴻從來沒有想到,這樣一首曲子可以被唱出單純快樂的感覺。
林舒輕輕跳下凳子,柔嫩的一雙雪臂松松將麥克風架抱在懷里,就像擁抱情人,那樣的虔誠溫柔,讓人恨不得化身為她懷中的麥克風架。一縷黑色的發(fā)絲調(diào)皮地粘在她嘴邊,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前方,好像在專注地看著舞池里晃動的人群;又好像思緒已經(jīng)剝離,飄蕩到遠方。
她隨著音樂緩緩擺動身體,越唱越投入,干脆拋棄了歌詞。然后她閉著眼睛、陶醉的,一路哼唱到底。動人的旋律反復在她唇邊回蕩。
肖萊也靠過來過來,他伸手搭上季陽洲的肩膀,玩味地看著唱歌的小姑娘,調(diào)笑道:“膽子很大嘛,敢唱這首歌。有幾個歌手能駕馭顧天鴻的后期作品。這小姑娘真是無知者無畏。”
季陽洲懶懶地倚在沙發(fā)上,一邊和肖萊說話,目光卻絲毫不離舞臺左右,隱含驚喜和贊賞。他中肯地評價道:“她很有天分。”他頓住,內(nèi)心斟酌了一下,才慢慢地說:“唱得有那么點意思?!?br/>
正如他所說,放眼望去,酒吧里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即使在他們的卡座里,這幫混藝術的、挑剔的文藝青年們也都停止了交談,放下了酒杯,認真地聽一曲。
一曲唱完,不少聽眾禮貌鼓掌致謝。林舒微微鞠躬,對著臺下露出笑容。季陽洲承認,在那一剎那他感到了驚艷?;燠E娛樂圈這么多年,他見過的美女數(shù)不勝數(shù),但這個小姑娘的美麗是連他也極少見的。并且她的美是獨特,別有韻致的。她那雙鳳眼波光婉轉(zhuǎn),令她不笑也含情。
她坐在高腳凳上,唱得自得其樂,一派天真無邪。卻無端端令人感到被誘惑。季陽洲幾乎立刻想到了一個著名的文學人物——洛麗塔。惹人發(fā)狂的、難以捉摸的、神秘的,如同精靈一般的少女。
她的目光越是不經(jīng)意,越是孩子氣,就越讓人覺得神魂顛倒。
季陽洲默默注視她快活的笑容,清澈的眼眸,忽然想起曾經(jīng)在娛樂圈見過的,那一個個鮮活可愛的女孩子?,F(xiàn)在有多少已經(jīng)面目全非?
季陽洲搖頭,轉(zhuǎn)身坐好,端起自己酒杯喝了一口,心中祝福這個陌生的小姑娘能永遠保持心靈的純真。
命運是神奇的,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遭遇什么。如果接下來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這將只是季陽洲生命里的一朵小浪花,蕩起一點漣漪便水過無痕。
季陽洲從洗手間出來,在水池邊洗手。兩個男人嬉笑著從他身邊經(jīng)過,談論著剛剛舞臺上唱歌的女孩。像這種正規(guī)的酒吧,不會讓走穴的藝人去做服務工作。但是心思齷齪的男人哪里都有,酒吧管理再好,也攔不住人心的蠢蠢欲動。
幾句下流的話飄到季陽洲耳邊,季陽洲關上水龍頭,從鏡子里看著身后的兩個男人,面色冷峻,眼底一片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