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屋里的一切幾乎都被各種透明套封得嚴嚴實實。
被塑料袋罩起來的茶具、筆筒、cd盒,被保鮮膜包起來的沙發(fā)坐墊、椅面、扶手、紙巾筒、藥盒,覆蓋著一層塑料薄膜的掛歷、裝飾畫,整個家散發(fā)著一種壓抑感,好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塑料膜罩在頭頂似的,只有窗臺幾盆花草能自由地呼吸空氣、消費陽光。
祝瑾年接觸過各類潔癖人群,他們有個共性就是強調(diào)灰塵的骯臟,人眼難以看清的細小浮塵在他們眼中跟蒼蠅蟑螂一樣可怕。她不太喜歡跟有潔癖的人交往,一來,在他們面前,你總會覺得自己很臟,二來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自己其實干凈不到哪里去。
“姐姐喝水吧?!毙≈径松蟻硪槐?,然后雙手背在身后,規(guī)矩地站在一邊,盧律明叫他也坐,他才坐下,低著頭,似乎還有點羞澀和靦腆。
強勢的父親教育出來的孩子,大多都是這樣。缺乏母愛,還會讓他們變得沒有安全感。
祝瑾年特別留意了小志的臉,因為過度清潔,他的臉部皮膚發(fā)紅,有些地方還有些紅斑、發(fā)炎破損。
——————
說到這里,祝瑾年停頓一會兒,又說:“我跟小志聊了聊,他話不多,不怎么健談,只是告訴我,爸爸對他的學習和生活抓得非常嚴。老盧卻滔滔不絕跟我說他的‘育兒經(jīng)’,在我聽來,非常令人窒息,可以說跟監(jiān)獄一樣。比方說,小志打電話,老盧要用家里另外一部分機聽;不能單獨去同學家做客,要交朋友,必須帶到家里來,讓老盧‘把關(guān)’……更別說看電視和上網(wǎng)了,看什么節(jié)目、網(wǎng)站,都由老盧規(guī)定,只能看央視新聞,連地方臺都不能看,尤其是我們鵬市新聞和本地的報紙,堅決不讓看,他說怕小志知道太多身邊的雜事會干擾學習。還有,他老是翻小志的抽屜和書包,每周都要有一次長達一小時的‘談心’,小志要把自己的心理活動坦白交代?!?br/>
林睿拍拍方向盤,“這真的跟監(jiān)獄一樣?。 ?br/>
“老盧去做飯的時候,我問小志,你是否覺得爸爸管得太緊了?小志沒正面回答我,跟我說了另外一件事,他老是做夢,自己沒穿衣服奔跑在大街上,絲毫不覺得不妥?!?br/>
單人座上的男人插話問:“這個夢,你如何解?”
祝瑾年馬上回答:“渴望。”
“具體一點?!?br/>
祝瑾年不清楚前頭這人的底細,不知他是詢問還是拷問,沉吟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說:“弗洛伊德曾經(jīng)在……”
“不要跟外行扯精神分析,說說你個人的見解?!?br/>
她一鼓作氣的裝逼,就在他忽來的一句打斷下泄氣了。
“夢里的沒穿衣服和現(xiàn)實中的裸奔完全不同,和羞恥心無關(guān),應(yīng)該是的一種象征。小志被爸爸逼著坦白心理活動,內(nèi)心是非常壓抑的。內(nèi)心、軀體,二者看上去是對立的,但又不是一組正反義詞,軀體的袒露意味著內(nèi)心的解放。小志在夢里就以袒露身體作為抵抗,恰說明他對自由、無拘束的向往,他渴望以這樣的心態(tài)去生活。”
祝瑾年說罷,等了一會兒,那人沒有提出異議,就接著說:“我想趁老盧不在,誘導他說出更多的內(nèi)心想法,就騙他說我爸從來不管我的學習,借此問他想不想有一個像我爸那樣的父親。他說不知道,還告訴我,爸爸動不動就跑到他學校里,躲在窗戶外頭或者操場角落偷看他,他知道爸爸是為了他好。他回答我問題的語氣都是很輕的,很有禮貌,一直低著頭,好像做錯了事情?!?br/>
“盧律明動手嗎?”他又發(fā)問,嗓音清冽,聽著很舒服。
“經(jīng)常,有時下手還挺重,甚至有次把小志打到頭破血流,說是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弊h瓿聊藥酌?,“老盧是一個思維保守、很傳統(tǒng)的人,他很明確地告訴過我,同時也不斷跟小志強調(diào)——養(yǎng)兒防老。他鞭策兒子,就是為了讓他有出息,將來老了能做牛做馬贍養(yǎng)自己。我第一次聽到當父母的用‘做牛做馬’來表達日后的贍養(yǎng)問題,我感覺他就是在培養(yǎng)一個完全服從于自己的傀儡、奴隸,不允許兒子有任何屬于個人的和思維。盧律明雖然找我咨詢的是小志的問題,可我認為,他的問題也不小?!?br/>
陳昱搖搖頭,“我們查了一下戶籍資料,盧律明的父母、妻子早早去世,兄弟住在別的城市,他自己以前摔傷過,腰一直不好,有時上課都站不直。我想,這就使得盧律明潛意識里非常依賴兒子,認為他是自己將來的拐棍。他這么做確實太極端,換我,我也受不了?!?br/>
“總體來說,小志的情況跟盧律明描述得也差不多嘛。”聽到這里,林睿忍不住插嘴道。
“一開始我也是這么認為的?!弊h暾f,“臨近高三,課業(yè)壓力確實很大,他感覺讀得很吃力,達不到他爸爸對他的要求。爸爸的潔癖和強勢影響到了他,因為頂不住壓力,他產(chǎn)生了強迫癥,表現(xiàn)為不斷地清潔自己,以此變相地滿足父親對于‘干凈’的要求……直到,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他一個小動作——”
“什么動作?”陳昱追問。
祝瑾年的思緒又飄回上門心理診斷那天。
臨近中午,她正打算告別時,在廚房里忙活半天的盧律明請她留下來吃飯,她推辭了很久,拗不過固執(zhí)的他,就答應(yīng)留下來吃個便飯,同時也是想在吃飯時試探一下盧律明是否愿意改變自己對兒子的“監(jiān)控”。
她要上洗手間時看到小志又在里頭洗臉,把臉浸在水里,一個勁地洗,好幾次她都怕他就這樣溺死在臉盆里。他發(fā)覺了她的目光,有點尷尬,抹了把水,說了聲“對不起”,就從洗手間走出來,帶著毛巾、臉盆去了廚房。
從洗手間出來時,她想偷偷看一下他是不是還在洗,就輕手輕腳將門開了一小條縫。幫爸爸端湯盆出來的小志恰好一抬眼,敏感地發(fā)現(xiàn)了這條縫隙。
反正也被發(fā)現(xiàn)了,祝瑾年本想就這么拉開門假裝若無其事走出去??赏蝗?,小志露出一種很恐怖的表情——雙眼圓瞪,咧著嘴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咒罵,因為很用力,他的整張臉變得紅里泛白,額角出青筋浮現(xiàn),顯得十分猙獰,還往湯里吐了一大口口水。
說實話,祝瑾年被嚇到了,頭皮一陣發(fā)麻。那一瞬間,看起來老實靦腆的小志就像被鬼附身一樣,和之前判若兩人。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意識到,小志的心理問題,或許沒他爸爸說的那么簡單?!弊h暾f。
“到底是什么表情?”陳昱一臉困惑。
“這樣的……”祝瑾年不顧形象,把沙拉盒當做湯盆捧在手里,盡力扭曲著臉部作出和小志當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哇靠!”轉(zhuǎn)過頭來的陳昱驚嘆。
單人座上的男人側(cè)過身子,回頭看著祝瑾年。
祝瑾年終于看到了這人的正臉,在自己表情如此猙獰扭曲的狀態(tài)下。
他確實非常英俊,黛眉似劍,墨色眼眸暗藏銳利,英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從臉型到五官竟讓人一時難以挑出什么缺點,一身清俊大氣,好似山間清泉,夜幕冷月,令人見之忘俗。那些從描繪動人愛情的中走出來的男主角也不過如此,足以讓所有涉世未深的姑娘一見鐘情。
好在祝瑾年并不是花癡,然而事后仍后悔不該一時忘形去模仿小志的表情。
因為在開車,沒能看到祝瑾年“表演”的林睿急切地問:“后來怎么樣?”
“……食不下咽。”
車廂又安靜了幾秒,然后兩個刑警不約而同地笑出聲。
“我跟盧老師說,要回去擬定一個心理疏導方案,希望他給我一點時間——這是緩兵之計。我需要時間,搞清楚小志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弊h昊謴?fù)了常態(tài),揉了揉臉頰,“我沒有機會跟小志做進一步交流,回去之后,只能反復(fù)聽那天的錄音,忽然留意到小志說的一句話?!?br/>
她賣個關(guān)子,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故意問,“剛才我復(fù)述過的,你們猜猜是那句?”
“你這么忽然問我們,還真有點……嘿嘿……”陳昱苦笑著回答。
“前面這位,您覺得呢?”祝瑾年忽然出擊,想為難那人一番。
他連幾秒的思考都沒有,直接回答:“你的原話我重復(fù)不了,只記得大概意思是——盧律明動不動就跑到小志學校里,躲在窗戶外或者操場偷看他。”
再次的一語中的讓祝瑾年對他心生幾分敬畏——她的每一句話,他都聽了進去,任何細節(jié)都沒有放過。但是,她著實不太喜歡這種感覺,自負好強的她今天處處被人壓一頭。
許是半天沒有回應(yīng),他微微偏過頭,嗓音低沉清凈,“說錯了?”
祝瑾年回神,低聲答:“沒錯?!?br/>
路遇紅燈,林睿停車,回頭詢問道:“組長,這句話……怎么了?”
組長?這是什么職稱?是不是專案組組長?祝瑾年不解地眨眨眼,暫時不動聲色。
“盧律明是一個初三畢業(yè)班的班主任,同事反映他平時工作敬業(yè)認真,學生們抱怨他只要有機會就講評習題。十二中離十七中約五公里,上課、上班期間,‘動不動’就去五公里外的學校監(jiān)視兒子上課,和他同事、學生的評價有出入。同為教師,他只要交代一下兒子的班主任或者某個科任老師,就能達到目的,需要親力親為?”
他的一番話讓林?;腥淮笪颍靶∽R彩沁@么看出來的?”
祝瑾年點點頭,“那時我覺得,小志可能出現(xiàn)了一些幻覺。就好像我們看過恐怖片后,關(guān)了燈,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好像有什么東西一直躲在身后,隨時會鮮血淋漓地撲過來?!?br/>
“你臨睡關(guān)燈后,回想過小志那天的表情嗎?”那個男人冷不丁非常該死地問。
祝瑾年暗暗咬牙,本來不會刻意想,看來今晚是揮之不去了!那個表情真的非常兇狠、扭曲,以至于她離開老盧家后一直在思考它的含義。很明顯,小志已然受不了父親這樣的監(jiān)視和控制,出現(xiàn)了強烈的反抗心理。
“僅憑一段錄音,能確定小志有什么心理問題?”陳昱好奇地問。
“當然不能。所以,利用業(yè)余時間,我……嗯……”她斟酌了一番用詞,“通過暗暗觀察小志的一些行為,深入了解了一下……”
“你跟蹤他?!?br/>
那個被稱為“組長”的男人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地說。
被戳穿的祝瑾年有點尷尬,但很快冷靜下來,回嘴道:“請不要隨便給我戴這樣的帽子。我一沒有在他家安裝攝像頭、竊聽器,二沒闖進男廁所、浴室去窺探他的,三也不是為了滿足我個人什么不道德的愛好。既然我接了這個case,當事人不能提供全面的信息,那么我自己從側(cè)面去客觀了解一下,也是為了工作?!?br/>
那男人不為所動,嗓音依舊低沉但是犀利,“跟蹤他人是違法行為。”
祝瑾年在心里問候了他的祖宗好幾遍。
“說說你的收獲?!?br/>
她冷哼一聲表示不滿,繼續(xù)回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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