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王氏說的出縣孝廉,李辰就更覺得可笑,擁有數(shù)十萬人口的青風縣只有十個名額,需要五個秀才聯(lián)名舉薦。
即便真做到這樣不過是將他的名字呈遞到縣令眼中,后續(xù)肯定要用銀錢打點的,并不是王氏說得這么簡單。
“咦,大伯母一直在門外都聽到了?。 辈]搭王氏的話,李辰裝出單純的樣子,問道。
聞言,王氏臉一紅,墻角偷聽并不是光彩的事,她也是關心則亂,覺得李辰難纏,又強硬望了一眼楊氏:“我正好到了門口而已,弟妹,你說這銀子,到底是有還沒有?”
“這……”楊氏目光游移不定,心中打起鼓來。
李辰詫異,怎么這世道借錢也能這么硬氣了,看出老娘的為難,立馬接過話茬:“大伯母,錢倒是可以借,不過這用途嘛你總該說一聲。
況且你以前也借過不少銀子,我們母子也不是開錢莊的,是不是該定個限期歸還呢?!?br/>
這一番變故,讓李辰的心性更趨向成熟,不想再像往日和稀泥那般做,再要這樣下去就是他全年無休去捉鬼也抑制不了大伯母的變本加厲。
他心一冷,決定將此事做個了斷,對李家所有人放出信號,他不再是當初那個為了能留在李家感受家的溫暖誰都能欺負的六郎,更不想他是留還是被趕要全憑別人做主。
“就借一兩,給李源買股文選,至于還錢嘛,等你大哥有了功名,出任地方時總歸會還的?!蓖跏现灰詾槔畛竭@邊松口了,心中一喜,說話十分干凈利落。
好嘛,說到最后換來的還是空頭保證,李辰暗自腹誹,這人嘴兩張皮,誰還不會這樣說,真心想還錢的話那她身上就不會用蘭桂坊的胭脂粉,就連老娘也舍不得花百文錢來打扮自己。
更不用說她這一身迥異李家眾人的綾羅綢緞了,這統(tǒng)統(tǒng)是王氏多次向老娘借錢不還的結果。
聽到王氏這么說,楊氏立馬覺得不對勁,遲疑道:“大嫂,你是說,花一兩銀子去買一本股文選?”
楊氏從鄉(xiāng)下搬到縣城后,就在附近的織坊做女工,當家的女人最關心就是物價上的變動,當下懷疑起來,甚至因為丈夫一心考取功名,也知曉一些考場上的事,就更不解。
“怎么,你不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道理嗎,股文選是源兒的先生讓買的,聽說多屆童試的題目都在其中出現(xiàn)過,要是源兒能熟讀,必能中個廩生,到時每月就能有俸銀?!?br/>
王氏沒聽出話里的深意,已經(jīng)在遙想未來的一番美好景象了。
聽她說的有模有樣,李辰不禁莞爾,合著那位大哥套路也挺深的,為了忽悠自己老娘恐怕沒少費心思,竟編出一套義正言辭的事情。
場中兩人都算是當局者迷了,沒看出事情的發(fā)展都是李辰在有意引導。
“不是這樣的,就算御書齋那樣的官方書坊也從未聽過有賣到一兩銀子的書,如果大嫂確實借銀子為了這個,弟妹還真不好借?!?br/>
本來對王氏就沒什么好感,李辰被趕更讓楊氏看清人情冷暖,此刻聽了便覺王氏是在敷衍自己,直接說出她的想法。
“此話……當真?”看著對面的母子不似作假的神態(tài),王氏也愣了小會兒,旋即也不搭理兩人,轉身小跑了出去,看來是去問道李源。
等王氏身影徹底消失,楊氏才合上門,臉色復雜,糾結了小會兒,才對李辰說:“六郎,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還怪你祖母偏心?!?br/>
這三個月她要比任何人過得都不舒坦,寢食難安,如今只剩下母子二人,先前看出李辰一絲神色變化的楊氏,只覺得兒子是有心結,想要開解。
不管李辰表現(xiàn)的如何老成,在她眼里始終是長不大的孩子。
李辰點點頭,大道理誰都懂,可真的要讓他設身處地理解老太太趕他出家門的做法,有些難辦。
“別太糾結了六郎,祖母并不是針對你,只是她一輩子就盼著家里能出個大官,可自從有成入獄之后,她希望落空,只好將盼頭寄托在你們小輩身上。
李家如今只有你、大房和二房是男丁,你大病一場失去記憶,讀書是沒有可能了,二嫂家的李爽又天性愚鈍,李源就是唯一的人選,你祖母也沒有辦法,才會這般……做的?!?br/>
說完,楊氏也覺得話怎么說都不對勁,說到底她和李辰一樣,都怪過老太太的偏心。
神情落寞下來,李辰原先讀書的資質可比大房強多了,作為母親,楊氏何嘗不想自己的六郎能名正言順的踏上仕途。這些苦楚一直只有她一人受著,也正委屈呢。
“娘,你也別埋怨了,這是人之常情,我懂的?!崩畛矫靼桌夏镎f的沒錯,心里芥蒂也少了幾分,又安慰她道。
“其實我早就放棄讀書這條路子,這人就應該發(fā)揮自己長處,憑我的本事,以后肯定能比那些舉人老爺還厲害。祖母她再偏心都跟我沒關系,我只想讓娘過上好日子?!?br/>
事實上,李辰這兩年已經(jīng)充分證明這一點,哪怕是秀才又怎樣,齊國如今人才輩出,連舉人功名都夠不到仕途起點,哪怕真能當上官,沒有強大的力量堅守,都只有淪為他人棋子的份,他并不覺得考取功名能有大出息。
若是老娘介意他是否當官,等他賺足夠多的銀子,完全能捐一個偏遠地區(qū)的村官當當,他相信憑神奇方印做到這點只是時間問題。
“嗯?!睏钍涎廴τ辛凉獯蜣D,聽到六郎能這么說那就是沒事,惆悵一會兒又強哼出聲,“臭小子,倒教訓起老娘來,回頭有你挨揍的時候?!?br/>
李辰雙肩一抖不禁莞爾,老娘到底是個女人,心思如海,他有些跟不上節(jié)奏,母子二人四目相對,維持大概有一盞茶工夫的沉默后又都爽朗笑出。
這會兒,李辰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至于以前的諸多不愉快,就讓它見鬼去吧。
楊氏也很欣慰李辰能看得開,又靜默許久,面露糾結道:“六郎,王家的親事我看差不多黃了,回頭等你忙完,娘織坊那有不少未出閣的閨女,到時就給你介紹。”
聽了這話,盡管明白老娘安慰他的成分居多,李辰還是很頭疼,并不是針對豆腐西施的。
他見過那女子許多回,也就那樣,答應親事不過是看同齡人都有了小孩,想隨大流才會答應的。
本就反感婚姻大事由別人做主,這樣的束縛他是骨子里覺得難受,就算真到了談婚論嫁那地步,他也會想辦法逃婚。如今黃家這么做,倒省得他麻煩,高興還來不及,哪里會去要死要活。
眉頭舒展,李辰立即回道:“就按娘說的辦?!?br/>
李辰雖不喜加身的諸多束縛,可整個齊國就是這樣的風氣,他也不好反駁,又覺得老娘因為老爹的事過于操勞,只好先應承下來,容后再說。
楊氏樂壞了,笑著拍了李辰一下:“我家六郎真乖,老娘沒白疼你。”
言畢,李家如今忙上忙下的,還有許多事要做,她就打算離開。
“不知好歹的小子,這十六年我是白疼你了,說,以往究竟騙了多少銀子,都花哪了?”堂屋傳來王氏尖銳呼喊,楊氏側聽下急著出門,李辰臉上露出會意笑容,看來大伯母發(fā)現(xiàn)了大哥身上的名堂。
得虧這時恰逢大哥的媳婦去了娘家,不然這事會更鬧騰,李辰也想知道這位向來穩(wěn)重的表哥謊拿銀子的目的,身心也差不多恢復,就跟著老娘一道出去看個究竟。
大院的天井旁,只見王氏揪著比她還高的少年耳朵,不停喝罵,那少年卻一直支支吾吾,不肯交代實質性東西。
漸漸,李家諸人也都聚攏過來,老好人陳氏最先上去拉開兩人,皺眉道:“大嫂這是作甚,有事坐下來好好說就是,非要鬧得四鄰皆知,讓人來看李家笑話嗎?”
此話一出,王氏臃腫身子一顫,收住還欲掌摑下去的右手,嘴里依舊喋喋喃語:“殺千刀的,我這是做了什么孽,竟養(yǎng)了一個敗家子喲?!?br/>
查氏沒有再拔雞毛,先是笑望了對面的楊氏母子,又冷眼看事態(tài)變化,自從發(fā)現(xiàn)她兒子李爽是個癡兒后,對李家的大小事情就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一旁的陳氏見到氣氛有些緩和,算看出點事情始末的她又側身問道李源:“大郎,這么多銀子,你究竟用在了何處,小花是不是知道這件事才回的娘家?”
李源繼續(xù)保持沉默,不過陳氏的這句話遠比他娘的打罵還具有奇效,十指緊握成拳,竟是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脆響,眾人看他一副被刺激到的模樣,都心生疑慮。
李辰這時才想到楊馨兒曾跟他提及大嫂去娘家已有半月沒回的事情,又見到李源牙齒打顫的情形,立即有了推測。
莫非,老實巴交的大哥在外有人?
李源比他大兩歲,正是小伙子陽氣方剛的時候,會有這樣的行為并不奇怪,只是李辰詫異的是,哪家的女人會看上他大哥?
只要稍一打聽就能知道李源在李家的地位如何,收入全靠家里補助不說,耳根還軟怕媳婦,這樣的人如何能保證女人的未來?
何況,小三也絕不是區(qū)區(qū)幾兩銀子就能養(yǎng)得起的。
如果不是這樣,那又是什么原因,大哥還是緘默如初不肯說,李辰好奇的念頭愈發(fā)濃重,要不是這件事他現(xiàn)在插不上話,一定會拉著李源好好聊聊。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