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人誅心（3）
想到此處，甄武第目光不由自主的向劉樹義望去。恰在此時，劉樹義也正瞧著他看，四目相投，劉樹義沖他報以天真燦爛的微笑。
甄武第心想：此人傻乎乎的，死到臨頭，竟不自知。
眼見劉樹義緩緩走近，并不在意，又見他手指嘴唇，向自己招手，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暗地里尋思：此刻大局已定，且聽聽他怎么說。
他比劉樹義高上不少，低頭彎腰，耳朵湊到他嘴邊，要聽他說些什么，耳聽得劉樹義輕聲道：“將軍，我不是李元吉?！?br/>
甄武第吃了一驚，當(dāng)即便要發(fā)作，卻聽劉樹義接著道：“可我知道真正的李元吉在何處，此人確是李淵之子，將軍想不想抓他？”
甄武第大喜過望，既平了張凱反叛，又抓了李淵幼子，屆時身受大將軍器重，我還不飛黃騰達(dá)、一飛沖天？
但劉樹義說話聲音卻越來越小，聽不清楚，身子不禁又往下彎了一些，清晰的聽劉數(shù)義說道：“你上當(dāng)了?！?br/>
話音甫落，劉樹義右手執(zhí)匕首，力貫右臂，直往甄武第心窩捅了過去。
甄武第只感心口劇痛，忙伸手去擋，但為時已晚，只覺手上黏糊糊的，想要反抗，身竟半點力氣也無，想要大聲呼救，劇痛之下，竟連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
呼吸急促，瞳孔收縮，不可思議的望著劉樹義，身向前傾倒，心道：今日我命休矣，沒想到我英雄一世，竟會栽在這個少年手上。
張凱一直留意著劉樹義一舉一動，眼見他一擊得手，當(dāng)即越眾而出，扶著甄武第，低聲對劉樹義道：“莫傷他性命！”
劉樹義右手仍牢牢握住匕首，左右摟著甄武第，道：“張大哥，我理會得，此人一死，你便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啦?！闭f著微微一笑，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神色。
張凱一心只在想著如何穩(wěn)住局勢，并未留意他表情，朗聲道：“罪魁禍?zhǔn)妆磺?，你們還不速速放下兵器。”
直到此刻，甄武第人馬方才發(fā)現(xiàn)事情不對，眼見甄武第靠在張凱和劉樹義身上，似乎當(dāng)真被擒，隊伍剎那間大亂。雙方立時便交上了手，刀光劍影，羽箭紛飛，混亂不堪。
大戰(zhàn)一起，張軒帶著幾人沖到前方，護(hù)住張凱、劉樹義二人。張凱不愿兄弟同袍自相殘殺，鼓足中氣，大吼道：“且?。 ?br/>
他經(jīng)略溪城多年，說話間自有一番威嚴(yán)，甄武第來溪河之時，所帶親衛(wèi)并不多，眼前人馬有一大半原是張凱的人，只是后來為甄武第收買。..cop>此刻張凱振臂高呼，絕大多數(shù)人停手罷斗，駐足觀望。只有一小撮人乃甄武第親衛(wèi)，為了救人，兀自在那負(fù)隅頑抗，但其余人罷手，他們寡不敵眾，四面受敵，頃刻間便即身首異處。
張凱指了指劉樹義道：“此人并非李淵之子李元吉，大伙兒仔細(xì)想想，倘若他是李元吉，又怎會堂而皇之的來陳府找我？我曾接見過他兩次，許多兄弟應(yīng)該看在眼里，試問一下，倘若他是李元吉，我又怎會光明正大的見他？
待此間事了，我便會同甄將軍一起，面見大將軍，是非曲直，憑大將軍裁決?！?br/>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有理，只聽得砰砰、鏗鏘之聲大作，許多人丟掉了手中兵器。
劉樹義于張凱的話恍若未聞，見甄武第瞪視自己，附在他耳邊，微笑著道：“甄將軍，你一定恨我入骨，不過我可要謝謝你啦?！?br/>
甄武第此刻已呼吸艱難，氣若游絲，雖不能說話，臉上不解的神情的卻十分明顯。
劉樹義低聲道：“你適才讓我做偽證，誣告張大哥謀反，此計頗高，那你有沒有想到，我來溪城，便是為此來的。
可張大哥忠肝義膽，不愿棄暗投明，可你狼子野心，妄圖取而代之，正好傷了張大哥的心，你說我該不該謝謝你？
哎，早知你有棄暗投明之心，有意相助，我便不用動手殺你了?！?br/>
甄武第氣憤已極，閉目待死。
劉樹義又道：“你今日幫了我的大忙，我這個人最是知恩圖報，實在不忍心殺你。這樣，你若是不想死，那就眨眨眼睛。”
甄武第緩緩睜開雙眼，怔怔的瞧著他，心想：此時此刻，他當(dāng)真會放我一條生路？倘若今晚我能大難不死，這份屈辱，我定要他十倍償還?！睔⒁舛干?，眼中如要噴出火來。
但片刻之間便即泄氣：他故意做作，假裝膽小，讓我喪失警惕，此人既聰明，又陰險，會做出放虎歸山的傻事嗎？
只聽劉樹義道：“你一心求死，那我也沒辦法啦。本來嘛，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時失手又算得了什么？
哎，適才張大哥讓我不要再傷你，既然張大哥放話，我焉有不從之理？但甄將軍英雄氣概，寧死不屈，我好生佩服，那我只好違背張大哥的命令了?！?br/>
甄武第滿心怨恨，無處發(fā)泄，求生意愿極強，聽劉樹義如此說，當(dāng)即便要開口：別殺我，別殺我！但身遭重創(chuàng)，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猛然想起只要眨眼，劉樹義便可不殺自己。急忙沖劉樹義眨了眨眼，見并不奏效，便拼命眨眼，直把眼淚眨了出來。
忽聽得劉樹義驚訝道：“甄將軍原來不想死，果然是能屈能伸的英雄好漢。但饒你性命也行，你須得答應(yīng)我?guī)讉€條件，此刻你說不了話，你若是答應(yīng)，便眨一眨眼睛。”
甄武第當(dāng)即眨了下眼睛。
劉樹義點點頭，道：“你康復(fù)以后，須得誠心歸附張大哥，不可再有二心。
甄武第眨了眨眼睛。
劉樹義接著又道：“以后你不可像我尋仇，今日之事，咱們永不再提起，從此以后，咱們盡心竭力共同輔佐唐公?！?br/>
甄武第再次眨了眨眼睛。
劉樹義又道：“那好，我這就著人為你治傷?！?br/>
甄武第心中狂喜不已，心想：他畢竟是個少不更事的少年，哼，等我痊愈，我拿你第一個開刀。
忽聽得劉樹義說道：“甄將軍，我還是不放心，我再問你一次，上述條件，你真的能做到嗎？”
甄武第不假思索的眨了一下眼，連眨數(shù)次，自己眼睛都花了。但心中喜悅無限，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
忽然心口劇痛，臉蛋痛的扭曲變形，耳聽得劉樹義說道：“我讓你笑，讓你笑，老子會相信你的鬼話？”
一邊說話，一邊將拔出的匕首，重新插入甄武第的心窩，然后將臉湊到甄武第面前，接著道：“你不死，來找我報仇怎么辦？你不死，張大哥如何入伙？你不死，老子不是白白撒了一泡尿？”
話音甫落，匕首再次拔出，復(fù)又插入甄武第的心窩。
張凱發(fā)覺不對，伸手格擋，但為時已晚，伸手探他鼻息，早已氣絕。
他又氣又怒，指著劉樹義道：“你……你……”強忍怒氣，過了一會兒，才道：“若不是你兩次救我性命，我……我……”想說出些狠話，一時之間卻什么也說出來。
劉樹義撇撇嘴道：“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忘記了，虧得你還記得?！?br/>
他動手殺甄武第時，那是為求自保，并不如何害怕，可是待甄武第氣絕，一顆心砰砰直跳，身子竟不由自主的微微發(fā)顫，行兇的右手顫抖不已，只覺身都是冷汗。
過了半晌，這種情況有所緩解，心想：他要害我，要殺我，我這是自保求生，我何必要心虛害怕？何況如今身處亂世，以后還會經(jīng)常遇到這種情況，我得試著習(xí)慣。
這般一想，便即坦然。
忽然想起了小環(huán)，問張凱道：“張大哥，我適才見小環(huán)臉色不佳，是跟你吵架了嗎？我不知你為何一定要讓她離開，可她是你親妹妹，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你跟他講清楚，為何執(zhí)意要讓她離你而去？”
張凱怔怔出神，喃喃的道：“我不想讓她看到，不想讓她知道，可是她此刻已經(jīng)知道了，她以后還會認(rèn)我這個大哥嗎？”
劉樹義聽不明白，見他臉色凄苦，似有難言之隱，又著實擔(dān)心小環(huán)，問道：“好，我先不問你，小環(huán)在哪，我去瞧瞧。”
張凱并不說話，眼睛一抬，目光落在眾人身后的大廳。
劉樹義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拔腿便走，頃刻間走進(jìn)了大廳。只見小環(huán)坐在椅上，單手支頤，神色凄苦。
小環(huán)得知真相，心中五味雜陳。一邊是自己相依為命的大哥，一邊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如今雙方有血海深仇，她實在不知該幫誰。
越想越煩，越煩越亂，神經(jīng)幾乎崩潰，腦袋一片茫然。大廳外面雙方激斗、喊聲震天，她沒有聽到，劉樹義推門進(jìn)來，動靜頗大，她也沒有知覺。
心中只是在想：我該向著誰，我該幫助誰？我是該留在溪城、試圖化解仇怨，還是應(yīng)該返回太原、眼不見心不煩？倘若父母死了，我該不該找大哥報仇？倘若大哥死了，我是該哭還是該笑，我該不該回到父母身邊……
劉樹義悄聲來到小環(huán)聲旁，輕聲道：“小環(huán)，你怎么啦？”
小環(huán)目光呆滯，恍若未聞，一動也未動。
如此一來，劉樹義更加擔(dān)心，伸手在她眼前一掃，嬉皮笑臉的道：“小環(huán)妹子，公子哥哥來看你了?！?br/>
小環(huán)依舊單手支頤，怔怔望著桌面出神。
劉樹義這才知事態(tài)嚴(yán)重，擔(dān)心之極，心想我得趕緊去找張凱，問明詳情。心中焦急，復(fù)又擔(dān)心惶恐，奔走之時，不小心碰到了桌椅，他也顧不上查看，只低頭向外走。
忽然手上一緊，似乎有人拉住自己的手，著手處溫軟滑膩。轉(zhuǎn)過身來，抬頭望去，只見小環(huán)雙手拉著自己右手，眼圈微紅，淚水盈眶，牙齒咬著下唇，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劉樹義頓時熱血上涌，走上前去，直接將小環(huán)擁入懷里，問道：“怎么啦，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小環(huán)抽抽噎噎的道：“公子哥哥，大哥不是我大哥，我有爹，我有娘，他們都還活著，可是大哥要殺爹和娘?！?br/>
劉樹義只覺這句話頗為熟悉，只見小環(huán)肩膀微微抖動，啜泣不止，陣陣幽香傳入鼻端，軟玉在懷，說不出的舒服。
問道：“你說清楚些，你和你大哥不是父母早亡，相依為命嗎？怎么大哥不是你大哥，你的爹娘怎么還可能活著？”
小環(huán)止住哭聲，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原來我不是大哥的親生妹妹，在我兩歲之時，他將我擄走，撫養(yǎng)我長大。而我的父母是……是……”
劉樹義急欲知曉真相，心癢難搔，忍不住便要催促，突然心念一動：張凱占據(jù)陳府，顯然并非巧合，那天他不讓我們?nèi)ヒ婈愂戏驄D，后來又執(zhí)意讓我送小環(huán)離開溪城，莫非陳大善人夫婦是小環(huán)的父母？
只覺太過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更無合理的解釋。
說道：“你的父母是不是陳大善人夫婦？”
小環(huán)嘆了口氣，道：“你都知道啦，一定是大哥告訴你的?！苯又挚鄲赖牡溃骸鞍ィ纫颜嫦啻蟀?，我以后便不能叫他大哥，可我向來叫慣了的，以后我該怎么叫他？”
劉樹義輕拍她肩膀，道：“我是猜測的，具體情形如何，你講給我聽聽。你以后還叫他大哥，你父母于你有生育之恩，但張大哥于你有養(yǎng)育之恩，我看的出來，張大哥的確把你當(dāng)做親妹妹看待。”
接著便把張凱執(zhí)意讓自己帶走小環(huán)一事說了。
說道：“正因為張大哥疼你愛你，這才千方百計讓你離開，目的便是不想讓你目睹慘劇?！?br/>
小環(huán)從劉樹義懷中輕輕掙脫出來，左手伸出，拉著他右手，緩緩來到案桌前，緊挨著坐下。
小環(huán)坐在椅上，呆立良久，才道：“那時我從房中出來，見房外無人，便想偷偷去見大哥，東躲西藏，聽廝仆說大哥要在大廳與陳……與他們會晤，便提前進(jìn)廳，躲在屏風(fēng)后面……”
當(dāng)下把她聽到的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劉樹義。
來溪城前，她認(rèn)定大哥是她在世上的唯一的親人，日夜思念，只愿早些見到大哥。
來到溪城，她憑空多了一雙父母，與父母重逢，不勝之喜。原本這是好事，但大哥與父母之間卻有著血海深仇，兩方勢不兩立，注定不能共處。
如今思來，當(dāng)真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