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2-23

    自從張趙兩家游俠幫派開始發(fā)動并吞長安游俠計劃之后，便引發(fā)了江湖上的軒然大波。百姓們常常能在長安街頭看見游俠暴徒們在械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只要這些游俠不發(fā)動對官府的攻擊，官府就置之不理，甚至還有部分官員與游俠狼狽為奸，危害百姓。

    元鳳二年，三月。經(jīng)過一年的混戰(zhàn)和吞并，長安曾經(jīng)頗負盛名的“十三幫”現(xiàn)在僅剩下張趙兩家和柳市幫、東市幫、杜縣幫。為了能與張趙抗衡，剩下的三個幫派聯(lián)合在一起，以柳市幫為首。劉病已在幫派爭斗中，目睹了市井的黑暗，以及民間疾苦，他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他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世界與自己熟讀的詩書里所描繪的世界完全不同，這導致他的人生觀開始崩潰，在崩潰中又重新塑建起新的人生觀。

    三月雨紛紛，潤濕大地。萬物復蘇，柳綠花紅，鶯歌燕舞。庭外的細雨無聲而落，一少年在房內(nèi)陷入沉思，他匆匆翻閱著手中的書籍，看了看，搖搖頭，又拿起另外一本，看了會，又搖搖頭。不一會兒，就垂頭喪氣的趴在桌子上。

    此時，一名男子走入房內(nèi)，也和雨一樣輕輕的，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他踱著步子來到少年身后，望了一眼少年書桌上的書籍，心中便明白幾分。

    “爺爺?！蹦巧倌臧l(fā)現(xiàn)身后這名男子后，驚呼道，連忙用手去遮擋住那些書籍。

    “病已，別藏了，爺爺都看見了。”被少年稱為爺爺?shù)哪凶幼讼聛?，拍著劉病已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以前我想讓你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不想讓你過早的接觸這些法家思想，所以拿了詩書給你讀，希望你能去發(fā)現(xiàn)和認同這個世界上的真善美。現(xiàn)在你長期在外游玩，必定發(fā)現(xiàn)了不少市井中的陰暗面，但你沒有選擇逃避，而是主動的去探知它，學習它，爺爺感到欣慰?！边@名男子就是掖庭令張賀，只見他拿起書桌上的一本，“你的確該讀讀法家的著作，在這里面你能看到與儒家完全不同的思想，他能幫助你成為一個有遠見，有抱負的人。術(shù)與勢，是一把雙刃劍，希望你能明白這個度。”

    劉病已自從最先的價值觀開始崩潰后，便尋得等法家著作來讀，但讀著讀著，他又感到自己陷入另一個思想漩渦中，在他心中，一直認為無論是帝王，還是百官，都應當以黎明蒼生為重，只要為民造福，就是好皇帝，好官。但自從讀了這些書后，他發(fā)現(xiàn)事情遠遠不是那么簡單，引得他不停的搖頭，這搖頭即是對現(xiàn)實無奈，又是感到難以承受。

    “爺爺，孫兒想問您個問題?！?br/>
    張賀笑嘻嘻將劉病已包入懷中，“看來你讀書挺愛思考啊，這是好事。說吧，什么問題？”

    “秦崩潰的原因？”

    “秦的崩潰在于刑法過于嚴酷，秦政之酷，酷在以刑罰為治國標準，重規(guī)范，少規(guī)劃，重勛貴，輕百姓，但始皇帝把這套理念運用在當時大一統(tǒng)的國勢中，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可是始皇帝駕崩后，二世皇帝就不具備這樣的能力，無法駕馭天下，最終導致秦的滅亡?！?br/>
    劉病己點點頭，雖然嘴上不稱贊當時被稱為暴君的秦始皇，但內(nèi)心卻在慢慢的認同?！皩O兒還認為，始皇帝的事業(yè)，是在殘酷地剝削壓迫百姓的條件下，在短短的十幾年中完成的，這使得秦的統(tǒng)治具有急政暴虐的特色?！?br/>
    “你說得很對。始皇帝是以霸道治天下，在他統(tǒng)治時期，可以憑借超高的威望，抑制住反叛勢力。但一旦始皇帝死后，他的震攝力便消失，所有反對勢力崛起反彈，這才是秦朝滅亡的根本?！?br/>
    “對了，爺爺，除了這些以外，孫兒一直有個疑問。”

    張賀憐愛的摸著劉病已的頭，“還有什么不懂的，說吧?！?br/>
    “爺爺姓張，為何我姓劉？”

    張賀顫抖了一下，沒想到劉病已竟然問起這個。他沉默著沒說過，不知該如何解釋。

    “而且我的父母是誰，怎么從來沒聽您提起？”

    張賀繼續(xù)沉默。他既不想欺騙劉病已，又不想讓他知道真相，唯一的選擇只有沉默。

    “爺爺你怎么不說話？”劉病已睜著大眼睛，好奇的盯著張賀。

    張賀放開劉病已，站了起來，無力的揮揮手，“現(xiàn)在還不是你知道這些的時候，以后這個問題就別再問了。繼續(xù)讀好你的書，我還有公務要忙。”張賀說著就要離開。

    “爺爺......”

    “說了別問?！睆堎R打斷劉病已的話，匆匆離去。

    張賀的回避態(tài)度讓劉病已感到失望，自從他懂事起就很好奇自己的身世，但張賀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家人。“我到底是誰？我的父母又是誰？”劉病已郁悶的自言自語。

    經(jīng)過剛才那么一鬧，劉病已也無法靜心讀書，干脆去外面走走。他撐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頂著細雨，漫步在掖庭中。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平君的房間，病已略一思索，還是上前敲了敲門。

    “誰??？”房內(nèi)傳來了平君的聲音。

    “是我，病已?！?br/>
    許平君一聽是病已，趕緊將門打開，“病已，你好久沒來找我玩了，最近你都在干什么？”

    劉病已搖搖頭沒有說話，滿臉失落。

    許平君發(fā)現(xiàn)劉病已的臉色不好，情緒也很低落，關心的問道：“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看你臉色不好?！?br/>
    “不是，我是有些心情不好，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現(xiàn)在？”許平君望望外面的毛毛細雨，本不想出門，但又不忍心拒絕病已，“等我去拿傘?！?br/>
    許平君也拿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跟著病已緩緩的漫步在雨中，兩人不知不覺走到西市，西市作為長安最大的綜合性商業(yè)市場，即使是在雨天，也熱鬧非凡，壞天氣是無法阻擋人們的謀利之心。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眲⒉∫芽吹酱司?，不禁感嘆一句。

    “病已，這句話說得真好，是你自己靈機一動，脫口而出？還是引用某書的經(jīng)典詞句？”許平君故意想找些話題來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別那么垂頭喪氣。

    “這是出自一本里的內(nèi)容。”

    “？既然是你怎么看到的？”許平君的好奇心被勾起來。

    “平君，你忘了槐市嗎？”劉病已隨意的向前走了兩步，“槐市里收集天下各類書籍，即使是，也能獲得一二?！?br/>
    許平君點點頭，進一步問道：“那官府為何要禁？”

    劉病已轉(zhuǎn)過身望著平君，溫和的說道：“此書由太史公司馬遷所著，由于沒有書名，大家私下稱呼它為[1]。先帝在位時，不能容忍此書的一些批判性建議，便將此書列為，司馬遷本想將此書藏于山林，但擔心流失，就故意散落在民間，官府雖極力禁止，依然有一些不完整的版本流傳下來?！?br/>
    “原來如此?！痹S平君笑嘻嘻的拉著病已的手，“你真厲害，讀了這么多書，知道這么多事?！?br/>
    劉病已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許平君見到，立刻歡呼起來，“你笑啦，你終于笑啦。人活著就要開心，不要一天愁眉苦臉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什么，但是一切都會過去的?！?br/>
    “嗯?！眲⒉∫阎刂氐狞c了點頭，就算不為自己，為了不讓平君擔心，也應該開心起來。

    就在兩小喜笑顏開之際，突然聽見一些騷動，前方出現(xiàn)一群身材魁梧，滿臉兇惡的人，他們跋扈的踢翻別人的地攤，沖進別人店鋪里隨意搶奪，嘴里還不停的謾罵著什么。

    “病已，這是怎么回事？”許平君驚訝的望著眼前所發(fā)生的一切。

    “平君，你先回掖庭，這里太亂了，我怕傷到你。”劉病已不等平君回答，只身一人沖向那群暴徒，“住手，你們在干什么？”

    那群暴徒一看是劉病已，全都愣住了。這時，一個身材干瘦，膚色有些暗黃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他便是這幫人的頭領，“哎呦，原來是病已老弟啊，你怎么在這里？”

    “戴長樂，你在干什么？為何帶人來欺負這些無辜百姓？”劉病已氣憤不已。

    那個名叫戴長樂的頭領也不爭辯，依舊笑嘻嘻，“萬大哥的命令，我哪里敢不聽，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你朝我發(fā)火也沒用啊。”

    萬章的命令？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劉病已在心里暗暗想著，嘴上依然不依不饒，“萬大哥那邊我自然會去說，你們都回去吧?！?br/>
    “這......”戴長樂為難的站在那里，他知道萬章很看重劉病已，但這樣公然反抗萬章的命令，他還是有所擔心。

    “出了問題，我來承擔，這樣總行了吧?！眲⒉∫延行嵟?br/>
    “既然劉老弟都這樣說了，我也就賣個面子。兄弟們，撤?！贝鏖L樂一聲令下，這些游俠們紛紛跟著頭領離去。

    西市的百姓見游俠離去，人們紛紛為劉病已叫好，這讓他感到臉在發(fā)燒，因為他就是這些游俠幫派中的一員。

    “你竟然參加了游俠幫派？”許平君一直未能離去，她清楚的看見了一切。

    “平君，你聽我說。當初我加入柳市幫也是迫不得已，這一年來，我雖為柳市幫出謀劃策，但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別說了?！痹S平君打斷劉病已的話，“我相信你，無論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今日若不是你幫忙，那些游俠不知還要欺壓多少百姓。但我希望你能離開這些地方，身在污泥中，難得清白身?！?br/>
    “我明白，但現(xiàn)在我還無法離開，長安各游俠幫派近日混戰(zhàn)連連，要不了多久，就要進入決戰(zhàn)，萬章還需要我和王奉光，所以他不會讓我們走的。”

    “那你豈不是要卷入到游俠的械斗中？病已，我擔心......”許平君話未說完，劉病已就用手輕輕的捂住她的嘴巴。

    “平君，我會小心的，這或許也是人生的一段經(jīng)歷，既然接受了，也就沒有退路。我該去找萬章了，解釋今日的事情。你自己回去吧，小心點?！?br/>
    “嗯，你早點回來?！辈恢螘r開始，許平君慢慢的對病已產(chǎn)生了依戀，她理解的看著劉病已，看著他向自己揮手告別，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雨霧之中。

    當劉病已去了萬府之后，才發(fā)現(xiàn)，事態(tài)已經(jīng)越來越嚴重。今日萬章派戴長樂去西市砸店就是為了削弱張家的勢力，自從西市幫被東市幫擊敗后，又被張家搶走，西市便成為張家的領地，這讓東市幫只得選擇與萬章等人聯(lián)合，共同策劃出這次的砸店行動，誰知進行到一半就被劉病已給阻止了。

    萬章見到劉病已，帶著一些責備的口氣對他說道：“老弟啊，不是大哥說你，現(xiàn)在是關鍵時候，我們得拿出點氣勢來，你怎么去幫外人？”

    “萬大哥，百姓總是無辜的，他們既要受到張家的勒索敲詐，又要被其他幫派打砸，這實在有些過分。”劉病已據(jù)理力爭。

    “過分？”萬章重重的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然后站起來，情緒顯得激動，“什么叫過分你還沒見過，這個世道就是如此，你不對別人狠，別人就對你狠！要不是看在這一年你幫我出謀劃策的份上，我今天不把你......”萬章指著劉病已，還是沒把話說得太絕。

    劉病已此時反而顯得淡定，“萬大哥，我也想明白了，自己的性格不適合做游俠，最開始我就圖個好玩，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當游俠一點也不好玩，但我們相識一場，是種緣分，我不能輕易的棄你而去。所以一旦這次危機度過之后，我就離開柳市幫，再也不會干涉你們的行為了。”

    萬章聽完劉病已的話，沉默下來，他在內(nèi)心盤算著。這劉病已的確不是屬于這條路上的人，只是目前要借助他的聰明和博學，既然他答應幫我度過此次危機后才離開，也不便強人所難。就算他離開柳市幫我們也是朋友，如果做得太過分，反而將他變成敵人，得不償失，畢竟他是掖庭令的孫子，官府與游俠一向是進水不犯河水，自然不能殺他，斗又不一定斗得過，到時就麻煩了。

    有此思念，萬章爽快的開口，“既然老弟為難，大哥也不強人所難，就如老弟所言，事成之后，你就可以離去，以后還想念大哥，就來府上敘舊，隨時歡迎你。”

    “那病已就謝過大哥了，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br/>
    萬章罷了罷手，“去吧，去吧?！?br/>
    劉病已退出萬府，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當初選擇加入游俠是否正確？但如果不混跡于這些地方，又如何能感受到新的思想？這到底是利是弊難以說清，以后的路會怎樣，誰又知道了？只有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第二十八章注釋：

    [1]，成書于漢武帝時，當時被列為，一直到漢宣帝即位后，才得以將這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