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思嘉一夜沒睡,直到清晨,才迷迷糊糊打個盹。
第二天不用八點準點上班,一覺睡到十一點,腹如雷鳴,看一眼時間,趕緊換衣服去餐廳。
在路邊攤買了面包和酸奶,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算是對胃部有個交待。
到餐廳時,阿翔正在煮咖啡,劉鏑和趙公子,以及裝修公司的工人圍在一桌聊天。見到簡思嘉,阿翔如蒙大赦,松一口氣,把煮咖啡的工作交還給她。
劉鏑在和裝修師傅商量裝修事宜,那個趙公子,多半是來監(jiān)工的吧。簡思嘉想,所以她是來干嘛的呢?
對此,趙公子的回答是:“你負責買菜做飯?!?br/>
簡思嘉伸手辯解:“我們有專業(yè)廚師?!?br/>
趙公子施施然說道:“大廚生病了,這幾天就由你客串廚師?!?br/>
簡思嘉垂死掙扎:“我們可以叫外賣?!?br/>
趙公子冷哼一聲,朝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天大的笑話,開餐廳的居然去外面買外賣,以后還要不要做生意了?”
簡思嘉欲哭無淚。
這個趙公子肯定是上天派來整治她的吧。誰說從天而降的一定是天使,還有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于是,簡思嘉就這樣被迫回到了廚房,一身沾滿油煙味。
午飯時間,季良掐著時間來找她,“思嘉,昨天的事你考慮好沒有?”
簡思嘉委婉地拒絕,“抱歉,我也很想去,但恐怕走不開。”
劉鏑留下季良蹭飯,插嘴道,“沒事,你想去就去吧,這邊有我和阿翔盯著,不會出現(xiàn)問題?!彼⑾枧?,“對吧,阿翔?”
阿翔頷首:“對啊對啊,有我和劉大哥在這里坐鎮(zhèn),簡老板,你就放心去吧。”
瞧瞧,這才認識幾天,他就稱呼他為劉大哥,對她卻始終都是簡老板,男人的友誼?。?br/>
簡思嘉夾一筷青菜,問道:“可是我走了,誰來買菜做飯?”
阿翔笑得打跌。“趙老板逗你的,大廚今天有事,請假一天,明天就回來復工了?!?br/>
簡思嘉一頭黑線。
人在屋檐下,須以忍字訣傍身,忍忍忍,拿人薪水,忍耐也是職責之一。簡思嘉這樣安慰自己,心情舒暢很多。
飯后,阿翔負責收拾碗筷,她與季良坐下來商量細節(jié),兩個人都是專業(yè)人士,各執(zhí)己見,遇到分歧處爭得不可開交。
簡思嘉情緒激動,拍一下桌子助長氣勢,“不行不行,訪問病人家屬是侵犯他人**,況且他們面對這種事情,多半口不擇言,破口大罵。我們應(yīng)該把時間留給病人,深度挖掘他們的故事,幫他們解決需求。”
季良等她說完,老神在在地解釋:“訪問醫(yī)生、護士、病人家屬,都是為了更全面地了解病人的情況,我們不需要故事,我們需要的是一個不摻假不摻感情的事實。作為一名記者,我們不能因為訪問對象是艾滋病病人,就把他們當成弱勢群體看待,在他們之中,也有嫖客、□,甚至有惡意傳播者?!?br/>
這是個殘忍的事實,卻又是真話。
簡思嘉揉一揉眉心,她被那幾個接連不斷的夢境影響了,失去了理性判斷。
阿翔嘖嘖稱奇:“沒想到簡老板還有這一面?!?br/>
劉鏑頷首稱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季良態(tài)度強硬的樣子。
都說認真工作的人最具吸引力,看季良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會大呼小叫,也不會氣急敗壞地說個不停,每次他都是等思嘉說完,再陳述自己的看法,不驕不躁,不疾不徐,一雙眼睛熠熠發(fā)亮,使得平淡無奇的五官似乎變得有棱有角。
那一剎,劉鏑莫名心動。
這邊廂他還在神游太虛,那邊廂季良和簡思嘉已經(jīng)談妥,風風火火,即刻動身。
“阿良,需不需要我?guī)兔??”劉鏑不禁問道。
“不用了,你好好工作吧。”季良露出親切的笑容。
“注意安全?!?br/>
“知道了,回見?!?br/>
這一趟訪問并不順利。
有幾名病患不愿意配合,更頭疼的是,他們之中有人威信頗高,他一表態(tài),其他人都附和他。
季良苦笑:“恐怕有許多同行先行來過,或者態(tài)度惡劣,或者報道失實。”
簡思嘉不由煩惱,“這可怎么辦?”
總不能鎩羽而歸吧,簡思嘉和季良去了附近的旅館下榻。
“先回房間睡一覺吧,晚上我們再商量對策。”季良提議道。
思嘉卻睡不著,她躺在床上,如烙餅一樣翻來覆去。
先前的場景歷歷在目:那幾個為首的病患,一聽她和季良的來意,就如臨大敵,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他們趕出門外。
“你們走吧,這里不歡迎你們?!?br/>
“滾滾滾,你們這群記者沒一個好東西?!?br/>
“再不走我打你了!”
他們個個兇神惡煞,猶如羅剎。
真是出師不利。
轉(zhuǎn)念一想,思嘉又覺得他們情有可原,身為病患,很難找到工作,渾身力氣無處發(fā)泄,思及此,更加體諒他們的難處和痛苦。
她撥通方健的電話,問他:“你們是不是很討厭被人識破身份?”
方健沉吟一會,“不是討厭,是害怕。不論心里如何坦然,同性戀始終是社會上的敏感詞,和它沾上邊,像是吸毒?!?br/>
“不是有很多人出柜?”思嘉又問,“他們至今安然無恙,或許你們試一試,會發(fā)現(xiàn)社會比想象中更加寬容?!?br/>
方健苦笑,“思嘉,不是每個人都交好運?!?br/>
他聽說了思嘉去外地采訪艾滋病病人的事情,于是問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煩?受挫了?”
“是,你神機妙算,被你猜中了?!?br/>
“思嘉,你要耐心?!狈浇“参克?,“他們之中,許多人被家人和朋友拋棄,孤苦伶仃,慘過孤兒;也有一些人才華橫溢,卻遭遇歧視,不能一展抱負;還有一些人無辜被感染。不管他們以前有多風光,現(xiàn)在只能坐以待斃,等待死神光臨?!?br/>
他說得繪聲繪色,莫非,“你接觸過這類人?”
“是。我大學一名同學,二十一歲,被艾滋病終結(jié)生命。”
方健回想起那段記憶,仍覺難受,“他和我有些交情,診斷書出來后,他退學了。后來有次我在郊外寫生碰到他,他看起來還很健康,與正常人無異。我和他攀談幾句,臨別前他對我說,他不怕死,但是他害怕悠悠眾口。”
“沒有人理解他,家人、朋友都視他為毒蛇猛獸,將他驅(qū)出家門,一夜間他變得一無所有。輿論逼他放棄希望,巴不得他早日離開?!?br/>
思嘉不響。
她想起學生時代,和同學起了誤會,就氣急敗壞,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時女生之間最愛拉幫結(jié)派,見風使舵,她有理說不清,想找個人講道理都不行。
氣得一整天都吃不下飯。
和她的委屈比起來,那些人的痛苦,又豈止千倍萬倍。
過了一會,有人敲門。
是療養(yǎng)基地的創(chuàng)辦人,兩個人看上去約莫二十五、六歲,衣著樸素且干凈,據(jù)媒體報道,他們兩個人在幾年前就四處籌措資金,租下整棟公寓,專供艾滋病病患居住。
思嘉一眼認出他們,趕緊把他們迎進門。
高個子問:“你就是這次來采訪的記者嗎?”
思嘉連連擺手,“不,我是助手。曾記者住在對面,麻煩你們稍等一下,我去叫他?!?br/>
她把季良叫醒。
幾分鐘后,他們圍成一個圈坐著。
季良遞給他們一張名片,“你們好,我是五四雜志的記者,我姓曾,你們可以叫我季良。這位是簡思嘉,我的搭檔?!?br/>
“這次來,我們是想找你們做個專訪?!?br/>
矮個子說:“我們聽說了,早上我們陪幾個新來的去醫(yī)院檢查身體了,回來才知道你們已經(jīng)到了。抱歉,冬子他們幾個人對你們很不禮貌,我代他們道歉,希望你們不要介意?!?br/>
“之前有很多同行來過吧?”季良問。
“是的。來過很多記者了,一開始大家以為媒體曝光后可以得到諒解和幫助,所以每個人都很積極配合。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些記者都是為了找個噱頭,夸張事實,引來一堆反效果,有陣子我們收到很多投訴信,指責我們拿病人炒作,還有些是罵受訪的病人的?!?br/>
高個子嘆口氣,“再后來,就變成你們看到的這個樣子了。”
是有這么一些人,拿敏感人物大做文章,把當事人的故事夸張放大,博取關(guān)注。對于他們來說,銷量是唯一的考量,丟進記者的職業(yè)道德。
“你們放心,我們不會像他們那樣?!彼技伪WC道。
“每個人都這么說,最后都不是這么做?!卑珎€子嘀咕。
高個子一錘定案,“這樣吧,我們提供你們進出療養(yǎng)院的自由,至于做不做得成采訪,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看來他才是這間療養(yǎng)院的話事人。
思嘉趁機細細打量他,高個子姓陳,穿一件格子襯衫,一條舊牛仔褲,白色球鞋,頭發(fā)新剪成半寸,看起來很有精神。
不管怎樣,起碼有一個機會,只要找到突破口,他們就可以順利完成這次采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