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扣”,有人在敲門。林玉茗從窗戶看過去,便看到了趙珩以及身后跟著的周軒。
周軒是顧廩的外甥,這個時候?qū)Ψ綖槭裁磿碚宜?br/>
林玉茗剛剛落下去的心又提了上來。她從床上下來,走過去拉開了門。
趙珩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就把她蓋住了,她仰頭強自鎮(zhèn)定地問道,
“什么事?”
“你方便的話現(xiàn)在出來下。”
林玉茗從身后拉上門走了出來。
“所以那位顧大人,哦就是周兄弟你的大舅舅,明知道天下沒有那樣的藥,卻還是為了博美人一笑,而下江南明為巡視,暗里則四處尋訪名醫(yī)?”
林玉茗目瞪口呆。
“……”周軒咽了咽口水,試圖給自己的大舅舅正名,“我大舅舅和崔賢妃是清白的,他們這么多年只是互相利用的關(guān)系?!?br/>
“那崔賢妃因為崔家逼死了她的親娘,又把她作為嫡姐的替身而送進宮,進而對崔家心生怨恨,故而發(fā)誓定要覆滅整個博陵崔氏,所以這么多年才會和我大舅舅聯(lián)手。當然,我大舅舅也已藉由她的手,而把當年的戶部尚書,也就是崔賢妃的親叔叔弄了下去,自己坐上了那個位置了?!?br/>
“可是后宮妃子若是無法倚靠家族,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不愿意,便只能母憑子貴。但崔賢妃日益衰老,肯定干不過其他的年輕妃子,才想要個真正的兒子是吧?你大舅舅雖然和她是互相利用的關(guān)系,但畢竟曾經(jīng)和她山盟海誓花前月下,所以想著為博美人一笑,便四處尋訪偏方,是吧?”
“……你怎么知道?啊不是,為什么就一定要是‘博美人一笑’,”周軒睜大了眼睛,隨即又為林小娘子的用詞頭疼起來。
林玉茗手撐在石桌上,無聊地翻翻眼皮。一點都沒有新花樣。
“我就想隨便問問,其他妃子是不是也沒什么子嗣,你大舅舅才想把賭注壓在那崔賢妃的身上,以便龍椅上的那位百年之后,你大舅舅就可以成為什么,從龍之臣之類的?”
周軒的眼神越來越震驚。等林玉茗一說完,他看了看四周,這才小聲說道,
“林小娘子,你怎么知道官家沒有子嗣?”
林玉茗看看一旁不動如山的趙珩,以及被她關(guān)在屋里的六個兒子。此時,小五小六和老三,都趴在窗沿下偷偷看過來呢。
林玉茗沒好氣道,“這還不簡單。你大舅舅都五十歲了,想必那個崔賢妃和他相差無幾吧。那皇帝肯定只能比崔賢妃年紀更大,要不然崔賢妃能做他的妃子?就算皇帝五十歲吧,都這個年紀了若是正常有子嗣,崔賢妃就算懷孕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機會的,”
“一來她只能算是個妾室,二來她還不是嫡女,出身本來就低,若是皇帝本就有子嗣,我不相信會考慮她。現(xiàn)在她卻還想生個兒子,只能說明皇帝一個子嗣都沒有。所以她若生了,還有那么一絲絲機會?!?br/>
周軒嘆了口氣,“官家子嗣單薄,年輕時曾有貴妃娘娘懷過身孕,可惜沒活過十歲就夭折了。后來有個宮女被幸竟懷了孕,且太醫(yī)署診出為男嗣,沒想到生下來的卻是個公主。那之后,后妃再也沒有一個有懷上子嗣的。而崔賢妃因為一連生了三個公主,加上最開始夭折的‘男胎’,倒還一直深受官家的寵愛。”
“周兄弟,你覺得天下會有生男胎的藥嗎?”
“我不知道?!敝苘帗u搖頭。他又不是大夫。
林玉茗再次翻了個白眼,孺子不可教也。
“周兄弟,我就和你說一次?!?br/>
“林小娘子你說,”周軒湊了過來。
林玉茗看著他的眼神鄭重說道,“天下沒有生男胎的藥,我說了雖然沒法證明,但陸叔肯定沒有?!?br/>
“為什么???”周軒有些奇怪。林小娘子怎么能這么肯定?
“你先發(fā)誓,我接下來說的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趙珩知,你大舅舅知?!?br/>
“……”林小娘子怎么知道,他打算把話轉(zhuǎn)達給大舅舅啊。
“好,我發(fā)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珩兄知,大舅舅,也知吧,”周軒最后幾個字說得有點磕巴,這不就相當于,承認了他會去跟大舅舅通氣嘛。當著人家林小娘子的面承認這個,他還真有點尷尬。
好在林玉茗并不計較,她勾勾手指,周軒再次湊上來。
“若是有的話,我陸叔和如姨離開京城十五六年,會連一男半女都懷不上嗎?”
“……”周軒睜大了眼睛,他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陸大夫和陸夫人,身邊確實沒有孩子,之前他也從未注意到。實在是陸氏夫婦恩愛非常,令他根本沒想起過這種事。
趙珩聽聞此言,也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周兄弟,我也不怕和你說實話。我陸叔和如姨,曾經(jīng)也試過不少辦法,但均沒有成功??芍@世上并沒有什么能生下孩子的良藥,更不要說會有可以選擇性別的了?!?br/>
“可是我舅舅說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其實出京之前,就已經(jīng)應承下了官家,要他尋訪名醫(yī)良方的秘密差事了?!?br/>
“……”這回輪到林玉茗無語了。敢情這是皇帝首肯的啊,也就是說皇帝交待了這個差事,顧廩還想著徇個私,準備淘到了最好的拿回去,給那位崔賢妃用。
“你大舅舅不會是老糊涂了吧?”
“你怎么能這樣說我大舅舅?”周軒這次和大舅舅交了底后,竟忽然就解開了他和大舅舅之間多年的心結(jié)。舅甥之間的關(guān)系急劇升溫。昨晚大舅舅還讓他宿在縣令府上,兩人秉燭夜談了呢。
他大舅舅第一次沒有對他說教,也沒有說他不學無術(shù)丟他娘的臉,甚至還和他聊了聊他娘親小時候,言語之間也表達了,自己對于沒能趕上四妹婚事和喪事的半生愧疚悔恨之情。
“要不是老糊涂了,怎么會應下這種事?傻瓜才會接下這種差事。我不相信你大舅舅都活了五十來歲了,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少說也有三十年,竟然不知道應承延續(xù)皇家子嗣之事,若是失敗了那是要掉腦袋的。”
“要是皇帝一個不高興,來個滿門抄斬,你娘娘家還能留得下來?”
“他知道。這些他都知道?!敝苘巼@了口氣。
“他知道他還接?哇你大舅舅真的剛,不愧是三十年未嘗敗績的老狐貍啊,這是賭定了富貴險中求吧?”
林小娘子說話越來越離譜了,都將他舅舅比作“老狐貍”了,還有什么“剛”之類的,這都是從哪兒學來的詞?。恐苘幫笛矍屏饲歧裥?。
不知珩兄在此之前,可曾知曉嫂嫂,竟這般懂朝中之事,諳宮闈之私?
見周軒不說話,林玉茗撇撇嘴,“敢情還是為了博美人一笑??!”
“唉,倒讓我對那位崔賢妃娘娘生了一絲遙想之情。究竟是怎樣的一位絕代佳人,竟讓一個聰明一世的人,臨老了糊涂一時?。 ?br/>
周軒搖了搖頭,想到大舅舅當時的神情,他也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我大舅舅說,很多時候,身在朝中是身不由己。他這么多年深受皇恩,極負盛寵。如此私密之事,只有托付給忠心耿耿并且辦事能力極強的人,官家想來想去就只想到了他?!?br/>
“喲看來你大舅舅還挺驕傲的啊?!绷钟褴滩蛔⊥虏垡痪?。
“是士為知己者死。所以我大舅舅一定要為官家辦成此事,不為別的就為了官家的信任,雖然他也知道這樣的事可以說是,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是幾乎,是百分之百不可能。”
周軒沒有注意林玉茗的這句話,他徑直說了下去,“所以他來了龍溪,也猜測當年前途無量的五品醫(yī)丞陸安,從京城消失之后,如果沒去應天府,想來應該是回了這里?!?br/>
“如姨陸叔不想見他,本來當年就是你大舅舅威脅我陸叔的,如今還有臉找上門?”
“我大舅舅他,是實在沒辦法了。他明里陪著世子,暗里尋訪了幾個月卻一無所獲。而龍溪已經(jīng)是非常南的地界了,最多再往下走兩三個縣城,他們就得北返回京了。”
“既然一無所獲,就得認清現(xiàn)實,及早收手,另尋他法,而不是打擾故人的清修。我陸叔如姨當年要不是他的原因,早就是舉世聞名的神醫(yī)了?!?br/>
“林小娘子你說得對,我是得勸我大舅舅收手了,至少他不應該再打擾陸氏夫婦。你剛剛提到的那個理由很好,我會如實轉(zhuǎn)告我大舅舅的?!敝苘幷玖似饋?,跟兩人告辭。
“珩兄,我現(xiàn)在就回一趟縣衙,跟大舅舅說明情況。”
趙珩點點頭,“軒弟辛苦了。一路小心?!?br/>
林玉茗將周軒送到院外。在對方轉(zhuǎn)身之前,忍不住喊了一聲,
“周兄弟,其實,”
“其實什么?”周軒停住了腳步,有些疑惑地轉(zhuǎn)頭。
看著林玉茗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笑著表示明白,
“林小娘子,其實你想跟我道個謝,是嗎?沒事的。侄子們的事,就是我周軒的事。再說了,雖然不知道林小娘子你從哪聽來的這些話,但我覺得,說得還挺有道理的?!?br/>
林玉茗笑笑,“話本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俊敝苘庛蹲×?,他平素也很喜歡看話本啊,不過他可從來沒看到過這些。隨即很快意識到,這很可能是林小娘子說給珩兄的借口,他也在他爹面前用過。
再次抱了抱拳,周軒上馬走了。
林玉茗收回了目光,心情徹底放松了下來。只要顧廩不是特意為了那位崔賢妃才來龍溪縣的,那她便明白,陸叔和如姨,現(xiàn)在已經(jīng)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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