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誓言和謊言
這樣一句明明委屈卻心甘情愿的話讓凌念眼睛發(fā)酸。
她微微垂下頭掩飾，將他冰涼的手指握在掌心，“去找家旅館睡一下吧，我要在這里守著?！?br/>
許疏想了想，點頭。他沒有找任何理由反駁她，因為里面躺著的人是她父親，而他自己也確實需要休息。
“那我先走了，明早給你們帶早飯?！痹S疏輕輕抱了抱她，“夜里在沙發(fā)上睡一下，別太累。有事打給我。”
凌念應(yīng)著，踮起腳尖在他額頭吻了一下。
“獎勵我替你找到父親？”許疏淺笑。她本質(zhì)上還只是個小姑娘，很少在公眾場合和他這樣親密。
凌念搖搖頭，想說什么卻只是低低一嘆。
“怎么？”他微微皺眉，追問。
“許疏，你不覺得自己對我好的過分了么？”她抬頭看對面的人，因為白天哭了太久而有些紅腫的眼睛里神色悲傷而遲疑。
許疏沉默著看了她一陣，無奈的微笑，“小念，你不覺得自己這樣質(zhì)疑我有些過分了么？”
“我沒有……”凌念緊張的出聲，“不是質(zhì)疑……只是……連我的父親都可以說消失就消失不給我留下只言片語，還有誰會永遠在我身邊呢？如果習(xí)慣了你這樣對我好，若是沒有了你，可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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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許疏可以預(yù)見多年之后將會發(fā)生的一切，他必定不會在病房外信誓旦旦的做出一個讓自己如此難以兌現(xiàn)的承諾，然而彼時，他卻毫不遲疑的將她攬進懷里，微笑著輕聲道，“小念，你想多了?！?br/>
“是么？”她抬頭看他，遲疑著問，“也就是說，我不會在某一天發(fā)現(xiàn)你忽然消失在我的世界，一聲不吭的離開我？”
“你不會的?！痹S疏笑意溫和卻透著辛苦，“如果我要離開，一定會清楚地告訴你原因。無論是怎樣的原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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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事實證明了許疏的話。即便是那樣可怕的理由，他也對她據(jù)實以告，只為著那一日的誓言。
不欺騙，就是最好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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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滿意的答案，凌念轉(zhuǎn)身進了病房。
許疏撐著門把手站了一會兒，然后扶著墻緩緩走開，暈眩感越來越強烈，終于在一個轉(zhuǎn)角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滑倒。
路過的護士將他送進了急救室，化驗結(jié)果是失血性休克，輸液輸血一番折騰后許疏醒過來，護士見他長得好看忍不住多問幾句，“這么晚來醫(yī)院是來看病人的么？要不要幫你通知家屬？”
“不用了，謝謝。”
“嗯，失血不是很多，因為本身貧血才會這樣嚴重，輸完液應(yīng)該就沒事了?！?br/>
“謝謝?！痹S疏笑得溫和，卻透出幾分淡漠疏離。護士不再多話離開病房。
許疏睡了一陣，醒來的時候正好輸完液。天色尚早，他在醫(yī)院周圍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找到一家離得近環(huán)境還不錯的賓館，包了一個套間。然后又去一旁的粥鋪給那對父女帶了早點。
雖然順便也給自己買了碗白粥，卻只喝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他也沒有再勉強自己。
到病房的時候剛剛八點，老人家向來少眠。凌辰已經(jīng)醒了，而凌念卻還睡著。
“叔叔，您好些了么？”許疏過去輕聲問。
“沒事，昨天謝謝你?！绷璩降卮稹?br/>
許疏扶他坐起來，將粥遞到那人手中，“我給您和小念帶了早點，蔬菜粥，可以么？”
“謝謝?！绷璩脚踔?，摸了摸腕上的手表，“叫她起來吃早飯吧?！?br/>
許疏卻有些猶豫，“她昨兒睡的晚……要不……”
“晚了一餐粥會涼，喝下去會不舒服。一直晚起錯過早飯時間會影響身體?！绷璩秸Z氣平淡，卻讓許疏一身冷汗，“這就是你表達愛的方式么？無理由的寵溺，不計對錯的支持？”
許疏沉默著。
他的確一直如此，錯誤的愛著。對許離，對凌念都是如此。
“沒有被愛過的人往往也不知道怎么去愛別人?！绷璩揭蛔忠痪洌皠e怕，孩子，我會教你?！?br/>
那一刻許疏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過去柔聲叫醒了凌念。
“你愛吃的包子和粥。”許疏指了指桌子。
凌念笑著抱了抱他，“你吃過了沒？”
許疏點頭。
“吃的什么？”
“白粥?！?br/>
“好吃么？”凌念抱著許疏不肯撒手，明顯的欺負老爸看不見。
許疏有些無奈，“快去吃飯。”
****************************************************************** 醫(yī)院的檢查報告很快出來，醫(yī)生說凌辰身體虛弱不適合坐飛機，建議他留院修養(yǎng)。凌辰自然不愿意，凌念不能背了父親的心意，卻也不能不理醫(yī)生的叮囑，左右為難的時候還是許疏幾句話就哄好了凌辰。
“你和我爸說了什么？”一起會旅館的路上，凌念忍不住好奇。
許疏搖頭，“叔叔自己想通了而已?！?br/>
“我爸是出了名的固執(zhí)?！绷枘钇财沧?，“還有你昨天又和他聊了什么？怎么態(tài)度明顯不一樣了？”
許疏沉默。
凌念也不追問，挽起身邊人的手，“說了什么不重要，只要他接受你就好?！?br/>
一段感情，只有被最親的人祝福了，才有可能幸福。
凌念晚上沒有睡好，到了賓館窩在床上補覺。這幾天她實在是累的極了，連許疏越來越蒼白的臉色都沒有察覺，更不會注意那人每一次起身都要停頓幾十秒。
她一覺睡醒的時候發(fā)現(xiàn)許疏不在屋子里，套間的小廚房里熱著他給她和凌辰準備好的晚餐，旁邊還留了條，說是去買凌辰原來愛吃的c市特產(chǎn)了。
那個人一向如此細心，凌念見多了也就習(xí)慣，心安理得的拿了他做的菜去孝敬父親。
凌辰精神不錯，晚飯卻只吃了幾口。她試探著問是不是不和胃口，凌辰搖頭，“很好吃?！?br/>
許疏的手藝自然是沒得說。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
凌念雖然擔(dān)心，卻也知道急不來。
晚上的時候凌辰堅持不要女兒陪夜，凌念心里也記掛著那個說是去買特產(chǎn)就杳無音信的許疏，便回了賓館。
一進門就看見桌子上兩大袋特產(chǎn)，她松了口氣，還好他沒有丟。而進了里間見了許疏，一顆心卻放不下。那人素來蒼白的臉色竟然緋紅，凌念試著去探他額頭，果然一片汗?jié)癜橹偷偷臒岫取?br/>
“許疏？”她連著叫了兩聲都沒有答復(fù)。
凌念皺了皺眉，去擰了個毛巾敷在他額上，隱約聽見那人迷迷糊糊的念叨著什么，她湊過去，聽見他在喚小離。
凌念嘆了口氣，俯身柔聲問，“許疏，是不是想小離了？”
許疏睜開眼睛看看她，輕點了下頭。
那人有些黯然的目光讓凌念的心瞬間柔軟，她握了握他的手，“你等著?！?br/>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凌念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終于輾轉(zhuǎn)從許離的舍友那里要到了她在美國的電話。
“hello?！甭牭皆S離聲音的那一刻，凌念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小離，是我?！?br/>
“小念姐？”許離聲音很驚訝，“你怎么會打來……”
“是你哥，”凌念有些遲疑，“他很想你，和他說幾句話？”
許離沉默了一下，“沒有必要了，小念姐。我不像你，無論他做了什么都會相信會原諒，愛情果真讓人盲目?！?br/>
凌念有些驚訝，許離這個小丫頭似乎長大了不少。“那你對齊閱不也是盲目的信任追隨？”
“我知道?？晌抑荒軐ξ覑鄣娜俗龅饺绱耍瑢λ€不可以?！?br/>
“這話讓你哥聽到不知會多傷心……從你走后他一直念著你，連我在他心里都只排在第二?！绷枘畛谅暤溃瑢⑹謾C遞到許疏耳邊。
“小離，”半昏迷的人喃喃的囈語透過電波傳遞到九千七百公里以外的地方，低弱而溫和的聲音讓許離視線一下子模糊。她幾乎沒有思考的開口，“哥，你怎么了？”
“小離，你好不好？”那邊的人像是沒有聽到許離的話，只顧自詢問最關(guān)切的事情，“他們待你好不好？不好的話就回來吧，哥會想辦法把那個人救出來……小離，別委屈了自己……”
許疏在那一邊毫無意識的絮絮叨叨，許離握著聽筒不住流淚。
電話那端忽然沒了聲音，接著就換成了凌念在說話，“小離，他不舒服，先不說了。有空的話打個電話過來……”
“小念姐……”她話說一半就被掛斷。
有些話該說的時候不說，想說了就再沒機會。
“哥，我很好，你照顧好自己?！痹S離握著手機，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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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疏突然燒的厲害，凌念沒辦法只能給他吃了退燒藥，又折騰了很久那人才安穩(wěn)下來。
凌念坐在一旁看著他，想起許離剛剛半個字都沒有關(guān)心過她哥哥不由也為那人傷心。
雖然她不知道許疏和許離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才疏離至此，但至少她看得出許疏對許離的關(guān)心從來沒有減少過。
可那小丫頭怎么就不明白呢……
凌念并不知道，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夜里，當許疏拉著滿臉淚水的妹妹跑在漆黑的山路，拼命的逃離的時候，他曾回頭悄悄看過一眼那半山腰處燈火通明的房子——
它是那么明亮，卻是他此生最沉的夢魘。
就是在那一刻，他發(fā)誓要用自己的一生保護他的妹妹，不讓她哭，不讓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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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與誓言的區(qū)別在于一個是聽的人信了，一個是說的人信了。
許疏知道，自己沒有保護好他的妹妹。
更在不久之后將知道是自己的保護毀了那個女孩的一生。
這一句誓言沒有被任何人聽到，本無從成為謊言，卻在不知不覺中輾轉(zhuǎn)成為了發(fā)誓之人自己對自己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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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誓言、謊言本就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