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蘭醒來的時候，金曉瑩已經(jīng)在照顧自己。卻是不見圣清出的人影，她閉上眼睛試著回憶昏迷前的場景，是了，自己不意被不知從何處甩過來的巨石砸中，所幸圣清出舍命，只傷著肩頭。

    卻不知他傷地如何了。而且最后一片錯亂之中，圣清出分明拉著自己走入情人地宮控制區(qū)內(nèi)那錯蹤復(fù)雜的過道之中，他好像是要找尋著。

    只不過記憶中，竟然忘記了他有沒有什么搜尋的結(jié)果。隨后，她被金曉瑩滿是尋問的目光鎮(zhèn)懾住了。

    “蘭，你沒事吧？”金曉瑩輕輕搖了搖閑蘭的肩頭，此刻的她，虛弱無比。

    閑蘭將目光移向曉瑩，過了許久才怔怔地回答道：“你怎么不問楚影的情況？”金曉瑩一怔，臉上忽地現(xiàn)出一絲笑容。

    “看來你沒事了。”曉瑩站起來，走向窗邊。

    “這里是百蒼大學(xué)校內(nèi)，最近禁校，不過似乎過幾天就復(fù)校了——”

    “怎么不問問他？”曉瑩轉(zhuǎn)過身，對上閑蘭質(zhì)問的目光。

    “我欠他的情，這次，也算清了，他要是死在那里，更好，認(rèn)識本就是個錯誤。不過，姐姐，你和他，倒底怎么了？”

    “圣清出只是暫時的迷戀而已，我不會——”

    “是楚影，蘭，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逃避我了？”曉瑩目光灼灼地看著閑蘭。

    她竟不敢回視。

    “我這是怎么了呢……要怪我心里的人吶……”閑蘭看向窗外的藍(lán)天白云，低聲喃喃。

    金曉瑩看著她，眼神中露出憐憫與冷意?！?dāng)百蒼上方的情人磁場盡數(shù)撤去時，他好像聽到百蒼市的大地深深呼吸的聲音，仿佛那層薄紗似的磁場將它捂得有多悶窒。

    他接手月上地區(qū)已經(jīng)數(shù)年，緊急情況也遭遇不少，不過今天，看來是又多了一筆，那個臉上還略帶稚氣的冥隊隊員沒再來過，也許……他不敢再想像下去，一個冥隊隊員不是那么容易戰(zhàn)死地。

    否則，敵人就是神。來通知他可以關(guān)閉‘情人磁場’的人是汪繼，可是他看著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身鮮艷糊涂地進(jìn)來時，才真正覺得，當(dāng)初同樣風(fēng)華正茂的汪繼，確實已經(jīng)老了。

    “你當(dāng)上這個‘月裁者’，已經(jīng)三年了吧？”他還記得汪繼的第一句話，但是平常的見面，他是不會問這樣的問題的。

    只有那次汪繼的幼子死于重度感染的時候，還有一次就是自己最終還是成了鰥夫的時候，汪繼才會以這樣傷感莫名的話作為談話的開頭。

    “嗯，”是了，是有三年了。月裁者隨意地應(yīng)了一聲，心中竟也有了些惆然。

    最后一年了。他無不感慨地道。房間里還留有汪繼身上的汗臭與血腥味。

    他不敢問穹冥二隊為何有求于自己這個不大不小的‘月裁者’，這個‘者’只掌控了百蒼市內(nèi)的月上區(qū)，他們借了‘情人磁場’將近一天，然而僅僅一天，他就在猜測上面發(fā)生著什么。

    汪繼什么也沒說。汪繼的意思是也不許他說出去。只不過，多少還是能猜得到，由汪繼以冥隊隊長的身份負(fù)著傷親自跑來跟他客套叫他不要張揚(yáng)此事，極陽之處必有極陰。

    算了，既然如此，今天就不再開放月上，姑且算是休假吧，反正市長那邊他們會去搞定。

    月裁者站在‘月上柳梢’一百四十六層的會客室內(nèi)，向下看去，地面上的人只隱約可見。

    看吧，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dāng)陳菲終于可以再次愜意地躺在自己設(shè)在昊辰塔頂?shù)男》块g內(nèi)的木板床上時，仿佛真覺得自己渡過了一個世紀(jì)，是死后復(fù)生的一個長夢。

    她一閉上眼睛，鼻息間聞著內(nèi)墊玉蘭花的枕頭中飄出的花香，瞬間就從一直以來的緊張疲憊感中解放出來，意識變得模糊。

    她知道，穹冥二隊出動。僅是為了自己。是穹下得令。有很多隊員重傷，首發(fā)隊員幾乎虛脫。

    但是楚影沒事，顧臣還活蹦亂跳著。只是那些憑白無故為她死去的隊員，她去不知道該如何。

    甚至連感激也沒有。幾乎是害怕。穹的下屬會質(zhì)問他為什么憑白無故地只為了這么個女孩而大舉犯戈情人致命損失慘重么？

    他的上級會為他無令行事而將他革職么？然而上級終是難察，但穹也說沒事。

    而所有隊員，在歸途上盡皆沉默著，她不想去隨意窺伺他們在想什么。

    那樣更是冒犯。然而她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只有疲憊感與大戰(zhàn)后未退去的興奮。

    讀不出其他什么。這樣也好。無人注意。但是穹和汪繼堅持把楚影送到百蒼中心醫(yī)院作觀察，陳菲不再多說什么。

    其實他沒事，只不過正常的恢復(fù)而已。而顧臣只堅持和楚影一個房間，他倒底是想看看這個巨繭要把楚影孵出來需要多少時間。

    陳菲不知道那些怪物，藤人，三首的巨龍，變身后的Ing在兩個隊長心中留下了多少概念，她也懶得去管。

    只是穹對她的冷意，有些令她感到不自在。雖然穹珊親自將陳菲送回了百蒼昊辰塔內(nèi)——原先的破敗已經(jīng)修復(fù)，雖然不能說是與原來一模一樣，但歲月留下的痕跡，怎是可以輕易抹除的。

    但一路上的尷尬與沉默幾乎讓陳菲喘不過氣。從他必要時看過來的目光中，陳菲看不到他有想要吻自己的感覺。

    呵，也許是我想錯了，怎么變得如此自以為是。

    “現(xiàn)在是禁校期，三天后，百蒼就復(fù)校。”當(dāng)他們從百蒼大上空掠過的時候，看到的是空寂無人的校園，偶爾只有一兩點人影從圖書館內(nèi)出來，甚至連飛鳥，二人也不曾邂逅多少，百蒼十三教學(xué)區(qū)萬人議事廳內(nèi)那還留有藤怪初次出現(xiàn)在百蒼時的傷口，漆黑空洞地張大著嘴，如同深淵，令人不自覺得想墜入其中。

    甚至沒有見到一點警衛(wèi)。放假放得很徹底。半個月前藤怪奇襲百蒼時，陳菲還在臥室內(nèi)專心地看書，也許是上天眷顧，昊辰塔竟未受到一絲牽連。

    當(dāng)穹最終還是將陳菲送到居室的陽臺上，陳菲看出這里被藤人所創(chuàng)的舊傷。

    她轉(zhuǎn)頭看向穹，微風(fēng)正好吹亂她的發(fā)絲，銀色的絲綢在眼前飄蕩，陳菲含著幾縷銀發(fā)，不知如何打破沉默。

    “你的輕身匕?！弊詈篑芬彩强聪蛩?，只是目光一觸即逃，轉(zhuǎn)身搭上圍欄，光滑的紫檀木圍欄泛著古色古香。

    陳菲抿抿嘴，尷尬地不知怎么解釋好。

    “罷了?！闭?dāng)她不知如何說是好時，穹擺擺，

    “你好像是孤身一人，那就留著吧?！?br/>
    “會觸犯什么規(guī)定么？”

    “普通公民不得無由攜帶輕身匕。”那顧臣……只是她終究沒有問出來。

    怔怔地點點頭，目光終于恢復(fù)冷清。難道還要費力地解釋說她想飛，就能飛的事實么？

    輕身匕對于她，可有可無。穹低頭從昊辰塔頂向下看去。昊辰塔周圍是茂密的水沼，只塊島嶼隨意歇息在塔邊，周圍遍布是小橋流水，通向此地的曲徑似乎無以看清，常青竹和玉蘭交替著守護(hù)著這座古塔，塔身龐大，有兩個籃球場大小，再加上這附近的樓臺簇簇，渾疑似蓬島的景致，當(dāng)真是個仙境。

    而今幽居謫仙。穹極目向西邊看去，那里是藤怪的起始地，而百蒼大內(nèi)，也是那里的十三區(qū)議事廳最先發(fā)作，昊辰塔身居?xùn)|北角，這樣的距離竟然沒有遭到藤怪的入侵簡直是大幸。

    “我走了?！瘪肥栈啬抗?，轉(zhuǎn)過身，正對上陳菲的目光，無經(jīng)意間又是移開。

    “謝謝。穹冥二隊——”

    “只是奪回被情人踐踏了的尊嚴(yán)而已?！彼詈筮€是孤單地飛走，身影好像要穿越千山暮雪。

    陳菲用被子捂著頭，頭腦中盡是剛才發(fā)生的事情，由遠(yuǎn)及近，一幕幕重來。

    心煩意亂下，索性起身坐到書桌邊，也不管凌亂的銀發(fā)褶皺地多厲害。

    目光漫無目的地在書桌上游移。卻是正好瞥到從地宮帶回來的《魔影憶》。

    信手翻開，書頁與書頁之間連接而成的斷點連在一起，組成了一線金光。

    翻定，陳菲枕著纖臂，腦海中剛想起楚影現(xiàn)在樣子，又是立即被她揮去。

    卻是正好翻到令她感興趣的一頁：月神者，智通天地，目極四宇，神游混沌，至大透徹境，至大逍遙境……看到最后，只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也越來越難以控制地垂了下來，黑暗似乎在一睜一闔之間再度襲來。

    陳菲含著幾絲銀發(fā)，終于伏睡在書桌上。窗外的風(fēng)逃了進(jìn)來，吹動《魔影憶》，房間內(nèi)響起嗚嗚地鳴響，書頁翻動聲，不絕如縷。

    “因為這是極樂境。”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眼前突然光亮大盛，出現(xiàn)一張精致花雕大床，一對男女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陳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是眼前只有此景。

    她向那纏綿于床第之上的男女看去，女子嬌媚，男子清秀，清晰近在眼前，甚至兩人結(jié)合處的恥毛也可以隱隱看到。

    陳菲皺起眉頭，卻是看不到自己的身體。

    “這里，是我看過的哪本情色書里么？是夢么？”陳菲瞥了眼床第上已經(jīng)漸近抽搐的情動之人，心中恍惚。

    “因為此是極惡境?！贝采系哪凶油蝗坏溃惙泼偷乜聪蛩灰娝逍愕哪樕?，漆黑的雙瞳逐漸變成一金一碧，也正凝視著自己，端正的臉上立時多出了數(shù)道正在腐爛生蛆的傷口，一條條白白胖胖的蛆蟲不小心丟了下來，而在他身下呻吟的嬌媚女子已經(jīng)身化為腐骨，那男子站了起來，身上的皮肉一點點在碎裂掉落，丑陋的男根蕩在跨前，其上竟也滿是一個個探出小腦袋的臭蛆。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皮肉便落下一塊，連著血肉，露出早已是枯骨的枯骨。

    陳菲下意地后退一步——至少在她的意識里這樣認(rèn)為。然而，她這一退，將她隱藏的身體盡數(shù)暴露了出來，此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又是活生生地站在一片硬實的地面上，目光僅從腳邊開始蔓延，本來是白茫茫的地面，突然一點點蔓延開去，成了可見的實實在在地面。

    只是這地面，依舊是荒蕪的，好像是她所料一般。陳菲退了一步，沒再退去，因為眼前，已經(jīng)近在咫尺的那個男子，臉上已經(jīng)有一半的皮肉湮沒在過來的步伐中。

    他伸出指骨，其上沒有血肉，只有早已成了枯骨的枯骨。陳菲眼睜睜地看著他將骨手觸上自己臉龐。

    然而在剎那間，那男子的手一觸陳菲的俏臉，豐潤的血肉立即從手指開始蔓延，一點點地在全身上下長了出來。

    陳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fā)生，直至男子的手離開她的臉，一臉微笑地看著她。

    而此刻，男子的臉龐也開始發(fā)生了詭異的變化。頭發(fā)開始瘋長，臉形也由男性的陽剛清秀向著女子的婉約精致轉(zhuǎn)變過去，變化最終，一張如玉似花的美麗容顏出現(xiàn)在眼前。

    陳菲不認(rèn)得這個女孩。她的目光在女孩的身體上從下向下看去，發(fā)育良好的雙胸，平坦細(xì)膩的小腹，再往下是光潔的雙腿，陳菲的目光停在她的下體處，那里原是女子的柔美，現(xiàn)在卻是平坦光滑的皮膚，墨綠卷曲的長發(fā)分別有部分從雙肩拉到胸前，恰到好處地遮蓋了她胸脯的兩點，最終左右兩邊的發(fā)尾完美地在平坦的雙腿之間合攏。

    恍惚間，陳菲的心中忽地飄過一個影子，她驚異天眼前女子的墨綠色長發(fā)，更不解于她如此的身體。

    完美、擁有致命誘惑，卻是不屬于任何一個性別，或者說，即無性。那女孩對著她一笑，陳菲正要回之一笑，卻是猛地看入她的眼睛中，分明是透過自己的身體在向著什么微笑。

    有那么一剎那，一陣恐慌攫住了陳菲的心。她猛地回頭，景致立時從春景成了嚴(yán)冬。

    當(dāng)她再回頭時，女孩已經(jīng)不見。而嚴(yán)冬的肅殺，卻真真實實地圍繞在她身邊。

    陳菲環(huán)顧四周，無一人，無一物，只有肅索。她突然想起那個男聲。

    “那么這是什么境呢？！”無人應(yīng)答。她茫然地轉(zhuǎn)身，再轉(zhuǎn)身。景物在她不經(jīng)意劇烈變化。

    當(dāng)她意識到時，才發(fā)現(xiàn)身邊這些零零碎碎立起的石頭是什么。原來是墓碑。

    陳菲茫然四顧，銀色的發(fā)絲沾上潮濕的空氣，黏黏地沾在肩頭。她走到一塊墓碑前，半蹲下來，碑面已經(jīng)破敗不堪，然而墓碣文卻還依稀可見，她一字一句地讀：……于浩歌狂熱之際寒；天上看見深淵。

    于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有一游魂，化為長蛇，口有毒牙。

    不以嚙人，自嚙其身，終以殞顛?！x開！……陳菲起身，心中想著莫名其意的碑文，不禁心中好奇，繞到碑后，只見一座破墳，從一個大缺口處可以看到其內(nèi)的死尸，陳菲瞇瞇眼睛，才見那死尸胸腹俱破，中無肝膽，而臉上卻沒有哀樂的表情。

    她在疑懼中轉(zhuǎn)身，正巧看見墓碑后殘存的墓碣：……抉心自食，欲知本味。

    創(chuàng)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陳舊，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則，離開！……陳菲疑懼，正要離開，偏頭卻見死尸已經(jīng)坐起，口唇不動，然聲音清晰：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陳菲猛地后退一步，她抬起頭，發(fā)絲含在嘴里已經(jīng)有些濡濕，眼前是熟悉的書桌，《魔影憶》還在風(fēng)中低吟。

    她放松地揉揉額頭，忽地想起什么，伸出手按住清風(fēng)翻頁的手，《魔影憶》頓時停息，她移近目光，書上晦澀的字立時映入她的眼簾然而只有一句，驚得她說不出話：《樟壽夢記》所記：……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