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炸開一朵煙花, 短暫地遮掩了圓月清輝，當(dāng)煙花落盡，四周一片寂靜。

    在京都這樣禮教森嚴(yán)的地界, 能男女同行游玩的, 要么是已經(jīng)定親好事將近，要么是沾親帶故，鮮少有毫不相干的人同路, 圣上如今當(dāng)著眾人的面，點(diǎn)名要簡輕語與褚禎同行, 分明是有意要她做自己的兒媳。

    在聽完圣上的吩咐后，各家頓時(shí)表情各異，尤其是周國公府一眾人，更是難掩意外，周音兒更是又恨又氣。周國公府是大皇子母家，她將來是要嫁給大皇子做正妻的，若簡輕語與二皇子成了, 豈不是要與她成妯娌了？

    再說了，誰都知道兩位皇子注定只有一人能登皇位，若簡慢聲和簡輕語分別嫁給兩個(gè)陣營，豈不是不論結(jié)果如何，他都有潑天的富貴等著？真是好大的胃口！

    她這么想，周國公府其他人也是這么想的, 再看向?qū)幉畹热藭r(shí), 面上的不愉幾乎要遮掩不住。秦怡著急地看向?qū)幉?，卻礙于圣上在前不敢放肆, 只能偷偷掐他一下。

    寧昌侯吃痛，忙上前行禮：“輕語初來京都, 許多規(guī)矩還不懂，若是同二殿下一同，怕是會唐突殿下?！?br/>
    “他一個(gè)破小子，有什么可唐突的，朕還怕他照顧不好簡丫頭呢，”圣上臉上笑意不減，說話的語速卻慢了下來，“莫非你也有同朕一樣的擔(dān)憂？”

    “……臣、臣不敢?！睂幉詈谷缬晗隆?br/>
    圣上這才含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扭頭看向一直沉默的簡輕語：“你呢？簡丫頭，可愿意同禎兒一同出游？”

    褚禎立刻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期待。

    簡輕語后背刷地出了一層薄汗，她低著頭，強(qiáng)行忽略前方某人陰鷙的視線，許久之后才白著一張臉道：“小女自、自是愿意的，只是身子不舒服，怕是不能出門。”

    不管最后結(jié)果如何，她這句話至少表明了不想攀附二皇子、寧昌侯府也沒有兩邊陣營都站的野心。

    果然，她說完之后，寧昌侯松了一口氣，周國公夫婦的表情也好看了些，只是褚禎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望。

    圣上笑意不減，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對簡輕語的欣賞，正欲說什么，一陣風(fēng)突然吹過，他猛地咳嗽起來，陸遠(yuǎn)淡漠提醒：“圣上，您該喝藥了?！?br/>
    “喝藥，對，”圣上這才想起來，慢悠悠地往臺下走，“那便去喝藥吧?！?br/>
    言語間倒是沒有再提強(qiáng)拉紅線的時(shí)。

    簡輕語猛地松一口氣，正覺腿軟時(shí)，一只手及時(shí)扶住了她，她一抬頭，便對上了簡震擔(dān)憂又別扭的視線。她微微搖頭，無聲地看向簡慢聲，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

    圣上要褚禎與簡輕語同行的事，就像一粒石子丟進(jìn)了湖中，引起漣漪之后很快又趨于平靜。高臺之上，長輩們繼續(xù)聊天，年輕一輩的呼朋喚友出去玩，仿佛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褚禎欲言又止地看了簡輕語一眼，到底沒有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來尋她，而是低著頭先轉(zhuǎn)身離開了。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秦怡才敢嘟囔一句：“禍水，差點(diǎn)連累侯府。”

    “母親，”簡慢聲難得在她說簡輕語時(shí)蹙眉，“慎言?！?br/>
    秦怡張了張嘴，最后恨恨地橫了簡輕語一眼，不高興地扭頭坐下了。寧昌侯干笑一聲，抬頭對簡輕語道：“你做得很好，今日確實(shí)不關(guān)你事，別將她的話放在心上?！?br/>
    “嗯。”簡輕語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寧昌侯嘆了聲氣，也不知說什么了：“帶著弟弟妹妹出去玩一圈吧，今日山下有廟會，應(yīng)當(dāng)是熱鬧的?！?br/>
    “是。”簡輕語應(yīng)了一聲，便帶著簡慢聲和簡震下樓了。

    一離開高臺，她頓時(shí)長長舒了一口氣，簡震也直拍心口，一邊往外走一邊抱怨：“大姐，你方才也太膽大了，竟然連圣上都敢拒絕，你就不怕他生氣治你個(gè)不敬之罪嗎？！”

    “怕死了……”簡輕語表情苦澀，接著重點(diǎn)歪了，“你喚我什么？”

    簡震愣了一下，頓時(shí)臉一紅，不高興地嚷嚷：“你管我叫你什么，我愛叫什么就叫什么！”說完就先跑了。

    簡輕語一臉無語：“他急什么？”

    “他心思簡單得就差寫在臉上了，你當(dāng)真不知道他急什么？”簡慢聲斜了她一眼。

    簡輕語嘿嘿一笑，倒也沒有反駁。

    簡慢聲見她笑了，這才轉(zhuǎn)開視線，姐妹倆無聲地往前走，默默平復(fù)還未徹底消散的恐懼。

    她們準(zhǔn)備下山的時(shí)候，陸遠(yuǎn)剛將圣上扶回寢殿，圣上坐下后看一眼安靜的他：“行了，你也出去走走吧，這么大的人了，成天跟著朕這個(gè)老頭子像什么樣子?！?br/>
    換了以往，陸遠(yuǎn)定會拒絕，然而這次只是沉默片刻，便低頭應(yīng)下了。

    圣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很快便恢復(fù)了平靜。

    高臺這邊，人已經(jīng)散得差不多了。

    不遠(yuǎn)處的平地上，宮中監(jiān)事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十幾輛馬車，每輛馬車前都配了錦衣衛(wèi)，一看就是圣上親自安排的，否則有誰敢讓錦衣衛(wèi)給自己當(dāng)護(hù)衛(wèi)。

    因著周全的準(zhǔn)備，來得早的人已經(jīng)坐上馬車，朝著行宮外去了。待簡家三姐弟到地方時(shí)，已經(jīng)只剩下兩三輛馬車，其中一輛馬車前站的是小黑臉李桓，另一邊是季陽。

    看到簡家三姐弟，季陽心氣不順地橫了簡輕語一眼，顯然已經(jīng)聽說了高臺上的事。李桓倒是上前一步，然而下一瞬，簡慢聲便面無表情地往另一輛馬車去了。

    “二姐，要不我們坐這一輛吧。”簡震小聲喚她?，F(xiàn)下剩的三輛馬車三個(gè)錦衣衛(wèi)，其中兩個(gè)都是揍過他的，已經(jīng)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糾結(jié)之下還是覺得李桓好。

    對弟弟一樣溫柔的簡慢聲直接橫了他一眼，威脅：“過來。”

    李桓的臉更黑了。

    簡震只能哀求地看向簡輕語。

    跟季陽比起來，簡輕語倒更想坐李桓的馬車，但考慮到簡慢聲的心情，她還是揚(yáng)起眉：“沒聽到嗎？過來?！敝灰麃淼脡蚩?，他們就能坐第三人的馬車了。

    簡震：“……”弟弟委屈，但不想動。

    他磨磨蹭蹭，遲疑之間又一輛馬車離開，只剩下李桓這輛和季陽那輛，簡輕語面對季陽似笑非笑的眼神，狠狠橫了簡震一眼。

    被李桓一直盯著的簡慢聲十分不耐，正要挽起袖子打弟弟時(shí)，身后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慢聲？”

    是周勵(lì)文。

    簡慢聲頓時(shí)面露不悅，李桓也一臉陰沉，簡輕語眨了眨眼睛，用慈愛的眼神告訴簡震好自為之，簡震縮了縮脖子，乖巧地跑到她身后，修長高大的身姿根本藏不住。

    “慢聲，你們怎么還沒走？”周勵(lì)文含笑問，身后是不情愿的周音兒。

    簡慢聲乖順低頭：“這就要走了?！?br/>
    “既然遇到了，不如我們一起？”周勵(lì)文盛情邀約。

    簡慢聲無聲地蹙了蹙眉頭，還未等開口，就聽到李桓冷冷道：“一輛馬車上坐不下這么多人?！?br/>
    “確實(shí)有些擠?！焙嗇p語附和。

    “既然知道就快點(diǎn)，別耽誤我去逛廟會?！奔娟枃虖堁a(bǔ)充，不過這句顯然是對簡輕語說的，簡輕語只當(dāng)沒聽到。

    周勵(lì)文頓了一下，面露尷尬：“諸位說的有理，那就只能分開了?！彪m然想找簡慢聲問問今日什么情況，可總不好將人家姐弟三人分開。

    簡慢聲應(yīng)了一聲，低著頭上了季陽的馬車，簡震也趕緊跟了上去，簡輕語嘴角抽了抽，無奈地跟了上去。

    待車簾合上后，周音兒呸了一聲，嘟囔：“一家子還開始拿喬了，真當(dāng)自己家能出個(gè)皇妃？”

    周勵(lì)文抿了抿唇，倒是沒有反駁她的話。季陽橫了二人一眼，直接駕著馬車離開了。

    李桓沉默一瞬，面無表情地上前：“二位，請吧?！?br/>
    周勵(lì)文看了他一眼，溫厚一笑便帶著周音兒上馬車了。

    他們耽誤的這會兒功夫，簡家的馬車已經(jīng)出了宮門，馬車?yán)镬o悄悄的，簡輕語閉著眼睛假寐，簡慢聲一臉生人勿近，簡震看看這個(gè)又看看那個(gè)，默默縮到了簡輕語身旁。

    “挪開點(diǎn)，擠?！焙嗇p語毫不客氣。

    簡震：“……”仿佛一瞬之間沒人疼了。

    他自憐自艾了會兒，正要說話緩解氣氛，外頭突然傳來驚呼，伴隨著驚呼的還有馬車聲。他愣了一下趕緊掀開車簾，就看到周勵(lì)文所在的那輛馬車像瘋了一樣朝前沖，哪有碎石往哪碾，宛如脫韁的野狗攔也攔不住。

    而他聽到的驚呼正是周家兄妹發(fā)出的，現(xiàn)下已經(jīng)從驚呼轉(zhuǎn)變成了慘叫。

    簡震咽了下口水：“那輛馬車是不是瘋了？”

    “大約不是馬車瘋，而是車瘋?！焙嗇p語也為馬車?yán)锏膬尚置媚罅税押埂?br/>
    季陽幸災(zāi)樂禍：“活該，讓你們不選我的?！彪m然他也不想載，可不選他就不行。

    簡慢聲神色微動，卻沒有說話。

    從行宮到山下廟會的距離并不遠(yuǎn)，馬車只走了兩刻鐘便到了，他們到地方時(shí)正熱鬧，人擠人的走不動道，每個(gè)人臉上都掛著笑意。

    簡震一下馬車就看到了正等自己的小伙伴，當(dāng)即哀求地看向簡輕語。簡輕語揚(yáng)眉：“這時(shí)候你倒是找我了?！?br/>
    簡震看一眼心不在焉的簡慢聲，對著簡輕語訕訕笑了一聲。

    “去吧，注意安全，別玩太晚。”簡輕語看到他的小伙伴不僅帶了錦衣衛(wèi)，還有自己的侍衛(wèi)，當(dāng)即放心地放行了。

    簡震歡呼一聲當(dāng)即跑了，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人群里。

    廟會上燈火通明，變臉噴火雜技各占一隅，路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有一包子攤正在掀籠，白色的煙頓時(shí)蒸騰而起，帶來了肉餡的香味。

    簡輕語還是第一次見京都的廟會，一臉新鮮地四處張望，正看得開心時(shí)，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嘔吐聲，她頓了一下回頭，就看到周家兄妹扶著馬車吐得厲害，旁邊的李桓面無表情：“對不住，第一次駕車，不大熟悉?！?br/>
    簡輕語：“……”這群錦衣衛(wèi)，真是個(gè)個(gè)都錙銖必較。

    大約是怕他們再來搭訕，簡慢聲立刻拉著她要走，然而還是晚了，周勵(lì)文已經(jīng)吐完走了過來：“慢聲，我們?nèi)プ咦甙??！?br/>
    未婚夫邀約，似乎不能拒絕，簡慢聲垂下眼眸，到底是答應(yīng)了。簡輕語嘆息一聲，松開了她的手。

    李桓定定地看著簡慢聲，眼神看不出情緒，只是在她和周勵(lì)文一同走的時(shí)候，也抬步跟了過去。簡慢聲若有所覺，蹙著眉頭看向他。

    “保護(hù)周公子，是卑職職責(zé)所在?！崩罨改局樈忉?。

    周勵(lì)文也接話：“是啊慢聲，廟會人多眼雜，還是讓李大人跟著吧?！?br/>
    他都這樣說了，簡慢聲只得抿了抿唇，冷冷看了李桓一眼：“離我們遠(yuǎn)些。”

    李桓的臉?biāo)查g黑透了。

    簡輕語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nèi)艘煌x開，直到被周音兒不善地打斷：“看什么看？”

    “你管我？”簡輕語斜睨她，現(xiàn)下沒有旁人，她懶得裝什么溫柔乖順，“離我遠(yuǎn)點(diǎn)，看見你就煩?！?br/>
    說罷直接揚(yáng)長而去，季陽嘖嘖兩聲，也跟了過去。周音兒被她氣得一噎，瞪著眼看著她離開，這才猛踹一下馬車泄憤。然而她低估了馬車的硬度，踹上去的瞬間表情就變了。

    她的小姐妹們趕來時(shí)，便看到她一臉痛苦地蹲在地上，于是對視一眼急忙上前扶住她：“音兒你沒事吧？是不是簡家那個(gè)賤貨又欺負(fù)你了？”

    周音兒咬牙：“別跟我提她！”

    “不提不提，你別生氣了。”有人忙勸。

    另一個(gè)不甘心地問：“難道就這么放過她？”

    “不然能怎么辦，你們沒看圣上方才還有意撮合她跟二皇子么，若是真成了，她可就是皇子妃了！”

    “她想得美！”周音兒氣憤，眼底閃過一絲恨意，“她簡輕語，這輩子都休想跟我平起平坐?！?br/>
    “可我們又能拿她怎么樣？”

    周音兒待疼痛消散了些，才寒著臉站起來：“廟會這么亂，若她失了節(jié)，圣上就算屬意她又如何？”

    小姑娘們平日雖然驕縱，可從未聽過這般惡毒的計(jì)劃，聞言頓時(shí)面面相覷不敢接話了。

    不知自己又被周音兒惦記上的簡輕語，已經(jīng)跟著季陽吃了好幾家小吃攤了，在吃完手中的雞蛋餅后，她又買了一袋炸元宵，敢怒不敢言地分給季陽一根竹簽：“你出來時(shí)為何不帶銀子？”

    她拿的錢就夠她自己花的，現(xiàn)在還要負(fù)擔(dān)季陽開銷，才轉(zhuǎn)悠半圈就快花完了。

    季陽無所謂地接過竹簽，戳了個(gè)元宵慢慢吃：“這不是有你，我為何要帶銀子？”

    “……若不是我坐你馬車呢？”簡輕語反問。

    季陽樂了：“那就更不缺錢花了?！?br/>
    簡輕語頓了一下，明白其中關(guān)竅后頓時(shí)無語，拿著炸元宵往前走。季陽趕緊跟上，又偷吃她幾個(gè)元宵后才不急不慢地問：“喂，圣上為何要撮合你跟二皇子？”

    “我不知道?！焙嗇p語板著臉。

    季陽瞇起眼睛，直接揪住她的后衣領(lǐng)，將人給拉住了：“長脾氣了是吧？”

    聽到他的威脅，簡輕語頓時(shí)想到自己和陸遠(yuǎn)已經(jīng)掰了，如今沒人能替她撐腰。她臉色變了變，恭敬地將炸元宵雙手奉上，待季陽滿意接過后才道：“我真不知道?！?br/>
    季陽懷疑地打量她半晌：“你就沒有做過什么引人誤會的事？”

    簡輕語愣了愣，想起湯泉打架那事：“我那時(shí)受傷了，二皇子將我送到太醫(yī)院診治……算嗎？”

    “他親自送你？”季陽見鬼了一般，“難怪圣上想撮合你們，定是因?yàn)檎`會二皇子對你……也不是，二皇子若對你沒意思，為何要送你過去，他難道不知道這會引人遐想？”

    簡輕語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許多先前沒有想過的事，此刻突然回憶起來。

    季陽瞇起眼睛：“簡輕語，不管二皇子有沒有那意思，你都要干脆地拒絕，若是叫我知道你敢再對不起大人，我就……”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簡輕語看到他怔愣的眼神，頓了頓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猝不及防與褚禎對視了。

    簡輕語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待他走過來后才尷尬福身，褚禎立刻虛扶一下：“在外要隱瞞身份，不必拘禮。”

    簡輕語訕訕一笑：“真巧?！?br/>
    季陽向褚禎抱了抱拳，接著警告地看了簡輕語一眼。

    褚禎眉眼溫和，視線落在簡輕語的唇角上：“傷口似乎好全了?！?br/>
    “……嗯，太醫(yī)院的藥很好用?！苯?jīng)過高臺一事，簡輕語很難用平常心待他。

    褚禎倒是平靜如常，笑了笑后請她一同游玩。簡輕語拒絕不得，只能點(diǎn)頭答應(yīng)，結(jié)果剛一答應(yīng)，就感覺到背后被一道犀利的視線燒灼。

    她：“……”

    有季陽跟著，她很難集中注意力，加上廟會吵鬧，基本褚禎說十句，她勉強(qiáng)應(yīng)五句，好在褚禎也不介意，只是好脾氣地與她聊天。

    幾人一同走了一段后，側(cè)邊的雜技又開始了，瞬間涌來了大量的人，簡輕語被人群帶著往雜技的攤口擠，一時(shí)間難以挪步。

    正當(dāng)連呼吸都開始困難時(shí)，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她，將她從人群中帶了出去，小跑著擠了出去。

    簡輕語猛地松一口氣，看清前方帶著她跑的人是褚禎后，趕緊甩開了他的手。

    褚禎愣了一下停下，又急忙道歉：“對不起，方才事發(fā)突然，孤并非……”

    “殿下?！焙嗇p語喚了他一聲。

    褚禎猛地靜了下來。

    “我能問您件事嗎？”她溫柔開口。

    褚禎臉頰發(fā)熱：“你說。”

    “那日送我去太醫(yī)院，可是您故意的？”她直接問。

    褚禎面上閃過一絲怔愣：“什么意……”

    “您大可以坦誠一些，”簡輕語笑了起來，絲毫不見生氣，“我初來京都，對許多禮節(jié)都不熟悉，慢聲年幼，且擔(dān)心我的傷勢，偶爾也會做出不對的判斷，可您卻不是，您生在皇宮，最懂規(guī)矩與進(jìn)退，如何不知道那日親自帶我去太醫(yī)院，會引起圣上注意？”

    褚禎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否認(rèn)，可對上她的視線后卻說不出口。

    “您不必緊張，我沒怪您，只是想問個(gè)清楚?！焙嗇p語眨了一下眼睛，眉眼彎彎的透著些活潑，像是真的不介意。。

    也正是因?yàn)椴唤橐?，褚禎的心才漸漸沉了下去。

    她對他沒有情誼。

    得出這個(gè)結(jié)論后，褚禎臉上的笑漸漸發(fā)苦：“孤會是個(gè)好丈夫。”這一句，已經(jīng)等于承認(rèn)。

    “可輕語卻做不了好妻子，”簡輕語笑笑，“或者說，輕語從未想過做好一個(gè)妻子，所以可能要麻煩殿下去同圣上解釋了?！?br/>
    “不管想不想做好一個(gè)妻子，你總要嫁人的，既然能嫁給別人，為何不能嫁給孤呢？”褚禎不解，“你可是不喜孤當(dāng)日那般做？可錢太醫(yī)德高望重，唯有孤才能請動，且這么做也不會影響你的聲名，只是向圣上透個(gè)信，能不能成還是要他……”

    “殿下，”簡輕語略顯無奈，“殿下真要我說清楚嗎？”

    “你總要說服我，我才能去說服圣上?！瘪业澤锨耙徊剑苯幼苑Q我了。

    “因?yàn)槟矚g寧昌侯的嫡女，大過于喜歡我?！焙嗇p語含笑道。

    褚禎心頭一顫：“我不懂你的意思?！?br/>
    “我雖不懂朝政，可也知道您是皇子，身后是支持您的朝臣和百姓，我不覺得您會為了只見過幾次面的女子，就輕易許出可以鞏固權(quán)勢的正妃之位，除非是有利可圖，”

    簡輕語說完頓了頓，不知要不要說下去，遲疑片刻后還是開了口，“比如借此瓦解大皇子對周國公府的信任，或者向圣上表明自己沒有爭儲的野心，又或者……將來真到了要輸?shù)牡夭?，還能有個(gè)保命的籌碼?！?br/>
    寧昌侯府在朝堂之中無足輕重，可一旦成為維持平衡的那根線，便能展現(xiàn)巨大的作用，她不信褚禎沒有想到過這些。

    褚禎怔怔地聽著她分析，似乎第一次認(rèn)識眼前這個(gè)姑娘，許久之后才苦澀一笑：“說這么多，你就是不相信我真的喜歡你?！?br/>
    “相信的，”簡輕語還是笑，“我生得有幾分姿色，又表現(xiàn)得乖巧懂事，殿下喜歡似乎也不意外。”

    在不知彼此身份之前，他或許就已經(jīng)喜歡她了，只是這種喜歡相比朝堂之上那個(gè)位置而言，太過微不足道，且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早已變質(zhì)。

    褚禎垂下眼眸，許久之后長嘆一聲：“若是換了別的姑娘，哪會想到這些。”

    話說到這份上，便是承認(rèn)了她想的一切。

    “多謝殿下對我坦誠，也謝謝殿下手下留情?！比羰钦嫦铝撕菪囊玫剿?，手段和方法不要太多，但他卻選了最溫和的方式，這一點(diǎn)她還是感激的。

    褚禎抿了抿唇，還是不死心地問：“若你不是寧昌侯的女兒，和簡慢聲也并非姐妹，那你……會答應(yīng)我嗎？”

    當(dāng)朝二皇子，將來極有可能登上帝位的人，此刻帶了點(diǎn)懇求、一臉認(rèn)真地看著她，若是換了尋常女子，怕是早就點(diǎn)頭了。

    可惜即便沒有陸遠(yuǎn)，沒有青樓那事，甚至沒有寧昌侯，她也不會答應(yīng)。

    她從不相信男人的情誼，尤其是位高權(quán)重的男人，他們的感情太廉價(jià)，且總能找到替代品，即便偶爾頭腦沖動，之后也會迅速恢復(fù)冷靜，拋棄糟糠之妻求娶更門當(dāng)戶對的女人。這一點(diǎn)她已經(jīng)看得太清。

    簡輕語沉默一瞬，訕笑著搖了搖頭。

    褚禎長嘆一聲氣，許久之后笑了笑：“孤知道了，你放心，圣上不會再提及此事。”

    “多謝殿下?！焙嗇p語感激福身。

    褚禎苦澀地看著她，這一次沒有扶她起來。

    廟會還在繼續(xù)，明明夜已經(jīng)深了，人卻越來越多，大有鬧到天亮的意思。季陽早就不知道被擠到哪去了，現(xiàn)下只有簡輕語和褚禎兩個(gè)人，說通之后彼此之間總縈繞著淡淡的尷尬，簡輕語幾次想告辭，可對上他的視線又說不出來。

    兩個(gè)人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湖邊，離了最熱鬧的地方后周圍頓顯空蕩，簡輕語硬著頭皮走了一段，實(shí)在受不了要告辭時(shí)突然腳下一滑，褚禎急忙扶住了她：“沒事吧？”

    “……沒事。”簡輕語說完，就感覺一道帶著侵略性的視線，她頓了一下回頭，正對上陸遠(yuǎn)的視線。

    她：“……”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