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xiàn)在李夢潛眼前的,是一條破敗的小巷。準確說,此時的他也不叫李夢潛,而是一個無名無姓的如同游魂一般的幼小乞丐。
心魔將李夢潛的記憶徹底拉回到了一千多年前,那個他尚不是趙王朝的開國之君更不是修仙者,甚至連姓名都沒有的遙遠的時代。
年僅八歲的乞兒用他那顯得過于成熟的雙眸看向前方,小巷昏暗狹窄,兩側(cè)的墻壁破敗不堪。里面堆積著各種各樣的被人遺棄的東西。此時此刻,八歲的乞兒仿佛與這昏暗狹窄的小巷融為了一體,仿佛他本身就是這巷子中諸多棄物中的一件。唯一不同的是,他尚且具有生而為人的自覺。眼中還有那一絲生命的火焰在燃燒著。雖然微弱卻沒有熄滅。猶如夜空中的螢火飄忽而倔強。
強烈的饑餓感讓乞兒只感覺天旋地轉(zhuǎn),渾身上下傳來了難以言說的酸痛。他察覺到,自己似乎有好幾天沒有吃飯了,似乎還被人打了一頓??芍熬烤拱l(fā)生了什么,他卻是怎么想也想不起來了。
但這都沒有關(guān)系,淪落至此的乞兒,他本就是沒有過去的人,他的眼前只有一條通往幽暗未來的單行道,沒有辦法回頭。想到這里,八歲的乞兒,長長嘆了一口氣。他強忍著饑餓和渾身的酸痛,向著小巷外艱難地爬去。
起初是艱難地爬行,到了后來,他倒是逐漸習(xí)慣了這具身體,終于強撐著一口氣站立了起來。小巷剩下的半條路,便是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出去的。
穿過昏暗骯臟的小巷,乞兒來到了一個與此時的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是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街道兩旁,酒樓茶館林立,販賣各色物件的攤位在兩旁陳列,小販們賣力地吆喝著。好一派繁華景象。
街上行走著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有的腳步匆匆,有的則是佇立在攤位面前挑選著什么。
乞兒感覺到,自己在這條街上,仿佛是一個異物。他孤獨且無助,幾次上前搭話,所有人卻只當他是空氣一般。沒有人愿意正眼瞧他這樣一個孤苦伶仃的乞丐小孩,更不會有人關(guān)心他的死活。這世界上或許也只有他自己,會憐惜自己這條不怎么值錢的性命。
得趕快填飽肚子,不能餓死在這里。這是乞兒此時心中唯一的念頭。
懷抱著這樣的念頭,他四下環(huán)顧,終于,一個攤位映入了他的眼簾之中。那是一個正在冒著熱氣的攤位,高高疊起的蒸籠里蒸著又白又香的大白饅頭。對于來往的路人來說,這蒸籠里的饅頭不過是一文錢一個的簡單吃食,但對于此時的乞兒來說,便是大半條命。
破衣爛衫的乞兒自然是沒有一文錢可以拿得出手,在他混沌的記憶中,那個攤位前肥頭大耳的店主,似乎不是一個會理睬他的好心人。那能夠填飽肚子的方法便只剩下了偷,雖然不光彩,但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又有幾個是白璧無瑕的呢?
乞兒不懂這些大道理,只是求生的本能,讓他自顧自地悄悄來到了饅頭攤位的附近。他有意避開了令人感到不安的肥胖老板的目光,利用自己瘦小的身形,隱藏著人群中,悄悄挪到了蒸籠的后面。
一來到這里,一股熱氣便撲面而來,在這個不知季節(jié)卻格外寒冷的日子里,蒸籠發(fā)出的熱氣給身上只披著一層薄薄的破爛衣衫的乞兒,帶來了仿佛置身仙境般的舒適體驗。
但舒服歸舒服,他可不能在此地多做停留,他必須用最快的時間,冒著手被燙傷的風(fēng)險,偷到饅頭,并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里,再次投向冷風(fēng)刺骨的街道。簡單的一次偷饅頭,對即將餓死的他來說卻是生死攸關(guān)的頭等大事。
如此想著,乞兒沒有過多猶豫,便從舒適中清醒了過來,他伸出手,探向了蒸籠。一只手輕輕地提起一層籠屜,另一只手則是向著蒸籠內(nèi)部伸進去。說起來,這蒸籠還怪沉的,小乞兒在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煩,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fā)出了原本不具備的力量。也正是這種力量,讓他最終抬起了上面疊了三層的沉重籠屜,順利讓另一只手伸了進去。
剛一伸入蒸籠內(nèi)部,乞兒便感覺到手上傳來了強烈的灼痛,是溫度極高的水蒸氣在侵蝕著他細小的手臂。他必須抓緊時間,能抓到幾個饅頭就抓到幾個。索性,他很快就摸到了蒸籠內(nèi)軟軟的東西。雖然很燙,但他仿佛觸摸到了生命一般。
可就在這即將成功的最后一刻,乞兒卻突然感覺到,自己伸入蒸籠里的細小的手臂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
乞兒瞬間驚慌失措,下意識想要趕緊把手臂抽離,卻發(fā)現(xiàn),那只大手像是鐵鉗子一樣,把自己無力的手臂給死死鉗住了。渾身顫抖的乞兒絕望地抬起眼睛,正巧與一雙陰鷙的眼睛四目相對在了一起。
乞兒認出了與他四目相對的人的面容,正是那個他從內(nèi)心感到畏懼的肥胖攤主。
只是這一眼。乞兒便能確認,對方并不會對自己報以哪怕一絲絲的善意。
“小娃娃,你這是要做什么呢?”出乎乞兒的預(yù)料,肥胖的攤販一開口卻是用極為溫和的語氣對他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難道他是個好人,是我錯怪了他?這樣的念頭在乞兒的內(nèi)心生出。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妄想。沒錯,這攤販嘴上雖然客氣,但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卻是始終沒有放開的打算。這正是攤主沒有安什么好心的直接證明。
乞兒年紀雖小,但對人性之惡卻是有著遠超同齡人的了解。以他身份所處的位置,能夠看到的惡多是底層之人的惡。而他所能見到的那些底層的惡人卻是對更高層的惡人懼怕無比。每一天這樣畸形的事情都在上演。
憑借著眼界所限造成的有限想象力,乞兒的眼中,這世間可謂是處處皆惡。此時的他,自然不會理解,讓他感受到這種惡的,除了人的本性外,還有他自己所處的位置。
面對這般直接惡,乞兒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
世間最無奈的事情便是如此,大多數(shù)人明明深知人性之惡,卻對其毫無抵抗的能力,只能在惡中掙扎,最終成為惡的一部分或是消亡。
此時,乞兒就要面臨這種對他來說最為直接的惡。
果不其然,真的就和小乞兒想的一樣,賣饅頭的老板似乎從沒有打算放過他。
“小娃娃,你是不是冷了???既然冷,想要捂手就多捂捂吧,別客氣。”老板的口氣依然溫和,但乞兒卻是明顯地感覺到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正變得越來越用力。
身為大人的老板,又怎么可能會產(chǎn)生乞兒是要捂手這種低級的誤解。他的言語分明就是故意的。
乞兒原本就是行偷竊之事,毫不占理,更是弱不禁風(fēng)餓著肚子,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只能任由老板拿捏。
先前,因為偷東西被抓現(xiàn)行而驚慌失措,一時間忘卻了手上的感覺。此時,認清了現(xiàn)實后,乞兒也逐漸恢復(fù)了知覺。那只伸入蒸籠的手終于恢復(fù)了一開始伸進去時感覺到的灼痛。
此時,強烈的灼痛遍布了乞兒的半條手臂,無比真實的痛覺逐漸蔓延向乞兒的的全身。
他原本想用另一只手把蒸籠掀開,但他的目的顯然沒有逃脫老板的眼睛。剩下一只還能活動的手也被老板一把抓住。
難以言喻的劇痛讓乞兒忍不住慘叫出聲。
到了這一刻,饅頭鋪的老板總算是露出來猙獰的本來面目。只見他臉上獰笑著,嘴里一改先前溫和的語氣,惡狠狠地說道:
“小賊,老子叫你偷東西,今天廢了你的手,看你以后還怎么偷老子的東西?!?。
老板的言語斷斷續(xù)續(xù)傳入乞兒的耳中,但在劇痛的影響下,乞兒早已失去了辨別話語的能力。他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只希望有人能夠救救他。他不愿意因為一個饅頭就毀掉一只手。準確來說,對于他這樣的乞丐小孩,若是一只手被活活蒸廢,得不到及時醫(yī)治的他也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痛死在街頭。所以說,他今天不是因為一個饅頭而廢掉一只手,而是會因為一個饅頭丟掉一條命。
模糊中,乞兒看見了老板瘋狂的眼神。他總算是明白了,在眼前的這個男人的眼里,自己這種孤兒的性命根本比不上一只熱饅頭。
想到這里,乞兒反倒是不再因痛苦而慘叫了。雖然只有八歲,但冥冥中乞兒卻有一種絕對不能在這里認命的決心。更是莫名生出了一種泯然眾人,目空一切的奇妙傲氣。這種奇特的傲氣讓乞兒無論如何都不愿意在這樣一個心腸狠毒的攤主面前服軟。
即便是忍受著鉆心的疼痛,他依舊是咬著牙不吭一聲。伸入蒸籠的那只手強忍著疼痛,死死抓向其中的一個饅頭。直到快要把饅頭都捏爛了,他都不愿意放手。就連乞兒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去抓住那只饅頭,又為什么死都不愿意放開。
乞兒的內(nèi)心深處,有一種執(zhí)念在驅(qū)使著他。他沒有原因,只想牢牢抓住一樣?xùn)|西,那種東西沒有具體的形狀甚至沒有邊際。他的手上抓住的是一個滾燙的饅頭,心里卻像是要握住所有的一切。而且,一旦抓住他便不想放開。
就這樣,乞兒雖然無法掙脫攤主鐵鉗一樣的手,卻用這種無聲的方式進行著自己的抵抗。
如此下去,結(jié)局如何已經(jīng)不用多想。自然是第二天的街道上多出一具小乞丐的尸體。無人理會無人問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世間除名。
可就在這最后關(guān)頭,一個讓乞兒心中為之一顫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這是一個極其溫柔的聲音,用著極為平靜的語氣悠悠說道:“這位店家,何苦為難一個小孩子?!?。
從這一刻起,乞兒的命運便注定會向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向傾斜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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