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五月二十四日，這揪心的兩天，又在紛亂忙碌中過去了。在這兩天中，大華公司、寧陽鎮(zhèn)守使署、寧陽縣知事公署、省實業(yè)廳以及有關(guān)各方，為營救遇難窯工，進行了最大努力，他們從省府消防警察隊、從上海消防警察隊火速增調(diào)了二百余套先進的氧氣呼吸器，于五月二十五日精心組織了第二次井下?lián)岆U。搶險又告失敗。主井及副井周圍之馬場、料場已完全被大火吞沒，井口保險煤柱已猛烈燃燒，井壁之罐籠道木也著了火，搶險隊到達之處，無一活人。為了減小火勢，公司關(guān)閉了風車。同日，省府急電北京**農(nóng)商部，請農(nóng)商部速派要員查處大華災(zāi)變，研討撲滅地下大火的緊急措施。五月二十六日，農(nóng)商部特派全權(quán)交涉員劉蕓林等一行八人抵達田家鋪。是日上午，上?！睹駠請蟆?、省城《民心報》、《益世導(dǎo)報》、北京《新國民日報》四家報館也派員趕抵田家鋪，報道災(zāi)變情況。

    與此同時，一個未經(jīng)證實的消息，像幽靈一樣在田家鋪鎮(zhèn)上四處流傳：**和公司打算放棄營救計劃，封閉礦井，要把遇難的千余號人全部憋死在井下！

    這是田家鋪人的感情和理智所不能容忍的，他們除了動用武力一拼，已別無選擇。他們在等待證實這個可怕的消息。只要這個消息一經(jīng)證實，他們就要拿起大刀、拿起土槍了！

    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都無法阻擋他們?yōu)樽约和纳鏅?quán)利所進行的正義斗爭！

    二十六日下午，胡貢爺、田二老爺領(lǐng)導(dǎo)的田家鋪窯工代表團對屬下窯工進行了嚴密組織，以十人為一組、十組為一隊、十隊為一團，建立了應(yīng)付突變的窯工武裝。與田家鋪有聯(lián)系的十幾個村寨已將民間武器秘密向田家鋪集中……

    下午三時，由大華公司勞務(wù)處確鑿查明：井下遇難人數(shù)為一千零二十一名。

    最先知道這個準確數(shù)字的，是省城《民心報》記者劉易華。劉易華獲知這個數(shù)字之后，立即就近鉆到田家鋪礦門口的一家小茶館里，趴在茶館的破方桌上起草了一份電訊稿：

    本報田家鋪特派記者專電：中華民國工業(yè)史上最大慘案——田家鋪煤礦沼氣爆炸案今日始見端倪。據(jù)開礦之大華公司查證，罹難者計有一千又二十一人，公司并有關(guān)方面施行兩次營救均告失敗，千余遇難者生死不明。此間人士傳云：公司并有關(guān)方面將放棄營救努力，以求保住礦井，田鎮(zhèn)窯民甚為憤怒，已組織工團擬以抗爭，鎮(zhèn)中老弱婦孺皆呼皇天矣。

    電訊稿寫好之后，劉易華問開茶館的老人：

    “老人家，鎮(zhèn)上可有電報局？”

    老人不懂：

    “什么電報局？”

    “就是……就是拍電報的地方！”

    “電報是什么東西？”

    “噢，噢，就是郵局，郵局在哪兒？”

    老人聽懂了：

    “油局？油局有、有！不過，我們鎮(zhèn)上叫糧行。糧行里賣油，有上好的豆油，也有小磨香油，只是價錢貴了一些……”

    劉易華哭笑不得，起身走出了茶館。

    走到分界街上，他才覺出了自己的無知：這么一個破爛落后的小鎮(zhèn)，哪會有什么電報局呢？看來，要想在這個鬼地方將這份電訊稿發(fā)出去，只有通過大華公司了。而大華公司是此次慘案的責任者，這幫欺壓勞苦民眾的害人蟲，能允許他將這種內(nèi)容的電訊稿發(fā)出去嗎？恐怕不行。

    那也得試試。

    劉易華從省城趕赴田家鋪之前，曾就此次慘案的探訪、報道問題和報館的主筆先生進行過磋商，就全面地、真實地報道慘案一事，達成了一致的認識，主筆先生認為：此次大華慘案是有代表性的，在一定程度上集中體現(xiàn)了中華民國現(xiàn)行資本制度的野蠻性和殘酷性，故，報紙應(yīng)不遺余力，排除一切障礙，予以客觀報道，以期引起北平徐世昌**及有關(guān)各方的注意?！睹裥膱蟆芬w現(xiàn)民心、民意，對勞動界的苦況、慘狀，一要呼吁，二要聲援……

    《民心報》自前年創(chuàng)刊以來，一直極為關(guān)注勞動界的情況，曾相繼報道了省城人力車車夫罷工，長江機器廠勞資糾紛，省內(nèi)漆業(yè)工人請愿等消息。去年五月，北京學生首先呼出“取締二十一條”的口號后，舉國為之震動，罷工，罷課，罷市接連不斷，《民心報》也大都予以報道。也正因為這樣，劉易華才在今年一月和《益世導(dǎo)報》的主筆鬧翻之后，投到了它的門下。

    現(xiàn)在，《益世導(dǎo)報》的特派記者郝文錦也來到了田家鋪，劉易華認定：《益世導(dǎo)報》的應(yīng)聲蟲們，又要為掩蓋大華慘案的真相，歪曲窯工生活現(xiàn)狀絞盡腦汁了，所以，他得努力，他得盡快地將真實情況報道出去！決不能讓《益世導(dǎo)報》先聲奪人。

    劉易華離開茶館，沿著分界街走進了大華公司的大門，徑自闖進了公司的公事大樓。在大樓的門廳里，他撞見了剛剛認識不到六小時的公司協(xié)理陳向宇，他將他攔住了：

    “陳先生，我正要找你！”

    陳向宇笑了笑道：

    “什么事？”

    劉易華從西裝口袋里掏出那份急待發(fā)出的電訊稿：

    “我想借用一下貴公司的電報機，將這份電訊稿發(fā)到省城。”

    陳向宇接過電訊稿看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唔，這事恐怕不行！鎮(zhèn)守使張貴新旅長傳下話了：任何有關(guān)礦井災(zāi)難的新聞電訊，一律要經(jīng)鎮(zhèn)守使署檢查，否則，不得拍發(fā)?！?br/>
    劉易華冷冷一笑：

    “豈有此理！張將軍這樣做是違法悖理的！我《民心報》乃經(jīng)官方許可的合法報紙，有權(quán)報道災(zāi)變情況！”

    “是的！是的！劉先生言之有理，可現(xiàn)在事情尚無結(jié)果，窯民情緒波動，騷亂一觸即發(fā)，在此情況下，暫緩報道，也是不得而已！張鎮(zhèn)守使是本地最高軍政長官，對地方局勢負有嚴重責任，故不能不謹慎從事，乞請先生鑒諒！”

    劉易華怔了一下，又問：

    “所有報紙記者的稿件都要檢查么？”

    “是的！都要檢查！不過，張鎮(zhèn)守使是理解諸位苦衷的，他將每晚派人向你們通報事態(tài)的發(fā)展，你們可通過鎮(zhèn)守使署發(fā)布的新聞，向外界報道……”

    “這是掩蓋事實！壟斷輿論！”劉易華大聲嚷了起來。

    “別吵，劉先生！別吵！這個問題，你可以直接和鎮(zhèn)守使署的人談！”

    “我要面見張旅長！”

    “可以，只要他愿意見你！他在二樓議事廳，如果你能上得去，就去找他吧！恕不奉陪了，我還有要事要辦！”

    陳向宇轉(zhuǎn)身走了。

    劉易華郁郁不快地將電訊稿重新塞到口袋里，恨恨地想：萬惡的資本階級就是這樣勾結(jié)軍閥、勾結(jié)腐敗的**，與勞動界的窮苦民眾為敵的！他們壓榨勞動民眾，盤剝勞動民眾，竟不許民眾們發(fā)出一聲痛苦的**！這個罪惡的國度簡直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勞動民眾除了在這桶里掙扎外，別無出路！即便死了，世人也不知他們是怎么死的！在世人的眼里、在那些老爺太太們的眼里，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這不行！他劉易華有責任，有義務(wù)把這里已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披露出去！他劉易華就是要竭畢生之精力來為勞苦民眾疾呼，打破資本階級對輿論的壟斷！

    他決定面見鎮(zhèn)守使張貴新，對其非法的新聞管制提出抗議！

    他正了正脖子上的緞子繡花領(lǐng)帶，將領(lǐng)帶向襯衣的領(lǐng)口上緊了緊，一掃臉上的憂郁和不快，抬腿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在二樓的樓梯口，幾個持槍兵士將他攔住了：

    “站?。℃?zhèn)守使張旅長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二樓！退回去！退回去！”

    劉易華卻不退。他想說明自己的記者身份，可轉(zhuǎn)念一想，覺得不妥。這位鎮(zhèn)守使眼下提防的就是記者，說出自己的身份，也于事無補。

    他靈機一動，很威嚴地道：

    “我是農(nóng)商部礦政司的，上午剛到此地，就住樓下，你們不認識了？”

    “噢！噢！得罪！得罪！請！先生請！”

    劉易華目不斜視，認準議事廳的大門，徑自走了過去。

    大門虛掩著，議事廳里坐滿了人，農(nóng)商部特派全權(quán)交涉員劉蕓林——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蓄須老人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什么，身著軍裝的鎮(zhèn)守使張貴新腰桿筆挺地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恐箝T附近的一側(cè)，坐著大華公司的總經(jīng)理李士誠、副總經(jīng)理趙德震、總礦師王天俊，另一側(cè)坐著省實業(yè)廳李炳池、池銘歷等一批官員，縣知事公署的一幫長袍馬褂們也散見其間，小小議事廳里幾乎集中了處理這場災(zāi)變的各方面的首腦人物。

    一推開大門，劉易華便覺著這里氣氛很不一般，似乎這里正醞釀著一個重大陰謀；而且，他本能地預(yù)感到，這問題勢必與田家鋪勞苦民眾的切身利益有著重要的關(guān)系，他覺著很有必要把這里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他放棄了向鎮(zhèn)守使張貴新抗議的打算，坦然地走進了議事廳，在大門一側(cè)省實業(yè)廳官員們身后的一排木椅子上坐下了。木椅上還坐了一些人，這些人中的一個瘦子在他坐下時，向他點了點頭，他也向他點了點頭。

    農(nóng)商部特派交涉員劉蕓林還在說，一邊說，一邊呷著茶。劉易華覺著這位農(nóng)商部的欽差大臣簡直像個太監(jiān)，他聲音細聲細氣地，再加上一口蘇北話，聽起來頗為費力。

    “……諸位，我剛才說了，我們要理智、要清醒、要正視現(xiàn)實?，F(xiàn)實是什么狀況？現(xiàn)實是遇難窯工已全部喪身井下！這不是憑空的臆想和猜測，而是營救隊兩次深入井下后作出的結(jié)論。關(guān)于營救情況，在座諸位比鄙人更清楚，鄙人就不多說了。因此，我想提醒諸位，此次研討的中心議題，不再是人員的營救問題，而是如何保住田家鋪煤田、如何撲滅這場地下大火的問題！眾所周知，田家鋪煤田屬無限級，煤質(zhì)之優(yōu)為舉世公認，設(shè)若我們不能迅速而有效地制止地火蔓延，田家鋪地下的這塊無限級的煤田就會遭到徹底毀滅！為此，農(nóng)商部特派鄙人趕赴至此，以示關(guān)注，望諸位在提出高見時注意到這一點?！?br/>
    劉蕓林說完了，開始在沙發(fā)上點煙。

    劉易華十分震驚。他萬萬想不到，代表**的農(nóng)商部竟然這么冷酷無情，竟然為保住地下這無生命的煤田，置一千余名窯工之生死于不顧！這真是一個傷天害理的陰謀，搞這種陰謀的人，搞這種陰謀的**，都屬于被打倒之列！

    “我……我說兩句！”大華公司總礦師王天俊站了起來，“兄弟我……我想提請**考慮，現(xiàn)在……現(xiàn)在就放棄對井下窯工之營救，是否為時過早？災(zāi)變自二十一日夜發(fā)生，迄今不過五天，或許地下尚有活著的工人？況且，按一般情況來說，就科學之觀點來看，五日之內(nèi)，人是餓不死的，若是有水，甚至可活至十日以上……我們可否再進行一些營救之努力？”

    “廢話！如何努力？怎么營救？王先生，請立即拿出一個方案來！”省實業(yè)廳官員李炳池坐在沙發(fā)上不耐煩地插話道。

    “我……我……我想，至少，至少我們可以暫不封井，留下出井口，如有活著的窯工，他們會爬上來的……”

    李炳池又道：

    “那我問你：這五天以來，有幾個遇難窯工從井口爬上來了？”

    “有……有三個，據(jù)我所知有三個。”

    “這是哪一天的事？”

    “大概是五月二十三號的下午。”

    “請問，今天幾號了？現(xiàn)在井下是什么情況，你知道么？大火燒成了什么樣子，你知道么？”

    “可……可這是千余條人命呵！”

    李炳池霍地站了起來：

    “總礦師先生，你現(xiàn)在想到千余條人命了！災(zāi)難發(fā)生之前，你們干什么去了？不是你們將窯工生命視同兒戲，何以釀出今日大禍？！”

    李炳池緩緩轉(zhuǎn)過身子，兩只眼睛冷峻地環(huán)顧著眾人：

    “諸位，根據(jù)通風、爆炸排水及各方面有關(guān)專家鑒定，田家鋪井下之遇難工友已全部死亡，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瓦斯、煤塵的兩次爆炸和由此帶來的大火，間接原因是大火燃燒后的煤氣窒息；因此對人員的營救已是徒勞無益。對此，我很沉痛，我為這一千零二十一名窯工弟兄的死，感到極度悲哀。死去的，已經(jīng)死去了，但我們必須為活著的人、為這塊無限煤田、為我們?yōu)碾y深重的國家想一想。我贊成劉老的意見，我們應(yīng)該立即采取斷然措施，阻止這場毀滅性的大火繼續(xù)燃燒。我考慮了三個方案：其一，封閉井下各主要巷道，將燃燒區(qū)和非燃燒區(qū)隔開——但是，根據(jù)第二次探測的情況來看，這一設(shè)想似乎已不可能，因井下保險煤柱和井口設(shè)施已大部燒著，我們已失去了時機；其二，引黃河故道之水灌入礦井，使其全井淹沒，從根本上斷絕火災(zāi)——但這一方案實施起來，困難很多，需挖掘一條長達五里的排水溝，建立兩個臨時泵站，這個工程非三五日可為。因此，我們只能采取第三個方案，也是惟一的方案：在地面封閉井口。包括主井井口、副井井口、風井井口、斜井井口，不能使一絲空氣透入地下。這樣，地下的空氣燒完之后，大火便會逐漸熄滅……”

    劉易華恍惚自己是在做著一場可怕的噩夢。一瞬間，他有一種很壓抑的感覺，仿佛他自己被封閉在深深的地層下了，他感到氣悶，感到窒息，他兩眼暴突，恨恨地盯著李炳池冷酷的臉膛，心里咬牙切齒地狂呼著：殺人犯！殺人犯！你們都是殺人犯！

    他想掏出筆記本，把這些殺人犯的話、把這些殺人犯的丑惡嘴臉都勾勒出來——他甚至已將激動得發(fā)抖的手伸進了西裝的上衣口袋里，可他終于沒把筆記本掏出來；他怕引起與會者的注意，壞了自己的大事。

    那個不可一世的李炳池還在接著講：

    “鄙人以為，封閉礦井的工作刻不容緩，必須立即著手進行！此舉，可能會引起窯工們的誤解，甚至會引起局部騷亂，對此，我們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要制定出有效的防范措施。首先，在封井的準備及實施期間，要嚴格保密，不能透露風聲；與此同時，我們要竭盡全力做好窯工代表及地方人士的工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施之以仁愛，以期通過他們，穩(wěn)住民心。其次，李士誠、趙德震先生必須代表大華公司，就傷亡窯工的撫恤、賠償問題，立即和窯工代表團進行談判；在談判的最初階段，**方面不宜介入，如雙方不能達成一致協(xié)議，**方面將出面進行仲裁。再次，張部的弟兄們，要做好制止騷亂的充分準備！我要講的就是這么多！”

    李炳池坐下了。

    “諸位看看李專辦的計劃中還有哪些不妥之處？放開談嘛，嗯？諸位不必有所顧慮，嗯？”劉蕓林躺在沙發(fā)上，腦袋頻頻環(huán)顧左右，以征詢的口吻道。

    “我說兩句吧！”

    身著黑色暗花綢布長袍的縣知事張赫然托著沉重的水煙壺站了起來，站起之后，先極動人地在圓乎乎的臉上制造出一團謙虛的笑，而后頗為憂慮地道：

    “李專辦既為**官員，又是礦務(wù)專家，對他的意見，卑職不敢妄加評論，但只是有一點，我想提請諸位注意：田家鋪雖為彈丸小地，卻歷來多事，民風粗獷、剽悍，民喜佩劍以自衛(wèi)，家有炮銃以防賊。昔日，胡、田兩大家族世代械殺，死人無計，后經(jīng)曾文正公幾番公斷，方才使之日漸平息。卑職到任寧陽已逾七載，深知境內(nèi)民眾之刁潑獷蠻，因此，卑職以為，封井之事，還要慎而再慎！如因封井而釀發(fā)大規(guī)模騷亂，危及地方治安，卑職吃罪不起！”

    張赫然將難題拋出之后，安然坐下了。知事大人只希望地面平安，至于其它事情，用不著他來操心。

    “是的，是的！張知事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可是這封井之事……”

    沒等劉蕓林說完，大華公司總經(jīng)理李士誠便站了起來，他鄭重其事地聲明不愿立即封井，他認為萬一窯民不能接受，釀成激變，其后果不堪設(shè)想：

    “……李專辦、張知事都言之有理。井確是要封，可兄弟以為，封井之事須暫緩實施，務(wù)必取得窯工們之認可。為此，我想在封井之前，和鎮(zhèn)上胡貢爺、田二老爺面商一次，爭取得到他們的諒解。這兩位老先生，乃當?shù)丶澥?，號召力極大，如他們不同意，事情就不大好辦，恐怕要出亂子?！?br/>
    “他們會同意么？”

    “這……這要談?wù)効?，也許……也許……”

    這時，李炳池也十分激動地站了起來：

    “李總經(jīng)理，不必了吧！萬一走漏風聲，他們領(lǐng)人鬧起來怎么辦？況且，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談?wù)撌裁催b遠的計劃，而是在研討如何撲滅這場還在燃燒的熊熊大火！水火無情，這句話諸位想必都記得？！我們可以等待，可大火不會等我們！我再提醒諸位注意一個嚴峻的事實，田家鋪井深只有一百余米，在著火的煤層之上，清末開過不少小窯，地層的自然密閉情況原本不好，如果我們不立即采取斷然措施，大火燒至眾多小窯上面，我們就無法封井，大火就會永無休止地燒下去，直至這塊煤田化成灰燼！”

    劉蕓林也被李炳池的話震動了，他遲疑了一下，終于下定了決心：

    “我看就這樣辦吧，立即進行封井的準備工作！保護地下資源不遭毀壞，是**的責任，我劉某代表**、代表農(nóng)商部對此事負責！如果蠻頑窯民不聽勸阻，聚眾滋事，就由張旅長來對付！國家大計不能屈從于一幫刁頑百姓的阻撓！國家之利益，亦即百姓之利益，故而，國家利益高于一切！張旅長，你的意見如何！”

    張貴新筆直地立起，挺著凸突的肚皮道：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軍隊以維護國家利益為宗旨！本旅長愿聽從**調(diào)遣，維持地方秩序，彈壓可能發(fā)生的一切騷亂！”

    “現(xiàn)在駐扎在田家鋪的兵力有多少？”

    “一個團。如情況危急，本旅長還可將駐守寧陽縣城的一個團調(diào)來?！?br/>
    “好！”劉蕓林當機立斷道，“封井之事，明日開始，散會之后，各方面立即著手準備……”

    這時，劉易華再也呆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跑出會場大哭一場，為窯下那千余冤魂、為苦難深重的勞動界民眾！他悄悄地離開了座位，推門走了出去。

    昏昏沉沉下了樓梯，昏昏沉沉走出了一樓門廳，迎面吹來了一陣清爽的風，他的頭腦多少清醒了一些，他突然想到，當務(wù)之急不是躲到什么地方去哭一場，而是要把**的這個罪惡陰謀趕快告訴鎮(zhèn)上的窯工們，讓他們?yōu)闋I救自己的同胞采取緊急措施！

    他加快了腳步，走出了大華公司的大門，幾乎是跑步?jīng)_上了正對著公司大門的分界街。在分界街上，他遇到了一個窯工裝束的中年漢子，他一把將他扯住了：

    “大哥，請問你們的窯工代表在哪里?。俊?br/>
    那中年漢子一時摸不著頭腦：

    “什么窯工代表？”

    “你們不是有個窯工代表團么？”

    “有的！有的！你找哪一個代表！哪個柜上的？叫什么名字？”

    “隨便，隨便是誰都可以！”

    那中年漢子突然有了點警惕：

    “先生你好像不是此地人吧？你找窯工代表干什么？”

    劉易華忙不迭地取出自己的名片：

    “我是省城《民心報》記者。《民心報》看過么？”

    那漢子搖搖頭。

    “我有十分要緊的事要找窯工代表?！?br/>
    “好！你跟我來！”

    那漢子帶著劉易華沿分界街走了約摸百十步，轉(zhuǎn)身進了田家區(qū)的一個小巷子，在小巷子里的一個破落小院前停住了：

    “先生，這里住著一個代表，是三號柜的，叫田大鬧。來，跟我進來吧！”

    劉易華跟著那漢子進了田大鬧破敗的家院，在院子里，那漢子喊：

    “大鬧！大鬧兄弟！有位先生找你！”

    門“吱呀”一聲開了，正掩著門在屋子當中磨刀的田大鬧站了起來，站起時，手里還提著水淋淋的、沾著鐵銹的大刀片。

    劉易華撲過去一把抓住田大鬧的肩頭道：“兄弟，你就是窯工團的窯工代表吧？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說！”

    “么事？”

    “他們……他們準備封井！”

    “真的？！”

    劉易華點了點頭。

    大刀從田大鬧手里滑落下來，斜插在滲著銹水的泥地上晃了兩晃，倒下了。

    “我操！你是咋知道的？”大鬧用濕淋淋的手抓住劉易華的手問。

    “這位先生是報館記者?！蹦菨h子忙介紹。

    “是的，我是《民心報》記者，我參加了他們的會議。”

    “好！好！先生，您……您請坐！先在這兒坐一下，我找我們的總代表和您細談！您看，您看，家里太窮，連個椅子都沒有，您就在炕沿上坐吧！噢，三哥，你給先生倒碗水，我操，我去去就來！”

    田大鬧從炕上抓起一件破褂子，拔腿沖出了家門……

    劉易華在鋪著破席的炕沿上坐下了。兩只憂郁的眼睛開始打量這個窯工代表的棲身之處。

    這是個半地穴式的茅屋，總共兩間，兩間屋子中間沒有門，也沒有布簾遮掩；屋里除了一個炕，幾乎一無所有，而且潮濕陰暗，空氣中散發(fā)著濃重的霉味?？拷箝T口，砌著一個土灶，灶上擱著一只破鍋，放著幾只大黑碗，灶旁是一個盛糧食的藍花布口袋，口袋里裝了大半袋子高粱。這便是他的全部家產(chǎn)了。

    劉易華一陣心酸。他弄不明白，這個叫田大鬧的窯工是如何在這種豬狗不如的惡劣環(huán)境中生存下來的！

    “大哥，窯工區(qū)家家都是這樣的么？！”劉易華朝正在一旁倒水的漢子問道。

    那漢子點點頭：

    “大都這樣！要不，人家怎么叫我們‘窯花子’呢？下窯的人家，哪家不像‘叫花子’！十五六歲的大閨女沒褲子穿也不稀奇呀！”

    “你們……你們不覺著苦么？不覺著這不合理么？”劉易華真摯地問。

    那漢子苦苦一笑道：

    “苦，又有什么辦法呢？自己沒本事，命又不好，怪誰呢？其實，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比起那些死在窯下的弟兄們，我們的福氣還不淺哩！嘿嘿！”

    劉易華卻笑不出來，他的眼睛濕潤了，他萬萬想不到，偌大的世界上還有這等赤貧地獄，還有這等極端的不公道！

    “唉！悲慘的勞動界呀……”

    他長長嘆了口氣，將溢出眼眶的淚揩去了，他認真地想：這個中華民國是怎么回事！中華民國不是民眾之國么？何以將民眾引入如此之絕境？！那些口口聲聲代表民國、口口聲聲要維護國家利益的達官顯貴難道都瞎了眼了么？**究竟算是什么東西？！**，歸根到底不是好東西！設(shè)若沒有什么鳥**，真正讓民眾自己來管理國家，國家當不致糟糕至此，民眾亦不會赤貧如斯！

    讓“國家利益”見他媽的鬼去吧！中華民國只有民眾的利益才是至高無上的！在田家鋪來說，只有赤貧窯工的利益才是最最重要的！他要親眼看著這些窯工們拿起大刀、操起礦斧，和那幫禍國殃民的達官顯貴、和**豢養(yǎng)的軍閥、和萬惡的資本階級拼個你死我活！他要在輿論上、在行動上聲援他們！他相信，新世界的希望在他們身上！

    新世界不能容忍罪惡的存在和滋生！

    他由此想到了俄國革命，想到了去年十一月美利堅五十五萬煤礦工人的大罷工，想到了正在進行的法蘭西鐵路工人、碼頭工人、礦工、海員的全國性總罷工。世界在躁動之中，新興的勞動階級在和萬惡的資本階級進行著整體較量，進行著殊死搏斗！田家鋪的窯工斗爭，屬于這整體較量中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他要為之鼓與呼！

    劉易華的熱血在激昂的遐想之中沸騰了，以至于田大鬧引著兩個紳士模樣的老人走進屋子，走到他面前，他都不知道……

    二老爺震驚了。

    在聽到田大鬧報告的封井消息之后，二老爺足足呆了有十分鐘之久，他萬萬想不到**方面會這么心狠手辣！他本能地感覺到，一場武裝沖突已是在所難免了！不要講胡貢爺，就是他田二老爺也不能容忍這種罪惡的做法！設(shè)若沒有胡貢爺，他田二老爺也要挺身而出；設(shè)若胡貢爺不干，他田二老爺也得領(lǐng)頭干！為窯下這千余窯工、為田家鋪的地方民眾、為那些孤兒寡母拼死抗爭！他憑著一時的正義的沖動，當即拍案而起，大罵不絕。罵畢，馬上令家人過街去請胡貢爺。

    在等候胡貢爺?shù)臅r候，二老爺漸漸理智起來，他反復(fù)思慮，前后揣摩，覺著還是不能挺身而出。他還是應(yīng)該把胡家的這位貢爺推到第一線，由他領(lǐng)著窯民百姓和**及公司方面干……

    在田家鋪的上流社會中，田二老爺?shù)闹t恭卑微是出了名的，就像胡貢爺?shù)尿湙M一樣出名。二老爺整日紅光滿面、和顏悅色，連鎮(zhèn)上的三教九流、雜姓窯工都一致公認二老爺人緣好。二老爺輕易不駁人的面子、輕易不得罪人，鎮(zhèn)上的公益事業(yè)但凡需要二老爺幫襯的，二老爺從不回絕——哪怕再難，一時做不到，二老爺也決不回絕。二老爺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對民心問題素來十二分的重視。

    然而，這里卻又有所區(qū)別。二老爺對雜姓窯工、鄉(xiāng)民，對胡氏家族謙恭卑微，對占了田家鋪半數(shù)左右的田家土著窯民卻頗為威嚴。二老爺?shù)闹髁x是：以威嚴治家而定根基，以謙和對外而謀民心。二老爺是成功的，成功的標志之一便是，二老爺當上了鎮(zhèn)董事會會長。

    和胡氏家族進行了歷時六十余年的械殺、爭斗之后，二老爺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以武力驅(qū)逐胡氏家族離開這塊土地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了！六十余年來，田、胡兩家為了各自的利益，為了爭奪這塊土地的主權(quán)，都死了不少人、流了不少血；兩個家族越打仇越深，如果不顧一切再打下去，最終只能是兩敗俱傷。二老爺體恤民情、深明大義，二老爺決定休戰(zhàn)——大華公司的大井一立，二老爺就主動和胡貢爺講了和。正因為有了二老爺?shù)闹t和寬厚、正因為有了二老爺?shù)纳钪\遠慮，田家鋪鎮(zhèn)才得以在近幾年內(nèi)維持了相對的平靜，大規(guī)模的流血械斗才沒有再次發(fā)生，二老爺也因此獲得了他應(yīng)該獲得的一切——包括董事會會長的位置。

    二老爺是堅定的和平主義者。二老爺當上會長之后，便開始以一種完全和平的方式向田家鋪鎮(zhèn)顯示自己的能耐和威力。在任何場合、任何事情的處理上，他都決不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決不以武力相威脅，他都試圖以理服人。五年前，田家窯工和胡家窯工酗酒鬧事，各糾集一二十口人在分界街斗毆，他聞訊趕到，二話沒說，先命家人將田家窯工一一扭住，一頓訓斥，爾后，婉言將胡家窯工勸回，使看熱鬧的人們都點頭稱道，認為二老爺識大體，顧大局，心胸寬廣。還有一次，胡家的兩個后生欺負了田家的一個極貞潔的小寡婦，小寡婦跑到二老爺家里哭訴，要二老爺給她作主。二老爺自然要作主的，二老爺能容忍打架斗毆、酗酒鬧事，卻容不得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二老爺決定教訓胡家的那兩個后生，二老爺發(fā)橫了——借那幫田家后輩們的臉發(fā)了一回橫，唆使田家?guī)资畟€男人撲過分界街，將那兩個罪有應(yīng)得的胡家后生從狗窩里揪出來揍了一頓。胡家的人也不好惹，又糾集了一伙人打過來，就在這時，二老爺笑呵呵地出現(xiàn)了——照例先將田家的男人們一頓訓斥，爾后，請胡貢爺講話；胡貢爺說什么呢？好拳不打笑面之人，二老爺笑呵呵地請他講話，且如此真摯、誠懇，如何打得？！因而也只得作罷了。事后，胡貢爺卻比二老爺更賣力氣地命家人將那兩個后生揍了一頓……

    胡貢爺玩政治，二老爺也玩政治，貢爺?shù)恼我回炇峭娌贿^二老爺?shù)恼?；二老爺越玩越像一個開明的君主，胡貢爺越玩越像個流匪。這怪不得別人，這怪胡貢爺自個兒，貢爺這人太橫。

    二老爺也有橫的時候。二老爺?shù)臋M決不擺在臉上。二老爺發(fā)橫的時候，臉上依然極好地保持著一團動人的笑，依然極懇切地點頭稱是，使任何盛怒的對手都不敢懷疑二老爺?shù)闹t恭。推舉鎮(zhèn)董事會會長那回，二老爺事前早已把底牌握在手中，可臨到開會的前一分鐘，卻還唯唯諾諾地對胡貢爺?shù)溃骸柏暊敚业门e您做會長！說啥也得舉您做會長！只有您能讓大伙兒臣服！”直搞得一個好端端的貢爺飄飄然、昏昏然、不知其所以然了。不料，推舉的結(jié)果卻是二老爺當選了。二老爺一臉謙卑的驚恐，仿佛禍從天降似的，連連聲稱力不勝任，要大家改舉。大家自然不愿改舉，無奈，二老爺只得極不情愿地做了會長，仿佛為此做出了極大的犧牲似的。出了門，二老爺還長長嘆了口氣，對貢爺表白道：

    “唉！唉！貢爺，您看，您看，這可咋好呢？這會長我是不愿當?shù)模纱蠡飪河脖啤?br/>
    貢爺那次差點沒氣昏過去。

    大華公司災(zāi)變發(fā)生之后，二老爺一眼就看出胡貢爺想借這次災(zāi)難交涉制造影響，奪取民心，鞏固自己在鎮(zhèn)上的位置；二老爺卻覺著好笑，試想，如此嚴重的災(zāi)難，**難道會不管么？**靠什么管？還不是靠那些大兵么？這個首領(lǐng)可不是好當?shù)?，搞得不好小命都得送掉！故而，二老爺從汽笛拉響的那夜起，便心甘情愿地退到了后面，心甘情愿地做了胡貢爺?shù)母笔帧蠣敳皇遣桓腋桑遣荒芨?！二老爺既要得民心，又要求穩(wěn)妥；既要看到眼前的騷亂，又要顧及騷亂平息之后的局面；二老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帥才哩！

    胡貢爺充其量是個莽將，莽將歷來難成大事！

    可是，二老爺?shù)脩Z恿胡貢爺干，得激著胡貢爺干；二老爺對大華公司沒有好感，對胡氏家族也無好感，既然他們愿意干，二老爺說啥也得成全他們，不管最后的結(jié)局是什么，對他總是有利的。胡氏家族打垮了大華公司，地面上就少了一害，純樸世風就會復(fù)歸鄉(xiāng)里，放蕩不羈的窯工們就會安分守己地回來種田，田家鋪就會在這個動亂的時代里太太平平地生存下去。倘或是胡氏家族被打垮了，胡貢爺一命歸天，這也不錯。田家和胡家的幾代世仇也算了結(jié)了，這塊以田家姓氏命名的地方就將真正地姓田了，那時，他再集結(jié)力量對付大華公司也為時不晚。

    二老爺一直認為，大華公司和胡氏家族都沒有理由在這塊土地上繼續(xù)存在下去。

    然而，**和公司方面封井的決定，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觀念。他這才開始比較認真地考慮如何資助胡貢爺，如何使他帶領(lǐng)窯民百姓把這場戰(zhàn)爭打到底，他覺著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他得支持、得真心實意地支持，他甚至期望胡貢爺能帶領(lǐng)田家鋪的民眾把這一仗完全打贏……

    想到那困在窯下的千余條性命，想到他們將被活活悶死在深深的地下，想到他們的靈魂無法升天，二老爺便不由得一陣陣顫栗起來，當胡貢爺氣勢磅礴地走進門時，二老爺正撩著寬大的袖子揩著眼角的淚痕。

    “這么說，封井的事已經(jīng)定了？”

    田二老爺用憂郁的眼睛牢牢盯住劉易華白皙而方正的臉膛，又問了一遍。

    “定了，我已經(jīng)說過幾遍了，這不會錯！”

    劉易華有了些煩躁，他不想和這兩個紳士模樣的人談了，他幾次想離開這間半地穴式的茅屋，到外面的夜空中去呼吸一下涼爽而清新的空氣。他感到這屋里的空氣太糟糕，既有潮濕的霉味，又有這兩個紳士帶來的酸味，讓人無法忍受。

    劉易華覺得很奇怪，他不明白，為什么田大鬧要找這兩個紳士來和他談，他斷定這兩個紳士不是窯工，他搞不清他們和貧窮苦難的窯工們是什么關(guān)系。

    “再問你一下，劉先生！他們……他們確定的封井時間是明天么？”

    田二老爺還在那里問，一邊問，一邊還用手捻下巴上的胡須，這益發(fā)使劉易華覺著討厭。

    “是的！是明天！我親耳聽到的！”

    田二老爺點了點頭，又向胡貢爺看了看，爾后，長嘆一聲道：

    “貢爺，如此看來，封井一事是不可懷疑的了，而幾個井口一封，地下的窯工們就全完了！”

    胡貢爺早已是火冒三丈，按捺不住了，腳一跺，手一揮：

    “得干了！二爺，說啥咱們也得干了！”

    田二老爺吸了口冷氣，意味深長地問：

    “咋個干法呢？”

    貢爺?shù)溃?br/>
    “咱們得先發(fā)制人，首要的事，是趕走張貴新的大兵；爾后，攻占公司，挾持那幫公司的王八蛋和**要員們做人質(zhì)，據(jù)此慢慢交涉?！?br/>
    田二老爺在空間極為有限的屋里踱了幾步，踱到了屋子門口，在門口站了一下，爾后，轉(zhuǎn)過身子對貢爺?shù)溃?br/>
    “貢爺，一開始就對大兵動手似乎不妥，這極易授人以柄。古人云：哀兵必勝。我等窯民此番奮起抗爭，實為千余罹難弟兄，是因哀起事，故而，要在‘哀’字上做文章。”

    劉易華被田二老爺?shù)囊娊馕?，心里想：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先生倒端的有點頭腦，一開口便不同凡響，他不禁脫口贊道：

    “對！是要在‘哀’字上做文章！凡事總要講個策略，要有理、有利、有節(jié)！”

    田二老爺甚是得意，春風滿面地對劉易華點點頭，又道：

    “我們不能給外觀造成一種反叛**的印象，不能給**制造任何鎮(zhèn)壓的口實，我以為，事不宜遲，今夜我們即可秘密率領(lǐng)窯民出其不意地擁入公司，占據(jù)幾大井口，使他們的封井計劃無法實施，促使他們主動與我等談判?！?br/>
    貢爺問道：

    “如果他們不買我們的賬，用兵彈壓呢？”

    田二老爺慷慨激昂地道：

    “那么，輸理的就是他們！即使我們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釀發(fā)重大事端，一切責任也該由他們來負！我想，他們無此膽量！”

    劉易華忍不住又插嘴道：

    “田老先生，怕也不好如此自信吧？這幫軍閥，原本是資本階級豢養(yǎng)的走狗！他們素常以鎮(zhèn)壓勞動民眾為職業(yè)，此次還要多多提防他們才是，切不可掉以輕心。”

    “倒也是。貢爺，我們還是先回去把窯工代表們找來開個會吧！聽聽大伙兒說些啥？我看，咱們寧可將事情想得嚴重一些、復(fù)雜一些……”

    貢爺一臉不屑的神氣：

    “二爺，窯工代表恐怕沒啥高明的意見，還是咱們老兄弟倆商量商量，趕快動手吧！況且，時間又那么緊……”

    “切不可這么說，貢爺呀，有道是：‘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哩！”

    田二老爺堅持己見。

    貢爺讓步了：

    “好！好！就依二爺您的，咱開會，馬上開會！”

    臨告辭時，田二老爺很感動地握著劉易華的手道：

    “劉先生，謝謝你了，老朽代表田家鋪窯民百姓謝謝你了！”

    胡貢爺亦在一旁道：

    “劉先生，客氣話我們也不多說了，你對田家鋪兄弟爺們的好處，我們是不會忘記的；有一天，你要用著我時，只管打個招呼！”

    劉易華卻沒說什么，他到這里通報封井消息，完全是出于一種正義感，他根本沒想過要取得什么酬謝和報答，他想，他日后也決不會用著他們。

    田二老爺和胡貢爺走后，劉易華也告辭了，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現(xiàn)在，他可以回到大華公司的住處去撰寫他的通訊了。

    回到住處時，已是夜里十點多了，劉易華沒有絲毫睡意。他點燃了一支雪茄，在皮轉(zhuǎn)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后，鋪開稿紙，揮筆疾書起來：

    大華慘案各節(jié)已疊詳本報。茲聞二十六日下午北京農(nóng)商部、省府實業(yè)廳及各方代表三十余人就營救一事集大華議事廳開會……不料，自稱代表**的劉××、李××等人竟操縱營救會議，聲稱，幾經(jīng)考察，井下被困之窯夫一千又二十一名已全部死亡，無營救之可能；旋即，做出了喪盡天良的封井決定！

    田鎮(zhèn)民眾為之震驚，欲哭無淚，欲叫無力，實可謂呼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也！是日夜，田鎮(zhèn)窯工代表團召開緊急會議，意欲占領(lǐng)各大井口，以血肉之軀，阻住軍閥之槍彈，為窯下之幸存者拼力一搏……不知省府并京師之民國**將如何應(yīng)付也？

    文章一氣寫完，劉易華余興未了，好像還有許多話沒有說完似的，他又情不自禁地提筆為報紙副刊《燈下》寫了一首自由詩，詩的題目叫《蟹》：

    蟹！你橫行泥溝之中，豈不逍遙??！

    你有許多長槍似的腳，何等兇狠?。?br/>
    你的大夾如鋼叉一般，誰見你不怕??！

    可你只蠻橫一時，終被人們捉住了??！

    喂，工友們啊，

    橫行的蟹，我們能夠捉住它，

    那橫行于世的資本階級，

    我們難道就沒有辦法對付嗎？

    捉住它！吃掉它！

    我們捉住它！我們吃掉它！

    未來的新世界呵，

    容不得橫行的東西！

    那夜，劉易華做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夢。

    亦在那夜，五千多名窯工、民眾在胡貢爺?shù)挠H自率領(lǐng)下，突如其來地再次擁入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迅速占領(lǐng)了主井井口、副井井口、西斜井井口和風井井口。他們此次有組織的、有計劃的行動，幾乎沒遇到什么有效的抵抗……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由此揭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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