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黑，雞剛要進(jìn)籠時，李無香就嘶叫著開飯了，這在潘家是絕無僅有的事。潘家人中午餓了一頓，晚上開的是大白米飯，這都得歸功于軒子的不期而歸，救了小月，更解放了他們肌腸轆轆的肚子。菜又滿又沒湯，青的紫的，葷的素的，軟的硬的??????擺了滿滿一桌子。

    李無香一直往軒子碗里夾菜，用盛情有加來形容是無過之、無不及。最好吃的不過家常菜了，況且這么久沒品嘗了，軒子擼起袖子，大口大口馕，吃得津津有味，不亦樂乎。德子更目無他人，專揀好吃的狼吞虎咽，把一個前胸貼后背的肚子撐起來得費多少食物呀？

    當(dāng)軒子抬起頭時，看見堂屋里的人寥寥而已，更看出他們顯得拘謹(jǐn)極了。按說今晚沒有老當(dāng)家的守甑，李無香只顧照應(yīng)著軒子，又餓了一頓，潘家人哪顧得了吃相，就這香噴噴的大白米飯，不用菜也能吃個河干海涸，可為什么顯得這么場清？可軒子覺得進(jìn)屋盛飯夾菜的更少了，不禁擱起筷子，向哥嫂們望去；他們都望向軒子；雙方都顯得尷尬。

    “軒子，咋不吃了？”李無香放眼望去，也覺得異常，叫道:“你們咋不吃了？”“是呀！你們也吃呀！哥哥嫂嫂咋把我當(dāng)客人了？”軒子見進(jìn)來一位就這樣招呼一聲，可不一會兒，伸著脖子也難見著一位進(jìn)來了。

    最后，屋里只剩下軒子、李無香、德子，連狗也不知哪去了。軒子的心抽搐著，口里的食物干澀澀的怎么也咽不下去。德子卻風(fēng)卷殘云之勢，噎得直打嗝，可還往嘴里塞。李無香又招呼道:“吃呀！”軒子陡然驚醒，哀傷地問:“他們哪去了？”

    李無香筷子一揮，輕松道:“吃飽了唄！”德子嘟嘟喃喃道:“吃、兩口、就飽了？針眼、大、大的肚子呀？”軒子移開望著李無香的目光，小聲地捫心自問:“難道握鋤頭把的真的吃不過握筆桿子的？”德子又道:“每次、吃飯、都、這個樣子的?！?br/>
    李無香變惱怒，手中的筷子往德子腦門上一戳，罵道:“吃你的吧！嘴里塞滿了也不怕噎死?！钡伦娱W了她一眼，忙又伸出了筷子。

    軒子剛要張口之際，李無香上一步道:“我哪管得了這么多，雞毛蒜皮的都攬著我還不累死？他們都有正常的行為能力，餓了自然會吃的。”她換了一雙干凈的筷子，夾菜往軒子嘴里遞，道:“你看這雞腿多肥呀！”軒子忙避過臉去，轉(zhuǎn)而下了桌，疾歩走向房里，覺得再吃下去不但是吃“骨肉”，更是吃親情呀！悶在房里，想著回潘家后哥嫂們的拘板的種種，想著這場“洗塵宴”的細(xì)節(jié)，覺得這次回來的潘家再不是夢里快樂的搖籃了。

    軒子一走，李無香把雞腿往德子碗里擲，把桌子一推、凳子一蹺，也走了。德子夾看雞腿估量了一下，又勉強吃下去了，腆起肚子直打嗝，看著桌上肥油油的葷菜，實在是力不從心了，直叨念:“要是才不盛飯就好了?！边@時，狗顛屁股而來，撿了地上幾塊骨頭啃了后，向德子搖尾乞憐，舔著他的鞋面。德子把桌上一堆骨頭撥在地上，又淸著碗碟，倒光了葷菜。

    下桌后，他灌了一大碗水，肚子撐得像一個繃圓氣球，隱隱作痛。李無香走過來，看著叉開腿、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撫著肚子的德子，罵道:“就這副德性，撐死了給你配一副薄棺材?！薄鞍?！”德子呻吟起來，又道:“嬸，救命呀！”李無香氣憤地扔來一雙破鞋子，刺刺不休地走了。

    外面。女人們一邊干活，一邊疑惑地問大房的:昨個傍晚那頓大白米飯、還有桌上那么豐盛的菜為何不吃？倒便宜了那吃白食的。二房的接腔道:“這不是李無香打小月了嗎？”她們更糊涂了，說李無香打小月當(dāng)時不鬧，跟大白米飯慪哪門子氣呀？三房的繼茬道:“這不是軒子回來了嗎？”她們異口同聲地哦了一聲，又問那我們跟軒子慪哪門子氣呀？

    大房的氣得撂開了手上的篩子，叫道:“這是跟軒子慪氣嗎？”她們還是一頭霧水，恭請般的望著大房的。大房的耐著性子解釋道:“我一眼就看準(zhǔn)了，軒子可不是無心??????”原來，為了應(yīng)附日益尖銳的家庭矛盾，為了給李無香施壓，上幾房的又使心眼了，昨晚吃飯時對下幾房的使了眼色，各房的又把男人和孩子動員起來了，才出現(xiàn)那餐“筵席”冷場的局面。雖然沒摸清軒子的“政治面貌”，但大房的肯定軒子會同情受壓迫的各房，要是他回潘家的這段日子不能為各房謀得利益，也要讓他看出各房不慊、怨氣。

    軒子從潘家人的眼神、形態(tài)中看出來對自個尊重有加，同時覺得自個對潘家、各房是那樣陌生，于是他只和潘家人同桌吃了一頓飯，他的飲食都是李無香親自端到房里了。他這樣做是怕傷害到潘家干活的人，也怕自個受傷害。

    軒子的待遇自然與眾不同，李無香從他的飲食起居到小小的手紙，照顧的樣樣周。對于李無香、潘家為自個的點點滴滴，軒子感到盛情難卻，又不知怎樣報答，為這份恩情擾得夜不能寐、食之寡淡。可是李無香、潘家人越加把他捧著了。

    既然潘家人這么看得起讀書人，軒子就開始縮在房里讀書，并且涌起少年之激情毫無顧忌地大聲朗讀?？此x書時，手中的書遠(yuǎn)遠(yuǎn)地?fù)卧诿媲?，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不停地?fù)]動著手臂，朗到激情澎湃處昂首挺胸，朗到悲傷憂怨處蹙眉哀聲，朗到婉約溫馨處深情款款，朗到滑稽可笑處春意盎然，朗到可惡骯臟處面貌猙獰??????節(jié)奏抑揚頓挫，感情洶涌起伏；步態(tài)有急有緩，有輕有重，有長有短；手臂揮得張馳有度，動靜結(jié)合??????這哪僅僅是在讀書朗誦，分明是在和著心靈節(jié)拍在翩翩起舞。他忘情的時候就在房里踱來踱去，手臂揮舞著，朗誦著，完沉醉在字里行間的韻律中。

    果然，軒子的這種在潘家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高雅舉動讓潘家人對他更加刮目相看了，對他嘖嘖稱奇了，都不禁向他房里抬去神奇的目光。孩子們更樂癲了，既害怕，又好奇地時不時從門邊伸著小腦袋向里面探一下。李無香總是借故端送茶、點心之類的事，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他房間里瞧上一瞧，感受一下，輕輕地問候一聲:又讀書哇？可別太累著呀！然后她就站在墻角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讀書的樣子，聽著他的珠圓玉潤，不出聲癡癡地笑，久久不會離去。他的這種溫文爾雅的書卷子氣，李無香聞起來可比大年三十夜那頓豐盛的大餐香味更濃郁、持久，也不禁在這個潘家最出色的年輕人身上憧憬著在這山里“半山半水半太陽”的潘家更飛黃騰達(dá)的未來。

    老當(dāng)家的更有獨特的見解，說軒子讀書時可有早年間那些風(fēng)流長子的派頭呀！又說，可惜的是缺少一位書童，這是潘家有屈于他呀！老當(dāng)家的這一追捧，潘家人更仰慕、敬佩軒子了，就怕話說重了而打擾了他。老當(dāng)家的更是以身作責(zé)，大白天也把呼嚕聲掐了。

    潘家人的態(tài)度，不知軒子感受否？好像他更沉迷于讀書了，有時晚上也為之，腳步邁得更重了，嗓門更宏亮了，手臂揮得更有力了。

    當(dāng)然，軒子讀書時對于潘家人來說，肯定是一種精神享受?？墒侨收咭娙?，智者見智，愚者見愚，俗者見俗哇！各房的議論軒子讀書時的情景怎么像一頭餓得發(fā)狂困在圈里走來走去、“嗷嗷”叫喚的豬哇？更有甚者說像困在欄里發(fā)情的公牛。人多口雜，說什么的都有，反正在她們看來軒子這高雅舉動和禽獸的習(xí)性緊密相連。當(dāng)然，軒子自個起初準(zhǔn)不定認(rèn)為賣萌呢？

    還有一位癡迷于軒子這高雅舉動的人，那就是德子了，總在軒子房門口轉(zhuǎn)悠著，遲疑著進(jìn)房體驗一番?？衫顭o香發(fā)現(xiàn)了就把他趕走了，說怕他打擾了軒子用功，實是怕他玷污了“神圣”的地方。這些日子以來，她近乎整天守在軒子房門口了。

    德子心癢癢了也躲在沒人的地方學(xué)著軒子的模樣叫嚷著，一瘸一拐地來回走動，身子一揺一晃，手臂一沖一縮的。可怎么看他就怎么像戲臺上演滑稽劇的小丑。累了他就吐著舌頭、露出一口參差黃牙、粗著嗓門大笑了起來，就以為自個是讀書先生了，就有別于其它被李無香播來撥往、度命勞度的潘家人了。德子認(rèn)為做一個高雅的讀書先生并不難，比早出晚歸、櫛風(fēng)沐雨在山里刨進(jìn)食物的人容易多了:日上三竿李無香才叫起床，一日三餐都吃香喝辣的，茶水都送到了手上，這是怎樣舒爽的日子呀？德子還有一個問題腦子轉(zhuǎn)不過來，就是這樣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讀書有什么用，能掙得了飯吃？經(jīng)過一番冥思苦想，認(rèn)為也許讀書就與巫師做法術(shù)一樣，或哪家死了人請去做道場？

    看著潘家人把自個當(dāng)成一顆閃耀的明星，軒子心里就沉重起來，覺得再矯揉造作地讀書就是羞辱在地里流汗的兄嫂們。當(dāng)認(rèn)識到這一點時，他把書重重地拋在了床底，沮喪、憂悒、哀傷的情緒如潮般浸滿心里，覺得靜下來的雙手無處可擱。

    軒子的讀書聲剛停止，李無香就進(jìn)房收拾餐具，撿起地上的一支筆，道:“咋不讀了？是不是累了？我就說不要太用功了，這天天日日的事?！避幾与m有一種想逃的情緒，但情不自禁要她手中的毛筆，道:“哦！我想寫寫字，整天讀書怕擾了各房?！?br/>
    聽如此一說，李無香把手上的杯碟放下，倒了一點茶水在硯里，不緊不慢地研著墨，道:“你說的我懂，說寫啥字呀！大姑娘繡的花也比不上你寫的字端秀好看，你這是寫文章吧？老當(dāng)家的說早些年間的風(fēng)流才子就總是望著窗外的細(xì)雨給喜歡的小姐寫詩?！?br/>
    一個“詩”字讓軒子的心情不覺好了起來，道:“嬸娘，我可不是給小姐寫啥詩?。　?br/>
    李無香笑道:“你看看，又把我當(dāng)外人了，給小姐寫詩也不打緊呀！這才是讀書先生該干的事呀！”她長嘆了一聲，道:“我雖然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年靑時也長得挺端相的，卻等來等去也沒等到哪個多情種子寫的詩，你說我這輩子屈不屈呀？”她的容顏黯淡了，眼光也渾濁了，想必是傷感于縻費了靑春季節(jié)里那柔柔微風(fēng)、淡淡細(xì)雨。

    軒子心里說，有那樣的多情種子給你寫詩也看不懂呀！臉上卻唯笑，道:“你現(xiàn)在也挺好看呀！你這么喜歡詩，要不我寫一首給你？”李無香對他一拍，叫道:“看你這不懂事的孩子，咋這么不忌口？咱們差著輩份呢！你打趣也不該拉嬸下水呀！世上有給嬸寫詩的嗎？”雖然嘴上嗔責(zé)，心里卻像吃了蜜一樣甜，不禁扭了一把肥臀，撫了一下胖臉。

    軒子以為沖撞了她，忙解釋道:“嬸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李無香截口道:“孩子，我也是過來人，不就是想給小姐寫詩沒對像嗎？你這心里咋想的跟我說說?！避幾诱鏌o法解釋了，忙端起杯子埋頭喝水，可杯里早已空了。李無香的眼可真毒，看出他的窘態(tài)，道:“害啥羞呀！你這般年紀(jì)的人許多孩子都一溜了。想成家自古以來是男人的天性，只有這樣天下才會壯大，公狗來勁了還直攆母狗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軒子真無話可說了，見她期待的眼神，忙點了點頭，立馬覺得荒謬透頂，因為神圣的愛情怎么能跟狗相提并論呢？

    李無香輕嘆一聲，道:“是嬸考慮不周呀！眨眼功夫你就長成人了，我本早該為你的事操心了，可這窮山溝里哪有跟你相匹配的？按說沈家和潘家倒門當(dāng)戶對??????”軒子不禁截口問:“你說的是對面山坳里的沈家？”

    李無香道:“這山里還有哪個沈家？沈之龍的倆丫頭倒長大了，可誰敢娶呀？”看著她蹙緊了眉，軒子倒瞪大了眼，豎起了耳。李無香也看出他興致盎然，道:“沈家的二丫 你現(xiàn)在所看的《梅林潘家》 ，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jìn)去后再搜：梅林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