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洪轉(zhuǎn)身出塔，走到洛萬通面前，道：“閣下有什么想問的話，盡管去問吧?！?br/>
洛萬通對鬼姬一無所知，不敢冒險帶余默然進(jìn)去，因此，對普洪道一聲謝，留下余默然，只身進(jìn)入金鈴寶塔。
佛門寶塔方一進(jìn)，便見她羸弱背影、破爛衣衫漏芳華；再繞上前去看一眼，又驚見她花容月貌，病弱含羞惹人憐。
縱使洛萬通自詡“閱盡人間三百歲，余生至此是孤鴻”，也不得不佩服普洪“浮圖本是紅塵客，一入佛門色是空”。
可奈，可奈，千年之前良家女，如今已是鬼魅人……
洛萬通面向鬼姬，在一個蒲團(tuán)上坐下，手中緊緊握著佩劍，不敢有絲毫松懈。
鬼姬望一眼洛萬通，鎖眉細(xì)想，并不曾認(rèn)得他，但見他手中寶劍，卻有些眼熟，問道：“這位夫子，可是從煙云竹海而來？”
洛萬通頗感意外，道：“正是。”
鬼姬又問道：“奴家曾聽聞一首藏名詩，不知其中所題的‘秋江花葉’四位大儒，夫子是哪一位?！?br/>
洛萬通道：“世人只知秋江花葉，卻不知，上，還有風(fēng)，下，也有洛?！?br/>
鬼姬道：“奴家少問江湖之事，洛夫子莫怪?！?br/>
洛萬通道：“你怎知，在下是洛，不是風(fēng)？”
鬼姬道：“奴家有所耳聞，知風(fēng)漸良風(fēng)夫子的手中，是仙劍月白，只不知洛夫子手上仙劍龍息，竟、也已出世?！?br/>
洛萬通看一眼手中龍息劍，道：“姑娘說的不錯，在下手中這把，確是龍息劍，自它出世之后，在下便極少在江湖走動，眼下，竟被姑娘一眼認(rèn)出，看來江湖之事，也未必少問呀……”
鬼姬道：“奴家也是在姐姐的畫樓里看到的，蕓香閣三十三把不世出的名劍，在那里，都能看得到，奴家的姐姐……很喜歡那些畫?！?br/>
洛萬通道：“你好歹也是千年鬼修，說自己少問江湖之事，未免有些可笑。”
鬼姬道：“奴家的姐姐，很疼奴家，怕奴家在人間受欺負(fù)，便不讓‘渡伯’渡奴家到人間來，人間的事，奴家也都是從姐姐的十二鬼衛(wèi)那里聽來的，奴家以前，很喜歡聽那些人間的故事……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誰，會再給奴家講這些事了……”
說完，低下頭去，眼淚也已滑下，落在她腿上，濺起淚花，最后化作一縷青煙，消逝。
洛萬通并非是普洪那般六根清凈無喜無悲之人，見她委屈摸樣，生出一些憐憫之意，已不忍心對她過多質(zhì)疑。
鬼姬悲傷情緒稍定，略整容顏，道：“奴家憶起往事，一時失態(tài)，讓夫子見笑了。”
洛萬通見鬼姬性情文弱淡雅，說話大方得體，想來，她生前，也定是一個知書達(dá)理的好姑娘，于是，漸漸放下了戒心，說道：“無妨，無妨?！?br/>
鬼姬道：“方才，聽普洪大師說，洛夫子遠(yuǎn)道而來，只為見奴家一面，不知所為何事？”
洛萬通稍作遲疑，道：“不瞞姑娘說，在下今日前來，確有一事，想要問上一問?！?br/>
鬼姬驚疑道：“問我？奴家與洛夫子于今日方才萍水相逢，不知夫子想要問些什么。”
洛萬通道：“你可還記得，五年前，下元節(jié)后，在谷陽城外被你擄去的那個少年嗎？”
鬼姬眼波閃過一絲驚色，說道：“那位少年名叫小石，奴家怎會忘記。”
洛萬通道：“你既然記得，那在下便想問你，那天晚上，你可有對他做過什么？”
鬼姬眼中閃過復(fù)雜之色，似在追憶，片刻，回神道：“奴家那夜，并未傷害過那位小朋友。”
洛萬通覺得她在撒謊，道：“在下怎知，姑娘所說，究竟是真，是假?！?br/>
鬼姬道：“洛夫子，請你相信奴家，奴家絕不曾傷害過那位小朋友?！?br/>
洛萬通有些失望，用話語逼迫道：“鬼就是鬼，做不出人的事情來。”
鬼姬聽這一句，如針刺耳，問道：“洛夫子，你為何不肯相信奴家。”
洛萬通將云中一行，余默然在玄水寶鏡中做下的那場噩夢講述了一遍。
鬼姬驚了一跳，緊閉雙眼，想要逃避，卻又不由自主的陷入回憶，臉上浮現(xiàn)痛苦之色，咬緊牙關(guān)，強(qiáng)忍著把話聽完，片刻，才緩過神，睜開眼來。
洛萬通見她如此，心中已能確定，問道：“他心中那一絲的怨念，是你留下的吧？”
鬼姬輕輕搖頭道：“不是奴家，不是奴家……”
洛萬通見她不愿承認(rèn)，道：“我心中有數(shù)，你不愿承認(rèn)也無妨?！?br/>
鬼姬爭辯道：“那怨念，真的不是奴家的?！?br/>
洛萬通道：“你既做得出來，又怎不敢承認(rèn)，這是佛門凈地，在下客行至此，也不能把你怎么樣?！?br/>
鬼姬道：“奴家所言，句句屬實(shí)，夫子不信，如之奈何。”
洛萬通不愿再多言，起身道：“實(shí)話告訴你，在下今日帶他前來，并非是來向你問罪的，無論你承認(rèn)也好，不承認(rèn)也罷，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一會兒，在下叫他進(jìn)來，你要給他說個明白，反正，無論是他天生如此，還是你做的手腳，他都已是個毫無靈性之人了，無法修圣，更與仙門無緣，叫他接受自己的命運(yùn)，不要在死犟著了。”
鬼姬驚疑道：“夫子為何要說他無法修圣，又為何說他與仙門無緣?！?br/>
洛萬通反問道：“你當(dāng)真不知？”
鬼姬道：“奴家不知?！?br/>
洛萬通又坐回來，道：“好，那在下就給你說個明白……”
話落，將余默然近年來的經(jīng)歷，細(xì)細(xì)講述一遍。
鬼姬聽完，又是淚眼兩行。
洛萬通問道：“現(xiàn)在，你可明白了？”
鬼姬點(diǎn)頭答道：“奴家已經(jīng)明白了……”
洛萬通道：“這便好辦了，在下這就去叫他進(jìn)來，既是你當(dāng)年對他動的手，那就還由你來給他說個明白，好讓他早些醒悟，回家另謀生活去吧?！?br/>
話落，準(zhǔn)備起身。
鬼姬連忙喚道：“夫子請慢……”
洛萬通問道：“你還有話要說？”
鬼姬稍頓，道：“奴家還有話要說……”
洛萬通又回身坐好，道：“你說?！?br/>
鬼姬沉思半晌，道：“夫子說的對，是奴家在他身上做了手腳?！?br/>
洛萬通一幅果然如此摸樣，問道：“姑娘，你愿意說了？”
鬼姬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奴家可以說，不過，要先請洛夫子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否則，奴家死也不會說的?！?br/>
洛萬通問道：“你想要在下答應(yīng)你什么事情？”
鬼姬道：“今日，洛夫子與奴家的談話，絕不可以讓第三個人知道?！?br/>
洛萬通驚疑片刻，道：“你以死相托之事，就如此的簡單？”
鬼姬輕輕點(diǎn)頭。
洛萬通道：“在下答應(yīng)你就是了?！?br/>
鬼姬道：“夫子說話算話?！?br/>
洛萬通道：“我洛萬通一言既出，百死無悔?！?br/>
鬼姬稍作猶豫，說道：“他并非是個毫無靈性之人，那晚，奴家本想抓他們兩個的其中一個，然后脅持他經(jīng)過谷陽，前去東華，但當(dāng)奴家抓到他以后，便放棄了原先的想法。”
洛萬通驚疑道：“這是為何？”
鬼姬道：“因?yàn)?，奴家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一個奇特之處……”
洛萬通問道：“是何奇特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