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張居正的背影，高拱滿是疑惑，小聲自語道：“看看他寫些什么再說！”說著，快步回到書案前，細(xì)讀張居正的兩篇壽序。他翻開《翰林為師相高公六十壽序》，只見上寫道：“今少師高公，起家詞林，已隱然有公輔之望，公亦以平治天下為己責(zé)”，他點頭，“還是叔大知我！”又接著讀下去，“嘗與余言：‘大臣柄國之政，譬之提衡’，余深味其言，書之座右，用以自鏡。”高拱又點頭，“嗯，是我說于叔大的，虧他還記得，當(dāng)做了座右銘！”他慨嘆一聲，繼續(xù)閱看，“其后與公同典胄監(jiān)，校書天祿，及相繼登政府…”高拱又一次抬起頭，仿佛回到了當(dāng)年帶著張居正領(lǐng)國子監(jiān)、?！队罉反蟮洹窌r彼此親密無間的歲月。

    “彼時，金石之交，真是金石之交?。　备吖坝挚畤@了一聲。他呷了口茶，繼續(xù)往下閱看，“則見公虛懷夷氣，開誠布公。”讀到這一句，高拱眼睛為之一亮，反復(fù)讀了幾遍，確認(rèn)沒有看錯，“叔大說出這樣的話，總算沒有白交一場，到底是知己?。　?br/>
    感慨了一陣，再讀下去：“有所舉措，不我賢愚，一因其人；有所可否，不我是非，一準(zhǔn)于理；有所彰癉，不我愛憎，一裁于法；有所罷行，不我張弛，一因于時。無兢兢以貶氣，無屑屑以遠嫌。身為相國，兼總銓務(wù)，二年于茲。其所察舉汰黜，不啻數(shù)百千人矣。然皆詢之師言，協(xié)于公議。即賢耶，雖仇必舉，亦不以其嘗有德于己焉，而嫌于酬之也；即不肖耶，雖親必斥，亦不以其嘗有惡于己，而嫌于惡之也。少有差池，改不旋踵；一言當(dāng)心，應(yīng)若響答。蓋公向之所言無一不售者，公信可謂平格之臣已！”

    高拱心里熱乎乎的，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書案：“叔大這些話，可謂公允之言！”

    “余無似，獲從公后，二十有余年。茲又奉皇上手詔，諭以同心輔政。自惟駑下，公之才十倍于余，何足仰贊其萬一。亦惟以公素所以教我者而共相勵翼，以仰副上之委托，則余已有榮幸焉！”

    讀了這幾行字，高拱眼前，浮現(xiàn)出當(dāng)年兩人“相期以相業(yè)”時的場景，聯(lián)手執(zhí)政，振興大明，正是兩人的共同愿景，如今愿景已變?yōu)楝F(xiàn)實，張居正若真如所說的這樣，“以公素所以教我者而共相勵翼”，該有多好！他一拍書案道，“看看下一篇，叔大說些什么！”翻開《門生為師相中玄高公六十壽序》，小聲讀了起來：

    天佑國家，必有耆碩魁壘之士，以據(jù)鼎軸而斡機衡，然后其主不勞，而休美無疆之業(yè)，可衍而昌也。自昔有道之長莫如周，周之盛莫如成王，成王相業(yè)莫如周公。周公身為太傅，操冢宰之權(quán)，而天下不疑，周道以隆，天下歸德焉。老成人之重國家固如此。今少師中玄相公，相肅皇帝及今天子有年矣。入則陳王道之閎，啟乃心，納乎圣聽；出則兼冢宰之重，鳩眾才，庀乎主職。以余所睹，按周公之往跡，抑何符也！

    “叔大把高某譽為周公，過譽了！”高拱含笑道，“不過，史稱周公為相八十年，恐也是傳說而已。若上天再讓我輔佐今上八年，振興大明，當(dāng)不在話下！”

    公嘗授經(jīng)天子，天子改容而師事之。比參大政，發(fā)謀揆策，受如流水。其著者：肅皇帝憑玉幾而授顧命，天下莫不聞，論者乃罪方士，污蔑先皇，規(guī)脫己責(zé)，公為抗疏辯之。君臣父子之義，若揭日月而行也。

    “喔呀！”高拱有些意外，“叔大對我糾正《嘉靖遺詔》，竟是贊同的，而且公開說出來了，不容易！”

    虜從庚子以來，歲為邊患，一旦震懼于天子之威靈，執(zhí)我叛人，款關(guān)求貢。中外相顧駭愕，莫敢發(fā)。公獨決策，納其貢獻，許為外臣，虜遂感悅，益遠徙，不敢盜邊。所省大司農(nóng)芻粟以鉅萬計。

    “喔！這件事，聞得朝野私下有些議論，說封貢互市乃叔大主導(dǎo)，叔大自己站出來，以‘公獨決策’四字澄清了?！备吖皾M意地點著頭。

    曹、沛、徐、淮間，數(shù)苦河決。公建請遣使者按視膠萊河渠，修復(fù)海運故道，又更置督漕諸吏，申飭法令。會河亦安流，舳艫銜尾而至，國儲用足。是時方內(nèi)乂安，四夷向風(fēng)，天下翕然稱治平矣。公猶弗康，日兢兢與九卿百執(zhí)事講究實政，甄別吏治，問民所疾苦，撫摩而噢咻之。雖桑土綢繆，不劬于此矣！

    “這二年孜孜求治，辛勞萬分，實過于農(nóng)夫之經(jīng)理田畝。叔大這話，說的是實情！”高拱捋了捋變白的長須，頷首自語。

    始公方柄用，遭忌者言，邾婁不可詰辯，公避居?xùn)|山，意豁如也。居二年，再入政府，眾謂是且齮龁諸言者，公悉待之如初，未嘗以私喜怒為用舍。逾年，再上疏請解銓務(wù)，上手詔慰勞，恩禮有加焉。雖赤冩遜膚，不泰于此矣！

    “喔呀！”高拱驚嘆，“叔大出面說出我高某復(fù)出沒有報復(fù)誰，有分量！”

    公才略蓋世，又天子師也，而滋益恭，親賢愛士，實能容之。一事之善，稱不容口；一言之當(dāng)，決若江河。雖吐握延續(xù)，不勤于此矣。昔周公修此三者，令聞長世，為國元老。而公之功德爛然，后先爭烈。年已六十，聰明步履，有逾少壯，其于上壽，猶綴之也。今天子基命宥密，孰與成王賢，其委任公不在周公下，薄海內(nèi)外皆蹺足抗手，歌頌盛德。即余駑下，幸從公后，參與國政，五年于茲。公每降心相從，宮府之事，悉以咨之，期于周、召夾輔之誼，以獎王室。此神明之所知也。由此言之，國家休美無疆之業(yè)，溢于成、周，雖有巧歷，莫之能得。茲于公而卜之矣！

    “喔？叔大是要釋群疑吧？讓朝野皆知，高、張甚諧，有周、召夾輔之誼！”高拱長嘆口氣，“若真如此，實我大明之幸啊！”

    嘉平之十又三日，為公誕辰。公所舉鄉(xiāng)、會士百有余人，蘄余言介壽，而余為舉其大者著于篇。夫春陽煦物，百卉咸榮，而迎曦含旭，桃李為最。諸君皆公桃李也。公今行周公之道，萃宇宙之太和，躋一世之仁壽，而況近在門墻者乎？宜其感悅愛戴，倍于恒情云。

    兩篇壽序看完了，高拱陷入沉思中：“或許，都是屑小交構(gòu)其間，使我與叔大生出諸多誤會？”他坐不住了，起身往中堂走，恰好張居正拿著一份文牘迎面走了過來。

    “玄翁，居正正要到朝房請示?！睆埦诱觳接先ィ盐臓┡踹f于高拱。兩人復(fù)回高拱的朝房，隔著書案面對面坐下。張居正指著高拱手中的文牘道，“遼撫張學(xué)顏請與土蠻互市，與西懷東制方略不合，本應(yīng)擬旨駁回，但茲事體大，還是請玄翁決斷?！?br/>
    高拱匆匆看了幾眼，置于案上，道：“先放放吧！”

    張居正一臉狐疑，暗忖：往者遇到此類關(guān)涉邊務(wù)的文牘，玄翁總是火急火燎的，容不得半點延宕，今日為何他倒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