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娘娘看著只三十出頭的年紀，模樣相當(dāng)了得，杏仁小臉上暈開一抹緋紅色，身穿一件月白色素服，黑亮的長發(fā)，綰著別致的雙刀髻，輕攏慢拈的云鬢里插著銜絲蜻蜓骨華勝，膚如凝脂，腰系腰封，雖然不施脂粉，卻有著傾城傾國之色。

    “本宮有什么怒火！她說的是實話，你跟著我這個過了氣兒的太嬪，確實是委屈了?！蹦锬锏恍?。

    而口稱要為主子娘娘報仇的女孩兒，正是剛剛兩個小宮女口中的秀柔。

    秀柔今年只十八，卻已經(jīng)在影嬪娘娘身邊伺候了六年。影嬪得勢的時候，秀柔也是宮女里的佼佼者，不知多少小宮女巴結(jié)，多少小宦官求著認她當(dāng)干姐姐。

    而今，先帝去了，影嬪娘娘成了影太嬪，昔日輝煌也轉(zhuǎn)瞬即逝，都成了過眼云煙。

    秀柔從原本的寵妃宮女，變成了冷宮太嬪的侍女。

    主子仍舊是原來的主子，前程卻不是原來的前程。

    影太嬪風(fēng)韻猶存，一進大殿就奪去眾人目光。王美人和卓美人更是立即起身問安。

    “妾身給兩位太后娘娘請安！”影太嬪笑著往前一躬身，兩宮太后立即叫身邊人將影太嬪攙扶起來，更賜了僅次于大長公主的座位。

    在座的都是新君近臣家的內(nèi)命婦，對后宮紛紜多少知道些。剛進來的這位影太嬪出身寒微，是進獻宮中的美人，打一入宮就受盡恩寵，風(fēng)光也有七八年的光景。

    后來新人上位，影太嬪才沒落了下去，只是這影太嬪會做人。與皇后交好，與德妃的關(guān)系也不差。

    先帝去世前，還傳出要大封六宮的消息，其中影太嬪赫然在列。

    只可惜，先帝去的早，影太嬪沒有等到封妃的一日。加上她無子無女。更要巴結(jié)著兩宮。

    如今也只是依靠著兩宮太后手指縫兒里漏下的恩典度日。

    影太嬪鳳眼一掃，目光先是落在了陜甘總督衛(wèi)明諱的夫人身上，衛(wèi)夫人身邊的少女端莊有禮，可惜一身衣裳生生將人顯老了四五歲。

    影太嬪笑道：“太后娘娘，妾身瞧著這位姑娘明眸皓齒，很有福相，敢問是哪家小姐？”

    影太嬪詢問的對象自然是圣懿皇太后。

    先帝的皇后從入宮就開始掌權(quán)，偌大的宮廷遍布她的眼線，雖然四妃鼎力。分瓜了圣懿皇太后的權(quán)利，但她名正言順，是先帝的嫡妻，就憑這一點，德妃娘娘雖然因兒子登基而加封，可在眾宮嬪面前，她還是要恭順的給圣懿皇太后請安，居人之下。

    尤其當(dāng)日皇上心里屬意將慈寧宮與親生母親居住。但迫于朝中壓力，才不得不拱手讓給圣懿皇太后。

    如今慈寧宮中賓客如云。圣母皇太后安安靜靜坐在圣懿皇太后下首位，別人不問，她便不說，就像沒有這個人一樣。

    大家都了解圣母皇太后的性格，也就不以為意，反而處處奉承著圣懿皇太后。

    影太嬪話一出口。坐在大長公主身邊的卓大奶奶便笑道：“太嬪娘娘不認得她，這位小姐是衛(wèi)大人的嫡長女。衛(wèi)小姐可是名門之后，剛剛太后問了她，詩書禮樂，無一不精。”

    影太嬪笑道：“臣妾記得。當(dāng)年太后娘娘也是如此，且尤善弦樂。先帝最愛與娘娘琴瑟和鳴，一曲《洞庭秋思》，臣妾至今難忘?！?br/>
    影太嬪的話勾起許多人回憶，圣懿皇太后眼角一濕，長嘆道：“你又來招哀家難過，先帝去后，哀家也是許久沒聽過琴弦之雅。而今物是人非，哀家和幾位妹妹也再不復(fù)當(dāng)年的心境。”

    王美人和卓美人面色微變，小心覷著圣母皇太后的臉色。

    圣懿皇太后這話莫不是在抱怨皇上吧？

    物是人非，先帝死了，自己養(yǎng)的兒子又沒坐上皇位，圣懿皇太后當(dāng)然不情愿，借著幾家功臣女眷進宮，當(dāng)著大伙兒抱怨，想必很快就會有流言蜚語傳出。

    王、卓二人自然更向著皇帝，忙笑道：“太后娘娘，既然衛(wèi)小姐擅長音律，不妨彈奏一曲，咱們家萬歲爺也是這琴律的高手。以往我們只是羨慕，究竟不能喝萬歲合奏，心中甚是遺憾。若衛(wèi)小姐肯賞臉，我們豈不是也能重聽太后娘娘心心念念的《洞庭秋思》？”

    聽聞此言，圣懿皇太后滿意的看向王、卓兩位美人。

    娶衛(wèi)家小姐為后，是她的主意?；噬想m然沒有明說，但心里不愿意已經(jīng)露出破綻。

    衛(wèi)明諱的母親是圣懿皇太后的姑媽，她和衛(wèi)家有親故，在手中無權(quán)的情況下，圣懿皇太后不得不穩(wěn)穩(wěn)掌控住后宮。當(dāng)下要緊的是叫皇上認同自己選的衛(wèi)家小姐，至于其他嬪妃，皇上信賴他那些所謂的功臣，也順帶挑選幾個罷了。

    圣懿皇太后點頭笑道：“那就請衛(wèi)家小姐彈奏一曲，讓哀家也飽飽耳福?！?br/>
    眾人賠笑，衛(wèi)家小姐款款起身，走上近前，略一屈膝，裙角貼在大殿的連云紋磚上，裙角盛開的白玉蘭花泛出金色漣漪，煞是好看。

    端看這幾步，就知道衛(wèi)家小姐的禮儀是經(jīng)過專人調(diào)教過的。

    芳菲緊挨著大太太，她們的位置距兩宮太后最遠，從進殿之后，除了圣懿皇太后說過幾句客氣話，余下再沒有人理睬過母女三人。

    當(dāng)然，這也不僅僅是閔家，還有坐在略靠前的康翰林家母女?？岛擦值拇笈畠罕话准液Φ淖员M，小女兒在兩宮太后面前也是冷若冰霜，不見笑意。

    芳菲的視線重新落在影太嬪身上，此刻，影太嬪正與身邊的大長公主竊竊私語，似在談?wù)撔l(wèi)家小姐。芳菲的目光已經(jīng)極為小心，卻還是被敏感的影太嬪撲捉到。

    就見影太嬪忽然止住話音，鳳眼一掃，朝此方向移送秋波。

    芳菲不動聲色將的視線轉(zhuǎn)向他出，依舊能感到影太嬪火辣辣的目光咄咄逼來。

    短短只一瞬的功夫。芳菲已經(jīng)斷定，影太嬪看的不是大太太，也不是閔芳華，唯獨將自己這個小人兒視為眼中釘。

    這可奇怪，影太嬪總不該認識自己?。?br/>
    芳菲正天馬行空的亂想，就聽衛(wèi)家小姐道：

    “回稟太后娘娘?！抖赐デ锼肌贩嵌撕献?，才能顯出古樸凝練，穩(wěn)健淡雅。小女不才，只會瑤琴，若無笙簫合奏，恐要叫兩位太后失望。”

    圣懿皇太后大笑：“這有什么為難的？眼下哀家宮中正有幾位多才多藝的閨秀，想必總有人愿意與衛(wèi)小姐合奏?！?br/>
    圣懿皇太后的目光徐徐落在諸人身上。

    周家小姐慌的忙低下頭，唯恐被太后點名。莊國公夫人倒是想叫女兒出風(fēng)頭，可惜自己的女兒不爭氣。從來不在音律上下功夫，只好訕訕作罷。

    只有康翰林的女兒有幾分躍躍欲試，滿眼期待的望向太后。

    圣懿皇太后掃了一圈，心中頗為無奈。

    宣康家來慈寧宮可不是太后的本意，當(dāng)初是她下旨叫白、康兩家聯(lián)姻，結(jié)果自己的外甥不爭氣，逼死了康家大小姐。太后是迫于皇帝的壓力，才不得不借著宣召康家女眷進宮來施恩。

    只是要叫她抬舉康家小姐。圣懿皇太后是打從心眼里不愿意。

    正猶豫時，殿門口忽有一人站起身：

    “回稟太后。臣女愿輔助衛(wèi)小姐，合奏此曲?！?br/>
    眾人定睛一瞧，原來竟是閔夫人家的大小姐。這姑娘一進殿的時候就叫人側(cè)目，相貌儀態(tài)都是一等一的好，不過閔家大人只是戶部侍郎，養(yǎng)女兒的時候未免刻意了些

    總覺得與衛(wèi)家針鋒相對之感。

    大長公主與影太嬪四目一對。大長公主即與太后笑道：“娘娘，都說這江南多才女，想必閔家小姐的簫聲也是極好的?！?br/>
    圣懿皇太后點點頭，轉(zhuǎn)頭看向圣母皇太后，和顏悅色道：“德妃妹妹以為如何？”

    “姐姐做主就是。妾身沾姐姐的光才能一飽耳福，不敢妄言?！?br/>
    “妹妹太過妄自菲薄?！笔ボ不侍筻恋溃骸熬烤瓜矚g不喜歡，還要你說了算，我這個做嫡母的，只能給皇上掌掌眼而已?！?br/>
    圣母皇太后笑而不語，低眉順眼的模樣在圣懿皇太后看來，反而是在向自己示威。

    兩宮太后斗了一輩子，現(xiàn)在看似圣懿皇太后上風(fēng)，實際上，圣懿皇太后真不敢與對方叫板。沒有兒子撐腰，圣懿皇太后就是紙老虎，看著嚇人，其實每走一步，腳下都是萬丈深淵。

    見兩宮太后應(yīng)允，立即有宮人抬來瑤琴，取來笙簫。

    圣懿皇太后指著兩樣?xùn)|西笑道：“這都是先帝賜予哀家的寶物，可惜許久不用，倒埋沒了它們。”

    影太嬪忙陪笑：“這兩件東西有幸伴在娘娘身邊，才是它們的福氣?！笔忠恢感l(wèi)家小姐和閔芳華：“這兩個孩子也是極有福氣的，能為太后娘娘合奏，是今生修來的造化。說起來，這倆小姑娘站在一處，倒有三四分相似，不說是兩家人，妾身還只當(dāng)是姐妹倆呢！”

    話一出，眾人便去瞧，果然一個端莊秀麗，一個落落大方。

    單從容貌上來看，閔芳華略勝一籌；論儀態(tài)，還是衛(wèi)家小姐從容。

    看著衛(wèi)、閔兩位小姐比肩而立，眾人心緒復(fù)雜，雖然知道太后要從這幾家小姐中選一位皇后，也知道衛(wèi)家對后位是十拿九穩(wěn)，可不想多跳出來一個閔芳華。

    選秀雖然免了，皇上身邊的可心人著實不多，充裕后宮，這才是當(dāng)下最最要緊的。

    衛(wèi)家已經(jīng)占據(jù)一席，莫非閔家也要出一位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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