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亮在老鴇的引領(lǐng)下來到三樓。
這一路上，他也擔(dān)心過龐野會不會有詭計(jì)，那蜈蚣是不是另有用處。
但轉(zhuǎn)念設(shè)身處地一想——龐野挨了范鉉一招【掌心雷】，五臟六腑遭雷勁重創(chuàng)，千瘡百孔，能活著都是靠靈藥保命，即便蜈蚣有些異能，將自己蠱惑，就憑他們兩個也絕對走不出勉縣大獄，相較之下，還是結(jié)為內(nèi)應(yīng)更有可能，龐野才是求人的那個！
果不其然。
那蜈蚣上身之后，并未害他，而是在出了治所后，一路指引著他來到了這座金風(fēng)樓。
看老鴇的神情，顯然知道蜈蚣的含義，那這金風(fēng)樓和它背后李莊的立場，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貴客里邊請。”
老鴇恭恭敬敬推開雅間房門，伸手引薛亮進(jìn)去。
薛亮打眼一掃，里面已經(jīng)有一位姿容美艷的紅衣女子斂衽恭候，正是妓館頭牌，如煙姑娘。
薛亮走了進(jìn)去。
老鴇關(guān)上門慢步退出，留兩位護(hù)衛(wèi)把守，快步下樓。
“妾身如煙，見過薛大人?！?br/>
薛亮剛剛進(jìn)門，還沒走兩步，就被這女子的第一句話給震住了，瞳孔猛縮，下意識凝神戒備。
此時房門緊閉，無需再演，如煙躬身行禮后微微一笑，一襲紅衣端坐在桌案之后，再沒有絲毫小女子的神態(tài)，反而落落大方，說道：“少主被囚，我想過多種可能，但沒想到來的會是你……薛大人的處境，只怕不妙吧?！?br/>
“……”
薛亮瞇起眼睛，上下打量如煙，掌中積蓄雷勁，冷冷道：“你是誰？”
如煙微笑道：“妾身不過是公子婢女，風(fēng)雷山莊一介奴仆。薛大人應(yīng)該能看出，我身體無力，并未練氣習(xí)武，又何必如此如臨大敵呢？我能認(rèn)出你，不過是因?yàn)樽R得你的身形罷了……況且，公子被囚，能審問探視者不過鬼卒、祭酒，此時能帶【赤蜈】過來的人，本就不多，認(rèn)出你，并非難事?！?br/>
薛亮吃了一驚，她居然僅憑身形就能認(rèn)出來！
這至少說明了兩點(diǎn)，一，此女觀察入微，能看出他的體貌特征，逐一比對；二，熟知治所所有鬼卒外貌，博聞強(qiáng)識，過目不忘！
這女人很不簡單。
薛亮愈發(fā)戒備，不過，她內(nèi)息綿柔，身嬌體弱，也確實(shí)不像習(xí)武的樣子，加之龐野重傷之后，第一時間想的是找屠大壯而非她，這就說明，這女人即便有武功也不會比屠大壯更強(qiáng)。
那就沒什么好怕的……
薛亮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如煙對面坐下。
如煙笑了笑，為他滿上一盞茶，柔聲說道：“薛大人既然前來，想必已跟公子談好了交易，此中情節(jié)如煙不會多問，等風(fēng)雷山莊后援趕到，大人直接與他們談吧……有大人相助，救出公子的勝算又大了幾分，如煙先行謝過?！?br/>
她再度行禮，這一次更加鄭重。
薛亮看了看茶杯，沒動，反問道：“傳遞情報的不是屠大壯，是你吧……我?guī)熥鸬乃?，跟你有關(guān)。”
如煙心神緊繃。
行禮的動作驟然一僵！
薛亮冷笑道：“如煙姑娘既然對我們?nèi)鐢?shù)家珍，應(yīng)該知道師尊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br/>
如煙竭力平復(fù)心緒，輕聲說道：“大人是隴西難民出身，十三歲逃難至勉縣，跟隨劉泳祭酒十年，三年記名，五年真?zhèn)鳎阶先缃裎洳苛钍分?，地位僅在祭酒之下。這十年間，劉祭酒對大人多有提攜，恩同再造……”
“你錯了。”
薛亮突然打斷了她，冷冷說道：“是三年當(dāng)牛做馬，五年卑躬屈膝，才有我薛亮今日！為了當(dāng)上真?zhèn)?，我日夜苦練《金光咒》，哪次爭奪天外異寶不是沖在最前方！
為了那把【七星劍】，我與氐人廝殺，身負(fù)刀傷十余處，其中一刀離心臟只差半寸！
為了那塊隕鐵，我與極樂峒夷人爭鋒，身中劇毒，雙目險些失明！如此數(shù)次，才換來真?zhèn)髅枺瑩Q來《陽五雷》……”
薛亮回憶著過往，語調(diào)冰冷，毫無溫情：“當(dāng)上真?zhèn)鞯茏?，為了脫穎而出，那五年間，我用盡各種手段討好他！夜半時分采剛露芽的茶葉，收集百花露水；數(shù)九寒冬下寒潭抓刀齒白魚，熬制魚羹……極樂峒高手刺殺之時，我是誘餌，氐王竇茂突襲之際，我是盾牌……
五年！整整五年！他總算升我為令史，可卻再沒教過我一招一式！
《五雷天心訣》乃天師道總綱，其中囊括武功秘術(shù)多達(dá)十幾種！輕功《雷動風(fēng)行步》獨(dú)步天下，掌法《五雷天心掌》神威如獄，指法《雷劫指》一指定乾坤，符道《九天雷動》更可召天雷下界……這么多的高深武功秘術(shù)，他卻連一個字都沒吐露過！”
薛亮咬牙切齒，恨意滔天：“我是他第一個真?zhèn)?，他的首徒啊！出生入死十年！他卻只拿一部《陽五雷》糊弄我，說什么境界不夠，練了反受其害，心境不夠，習(xí)之恐增殺念，全他媽是屁話！我本以為他死了，換個師叔能有轉(zhuǎn)機(jī)，誰料奸猾卑鄙比他更甚！”
薛亮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這十年間遭受的郁氣通通吐出，望向如煙，淡淡道：“所以，你不用緊張，我不會找你報仇……有些話是用來說的，不是用來做的?，F(xiàn)在，你知道我為何會來了吧?！?br/>
“……”
如煙訝然，沒想到那簡短幾句資料之下還藏著如此過往。
薛亮費(fèi)盡千辛萬苦才有今日，劉泳的死非他所愿，畢竟從此沒了遮涼大樹，要自力更生，但他也樂意順其自然，把希望放到下一任祭酒身上……
萬一來個大方的，不說學(xué)全，能傳個一兩門就算沒白等。
沒想到范鉉大方是大方，但在傳功方面跟劉泳一樣，還是那一套……
更無奈的是，這才過去兩個月，功法沒等來，反而等到范鉉收了個真?zhèn)?，還跟他不對付……
這下問題全爆發(fā)了，寄人籬下、身份尷尬、位置朝不保夕，也難怪他做出如此選擇。
或許還有嫉妒吧，他花了三年時間當(dāng)牛做馬才得到的真?zhèn)髅?，陸景一來就是了?br/>
不過，也太偏激了些……
勉縣待不下去，還有別處，漢中又不是只有一個勉縣，天師道也不是只有范鉉一個祭酒。
如煙暗暗搖頭，此人心胸狹窄，行事偏激，只記仇不記恩，不足與謀，面上卻做出一副同情的表情，柔聲說道：“良禽擇木而棲，天師道對大人不仁，大人早該另謀出路，只要這次救出少主，太守大人一定會奉若上賓！”
“呵呵?！?br/>
薛亮不屑笑道：“對我，就不用來這套了。我同意合作，只有兩個要求，在獄中不方便多說，你將我的話轉(zhuǎn)呈龐太守。”
如煙正色道：“妾身定然一字不差轉(zhuǎn)達(dá)?！?br/>
薛亮豎起一根手指，道：“一，抓住范鉉，逼問出《五雷天心訣》總綱后，我要一份副本；二，我做慣了令史，到巴西之后，要只高不低！”
如煙意外道：“就這些？”
薛亮這才喝了口茶，幽幽道：“先給了再說吧。”
如煙沉默片刻，道：“我即刻傳信，請大人稍待?！?br/>
薛亮頓了頓，又問道：“這次來救援的是誰？范鉉可不好對付?！?br/>
如煙自信一笑，說道：“放心吧，事關(guān)少主，這次來的是山莊真正的精銳——閬中七煞！”
薛亮手一抖。
這名字如雷貫耳，連他都聽說過，是風(fēng)雷山莊真正的底牌。
沒想到，連他們都來了。
……
一刻鐘后。
薛亮一襲黑衣翻窗跳出了金風(fēng)樓，融入無邊夜色，快步往治所方向奔去。
邊走邊脫掉了那一身黑，重新?lián)Q上真?zhèn)鞯茏拥琅邸?br/>
“孽徒！”
突然，范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薛亮大驚失色，一顆心差點(diǎn)從腔子里蹦出來！
他他他知道了？！
薛亮聞聽范鉉聲音，驚得六神無主，臉色煞白，抬頭看去，就見范鉉身穿黑衣，負(fù)手站在前方不遠(yuǎn)，滿臉殺氣，怒喝道：“如此行事，你對得起你師尊在天之靈嗎？！”
他一字一頓。
那一聲聲厲喝震耳欲聾！
薛亮嚇得全身發(fā)抖，冷汗直流，兩條腿直打顫。
他是煉神……
他是煉神……
他是煉神……
噗通！
薛亮跪下了，變臉?biāo)频刈龀霰瘋谋砬?，一點(diǎn)點(diǎn)膝行過去，號哭道：“師叔！師叔饒命?。∈俏夜砻孕母[！是我利令智昏！居然受龐野挑撥嫉恨師弟，但我真沒有做對不起正一道的事??！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打探消息！金風(fēng)樓、閬中七煞……師叔，師叔，我……”
范鉉一掌拍了下來！
薛亮下意識抬掌抵抗，雙掌交擊，他臉色一變：“不對！造氣境……你不是范鉉？！”
“答對了?！?br/>
“范鉉”微微一笑，五官聲音悄然變換：“我是你親愛的師弟?！?br/>
“陸東庭！”
薛亮又驚又怒，萬萬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模仿得惟妙惟肖，剛要起身死戰(zhàn)，突然一記重拳從后方襲來！
明夷揮動【麒麟臂】，運(yùn)起全身力量，一拳錘在了薛亮后腰上！
“噗！”
薛亮猝不及防，兩眼激凸，大口吐血。
陸景反手一掌，【爆元】手套剛猛無匹，狠狠印在他胸膛上！
薛亮兩面遭重，吐血倒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