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福船第三層甲板的船首,撫摸著船舷柚木的質(zhì)感,迎面吹著清爽的海風,鄭錦油然而生一種海闊天空任我行的自在豪情。船破浪,風滿帆,滄海波涌,惹得鄭錦簡直想來一首《滄海一聲笑》。
對這次江南行的隨同人員除了江南翩翩公子祁班孫外,還主要李光地、田信川、寶樹三人。
打長泰時李光地表現(xiàn)得不錯,鄭錦已經(jīng)提拔他做了近衛(wèi)一師二團的副參政,現(xiàn)在再帶他去江南歷練一下。按已知歷史來看,李光地二十九歲中進士步入官場,后來做到了最高的大學士官,成為康熙的最親信的助手和清初第一名臣。現(xiàn)在的李光地才十九歲,如果早些歷練會不會將來成就更大?
田信川表現(xiàn)出來的將才也讓鄭錦刮目相看。這次由他以副團長的身份帶領(lǐng)一個營前去江南,既是作為解救江南冤案犯人的主力,也是對他的一種歷練,和他培養(yǎng)一下感情關(guān)系。
從洪門的調(diào)查得知,田信川從小生長在日本九州島的薩摩藩,三年前十八歲的他殺了薩摩藩大名的一個侄子,然后渡海逃亡來到了中國,投靠了鄭成功的軍隊。田信川的娘原是織田信長的后人織田里香,爹是鄭芝龍部下的一個田姓的低級軍官田伯庸。
一次偶然的機會,田伯庸隨軍來到日本,離營溜達時和17歲的織田里香在野外偶遇,然后織田里香未婚先孕生了了田信川。從小被罵為野種的田信川一直在屈辱中長大,不知與人打了多少架但常被群毆得鼻青臉腫,十二歲時他去跟九州島上一個翁姓中國劍術(shù)大師苦練劍術(shù),又和島上的一個隱居的忍者苦練忍術(shù),到十六歲時終于再沒人敢罵他野種。
印度阿三寶樹這次也隨同而行。本來這次出行的計劃名單中沒有他的,因為動身前兩天忽然收到了師父滅渡的來信,中途要去南少林一趟,寶樹一直想要去南少林參觀學習一下佛法,所以鄭錦就帶上了他。
此時在甲板上,寶樹正盤腿閉目而坐,進行冥想修行。
“寶樹大師,你在修行什么?”
“梵我合一”
“什么叫梵我合一?”
寶樹以手指了指天,然后閉目不答。鄭錦不好再打攪,又走到田信川身邊。
田信川則坐在甲板上讀《三國演義》,他是個三國迷。
“信川,你最喜歡三國中哪個人物?”
“回世子。末將最喜歡趙子龍,不僅是喜歡,更是崇拜?!?br/>
“那你最崇拜戰(zhàn)國時期哪個人物?”
“哪個戰(zhàn)國時代,兩千多年前的還是百年內(nèi)的?”
“百年內(nèi),日本的?!?br/>
“作戰(zhàn)上,最崇拜武田信玄,為人上,最崇拜織田信長?!?br/>
“你是織田信長的后人?”
“不,世子,我是中國人。”
……
李光地也在看書,不過不是兵書,而是朱熹的《近思錄》。
“光地啊,我還以為你看的是《傳習錄》,沒想到是《近思錄》?!?br/>
“世子為何要那樣認為?”
“王學不是正德朝后的顯學嗎,大家都以王學門人為榮,你怎么不看他的經(jīng)典論著呢?”
“陽明公的學說太高了,反求本心,心外無物,心外無理,光地自認達不到那樣的境界?!?br/>
“看來你對陽明公有些不待見啊!”
“非也,光地之言對事不對人。陽明公作為國朝第一大賢,幾于圣人,光地高山仰止,佩服不已。只是光地認為,凡人之心,生來不過一樸拙頑石,須借外物外理之火淬煉,方能得其中美玉精金。即使陽明公自己最后的高境界,又何嘗不是幾十年磨難得來。若不經(jīng)學問磨煉就去返求本心,大多只能求得一個空疏狂妄,自以為是的心,流入自大狂禪反而沾沾自喜?!?br/>
“這個……你是說陽明公以絕頂高手的功夫心得去教那些剛?cè)腴T的學徒?”
“嗯,世子此言好像不差。我等凡夫俗子,還是老老實實學朱子格物求理,循序漸進的功夫的好。”
“好,不打擾你了,你慢慢格物求理吧。”
……
祁班孫既沒有靜坐冥想,也沒有像李光地、田信川那樣在看書,而是臨風而立,時而看看海濤洶涌的氣勢,時而望望海鷗飛翔的軌跡,時而又掏出懷中的一本黃庭堅的法貼觀摩細看。
“孫郎,黃山谷的書法如何?你很喜歡他的風格嗎?”
“山谷前輩之書,如力士撐舟,槳櫓縱橫,大開大合;如沙場臨敵,錚錚鐵骨,劍戟森然。一瞥之下即氣勢撲面,細觀之下更妙意無窮?!?br/>
“是何妙意,孫郎不妨說說來聽?。 ?br/>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br/>
“滾!非要你言傳幾句。”
“世子還是不要強人所難的好。”
“好吧,不打擾你了。”
……
鄭錦也盤腿在甲板上坐了下來,閉上了眼晴,在海闊天空中,讓自己的心靈逐趨于澄澈明凈的境界,想一想自己的修煉應(yīng)該是什么。
漸漸的,腦海中浮起了兩個人,以及他們對自己說過的一些話。
這次去江南至少會一去三個月難回廈門,臨行前不僅董夫人找自己嘮叨了半天,陳近南和董靜瑤也找自己談了心,并每人送了一件禮物。
陳近南送的是一本《六韜》,董靜瑤送的是一本《名家詩詞抄》。
陳近南說,世子可以身先士卒,沖鋒陷陣,但不能只沖鋒陷陣,那是部將主要做的事;世子也可以指揮畫策,運籌帷幄,但也不能只運籌帷幄,那是謀臣主要做的事;世子主要應(yīng)該做的是定國策、謀大略、知人善用、聚才尊賢、賞功罰罪的君,這是部下無法取代,不能取代,必須世子親力親為的事。
董靜瑤說,錦兒你戎馬倥傯之余也要注意修身養(yǎng)性,切記不可沉迷于殺戮和權(quán)力,這樣即使你光復(fù)了大明也可能要成為明太祖第二,讓天下苦于一人一家,那又有何意義?所以瑤姨送你一本自己手抄的詩詞,你此去江南有閑時不妨讀讀。
陳近南要自己強化君權(quán),多有作為,瑤姨卻要自己淡化權(quán)力,無為修身。陳近南謀的是現(xiàn)在,瑤姨慮的是將來,但兩人的著眼點都在為君之道。
明末的近億漢人為何反而輸給了不足百萬的韃子,反被韃子壓迫統(tǒng)治?是人力、財力、物力、資源不如?還是找不出幾個濟爾哈朗、多鐸、多爾袞、范程那樣的將相?絕對不是!
而是找不出一個能超過**哈赤、皇太極、順治那樣的中等之君。有的只是幾十年不上朝的“懶人皇帝”,只會怕奶媽做木工的“木匠皇帝”,還有臨死前都說“諸臣誤我,非為誤天下”的剛愎自用自殺皇帝,還有一上位就派人到處捉蛤蟆做壯陽藥然后以暴虐幼女為樂的南明“蛤蟆天子”,還有。。。。。。
這樣的一些“君”,怎能任人唯賢形成強大的凝聚力,帶領(lǐng)一個民族反抗侵略,走向強盛?
后世傳說康熙是一代明君,老子現(xiàn)在自己要反清成功,豈不首先要做一個比康熙更明的君?
康熙雖然現(xiàn)在還只是一個八歲的小屁孩,但小屁孩在她不簡單的祖母孝莊太后的特殊訓(xùn)練之下會很早熟地成長,十一歲就成婚有了皇后妃子行了人事由小屁孩變成小男人,然后十三歲就當了爹,十四歲親政,十五歲擒殺鰲拜掌朝綱,然后滅三藩、平臺灣、敗噶爾丹、收喀爾喀、戰(zhàn)雅克薩,讓大清的版圖向四周南北擴展……
應(yīng)該承認,站在韃子的立場上來看,這樣的簡歷也可以算是明君了。
現(xiàn)在還是1661年,六年之后康熙就要親政,自己如果不能在六年之內(nèi)將韃子趕出關(guān)外并直搗他們的東北老巢,就一定要和康熙正式交手。
那么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主要的修煉方向是什么?
鄭錦坐在樓船的甲板上,吹著海風,閉目靜思起來。
其實陳近南和董靜瑤送給自己的兩件禮物已給了提示答案。
近南兄送自己《六韜》,就是要勸自己不要像老爹鄭成功那樣只做一名猛將,而是要學韜略,定國策、謀大略,知人善用,走策略路線。
瑤姨送自己手抄本的《名家詩詞抄》,則是要勸自己不要權(quán)力殺戮之外毫無愛好,要學會放下權(quán)力殺戮,賞一下風花雪月吟幾句詩,走藝路線。
這兩者的結(jié)合,鄭錦覺得就在勸自己學一個人——曹操曹孟德。
原來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主要的修煉方向就是要向操哥學習。
身兼陰謀家、政治家、戰(zhàn)略家、軍事家、猛將、藝男的操哥可是自己高山仰止的人物,怎能達到他那樣的高度呢?
但要是達到操哥一半的高度,豈不是要秒殺康熙?
好吧,現(xiàn)在打開《六韜》來學習,翻開第一頁。
一眼瞥見一句話,鄭錦頓時震驚了。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br/>
我靠!這話是誰說的,這么民主的思想,也太先進了吧!
《六韜》雖然署名是姜子牙,卻不是他寫的,而是成書于戰(zhàn)國時代。
戰(zhàn)國時代,那可是華麗麗的兩千多年前啊。兩千多年前就有這樣的天下觀,這樣鮮明的反對君主的思想啊!
可是思想和現(xiàn)實畢竟不一樣,現(xiàn)在的韃子皇帝包括前朝的朱家,可曾這樣想這樣做?可曾真正同天下之利于天下人?但又有多少人覺得不合理群起反對?民主思想在這兩千多年間畢竟都是曲高和寡。
又看見一句震驚的話:
“大農(nóng)、大工、大商,謂之君王三寶。農(nóng)一其鄉(xiāng),則谷足。工一其鄉(xiāng),則器足。商一其鄉(xiāng),則貨足。三寶各安其處,民乃不慮。無亂其鄉(xiāng),無亂其族。無失其寶,其國乃昌?!?br/>
戰(zhàn)國時代就有了農(nóng)、工、商皆重的思想?這么先進?
還有這一段:
“王者之道,如龍首,高居而遠望,深視而審聽。示其形,隱其情。若天之高,不可極也。若淵之深,不可測也。故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殺而不殺,大賊乃發(fā);兵勢不行,敵國乃強?!?br/>
高,實在是高!這種王道自己現(xiàn)在只能高山仰止了。
……
越往后面看,越覺高深難懂,非自己能達到的境界,還是來看一看瑤姨親手抄送給自己的詩詞,來吟風弄月輕松一下吧。
翻開第一頁,瑤姨手抄的濃淡適宜的墨跡映入眼簾,一股娟秀超逸之氣躍然于紙上,真是看著養(yǎng)眼的好字!
再看看抄的是什么詩?原來開篇就是田園詩人陶淵明的一首《飲酒》詩: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果真是好詩,好意境,言簡意賅!而且這首詩好熟悉,自己前世不知是讀小學還是中學時學過的。若能喜歡上這種閑逸的田園生活,真的能對權(quán)力殺戮之心沖淡不少。不過瑤姨雖用心良苦,現(xiàn)在還不是過這種田園詩人生活的時候??!
錯了,錯了,再細讀一遍,又有新的發(fā)現(xiàn)!
心遠地自偏!
并不是一定要身處偏僻的山林田野之中才算閑逸,如果真能有高遠淡遠的心胸,即使身處鬧市中又何嘗不能有采菊東籬下的瀟灑閑逸,即使身在兩軍對壘的沙場中又何嘗不能有悠然見南山的淡定自若?
高,實在是高!
……
中間阮謝王孟李杜蘇黃陸元的詩詞略過,鄭錦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頁,原來是陳子龍的一首詩和一首詞:
《九日登樓》
危樓樽酒賦蒹葭,南望瀟湘水一涯。云麓半函青海霧,岸楓遙映赤城霞。
雙飛日月驅(qū)神駿,半缺河山待女媧。學就屠龍空束手,劍鋒騰踏繞霜花。
《訴衷情·春游》
小桃枝下試羅裳,蝶粉斗遺香。玉輪碾平芳草,半面惱紅妝。
風乍暖,日初長,裊垂楊。一雙舞燕,萬點飛花,滿地斜陽。
這一首詩和一首詞不看作者簡直不相信是同一個人寫的,風格完全不一樣。前一首詩好比是一個舉屠龍寶刀在手、悲歌慷慨的壯士,后一首詞就好是一個手執(zhí)柳枝花下相思的美女了!
好在鄭錦對陳子龍這個明末抗清殉國的名士有一些了解,他本就是個左手寫詞,右手舞劍,一半豪放慷慨一半風流婉約的美男子,還知道他和秦淮八艷之首的柳如是有一段纏綿悱惻卻終不能在一起的故事。
柳如是最終嫁給了錢謙益,國破后一勸錢謙益一起跳江自殺殉國,二勸錢謙益辭官歸隱。聽陳近南說,在鄭家軍財政最困難的時候,柳如是又曾暗中籌款接濟了十萬兩銀子支持鄭成功抗清。明末清初的亂世,有幾個須眉男人論氣節(jié)風骨比得上柳如是這個青樓出身的巾幗紅顏?
現(xiàn)在1661年柳如是還在,按時間推算還是四十歲左右的盛年。這次去江南要不要去慰勞謝謝柳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