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石語
忘川,前望是一望無際綿延的黃泉,過奈何橋連接無邊的幽冥司。都說幽冥司陰森,可這只是去幽冥司的路上,也十分蕭瑟寂寥,八百里黃泉尚有黃沙,在這卻只能瞧見三途河中血色的河水。
常曦沒有渡船,走過橋,橋頭那邊,矗立了一顆嶙峋的石頭,想必這就是三生石了。石上三生,多少有情人在此,問前生,望今生,期盼來生,身前身后事茫茫。
三生石嶙峋看不見什么,常曦卻看見了入黃泉的第一縷生魂。她剛想開口,卻見身邊的重華已經(jīng)搶先了一步,“三生定三生,你緣何于此?”
那縷生魂,起先有些迷茫,迷迷糊糊想起許多事,一聲苦笑,她走在這條從未有人煙的三生路,第一次有人問她問什么,可她卻不知道如何回答。
日復日,年復年,她都不知道站在三生石畔候了多久,可惜并沒有等到自己想等的人。天演命盤上,尋不到他與她的緣分,司命薄甚至都沒有他的一頁蹤跡。
她想,她的夫君,必然是舍不得的。
所以她執(zhí)念,執(zhí)念成傷,書寫一段未知的空想。
可是,即便她的夫君,縱然再舍不得,也只能消逝成韶華中的一粒塵埃,多少年回首,滄海俱以成桑田。滄海桑田的那頭,沒有她要等的人。
昔日她不信,而如今卻不得不信。幾滴清淚落下,浸入忘川貧瘠的土地上,不見蹤影。
“三生石無緣,何須執(zhí)念。天道昭昭,回頭是岸?!?br/>
常曦是突然覺得,眼前這個重華,才像是紫微垣的平生大帝。她似乎有些明白,他不是隨意的來的黃泉九獄,幽冥司迎舊主,他應是來度化入神職的,這忘川上唯一的生魂,怕就是幽冥司司主花泣雪了。
她渡情劫多年,竟在忘川生出了如斯執(zhí)念。常曦不懂情劫,她自然不知道情之傷人,更傷神,她只是覺得眼前的女子,有些可憐。
那個女子回頭看著他們,幽冥司在她的記憶里,至少有百年時光,見過太多的王侯將相匆匆,卻從未遇見這樣的。神,兩個神,出現(xiàn)在暗無天日的幽冥司。
“你,認識我?”她的聲音很柔和。
“不認識,我來渡化你?!?br/>
“謝謝,我想我不需要,我還要等我的夫君。”說到這個人,她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你與他夫妻一世,已然還了十世孽緣,過多強求,必成執(zhí)念。”重華道。
花泣雪的故事,大抵是發(fā)生在忘川,那人世世走過那條路,不肯喝下那碗水,每一世都是花泣雪親自喂下。久而久之,她便將這個不肯輪回的人記在心里,琢磨那是一段怎么樣的故事,讓人死后也不肯輪回。
十世孽緣,忘川河上她替他親自擺渡,送過輪回塔,他不記得十世擺渡緣,只是每一世固執(zhí)的記著不可輪回,后來花泣雪以為必然是有個心儀的女子,后來司命薄打開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一個人還有慘到這樣的。
十世輪回,次次天煞孤星,寡親緣、絕恩義,每一回都是不得善終。彼時她尚頑劣,瞧不上天命,與座下打賭,這一世她要改變他的命運。
花泣雪聽著,眼淚就下來,止也止不住,幾乎是哽咽著,“只愿凡世再續(xù),縱此身消散,亦不悔。”
“此話當真?”重華凝視面前落淚的女子,道:“本君可以答應過你,你若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花泣雪拜首,語中堅定,沒有絲毫反悔之意,“不悔,求仙人成全?!?br/>
“八百里黃泉,無花無葉,你若令黃泉彼岸盛開此花,花葉相間,本君便許你夫君再世契機?!?nbsp;他的手中有一顆種子,瞧著并無多大出色卻能種在黃泉這種黃沙里。
唯有常曦一眼就認出,她曾隨師父西方聽佛,見過這花,紅花石蒜?;ㄩ_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葉永世不相見,即便八百里黃泉盛開,也只能見花不見葉,如何花葉俱相見。
“承君此恩,何以為報?”沒有猶豫,她失望了多年的心,若是有仙人幫她去尋找,必然是可以找到的,可是明明希望在眼前,為什么她一點都感覺不到自己的歡喜,隱隱中還有一種夢醒后的荒涼。
“若此后你還記得此恩,便再來還吧。”重華語畢,開始凌天步結(jié)界,所有訣法,他與生而來,使用的時候行云流水,修長的手指都帶著光華流轉(zhuǎn)。
花泣雪闔起雙眼時,重華左邊云袖一揮,三生石旁的三途河水,灌進了花泣雪的魂體里。常曦心中一驚,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片刻又見重華輕輕撫過花泣雪的頭,將她身上拔下來的東西隨手扔進了黃沙里。
“你拔了她的情絲?!边@是有違天道輪回的,花泣雪已然喂了三途河水,忘記過往,為什么還要拔掉她的情絲,“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神,紅花石蒜從不能花葉同相見,你騙了她?!?br/>
“是嗎?”最后的光芒消失,幽冥司重新迎回主君,重華才道:“待紅花石蒜花葉相見時,本君也許你一個心愿。”世間有因有果,他許下因,若是有緣必能結(jié)果,只是此時的幽冥司太需要一個主君了,而花泣雪恰又做的不錯。
“誰要你的心愿了。我只是有些好奇,什么東西能讓神都沉溺不自拔?!彼鍪啦贿^一兩萬歲,自然沒有經(jīng)歷過這些,再看看三生石畔,空無一人,常曦若有所思,“都說三生石記三生,不知真假?!?br/>
她站在三生石前面,想了許久,轉(zhuǎn)頭反問,“你知道這塊石頭有用嗎?”
“有用沒用,你不試試怎么知道?!敝厝A手中光華一閃,多出了一支筆,他示意常曦,“問心筆,你去寫上試試?!?br/>
常曦接過筆,想了想,順手寫下了一雙姓名,三生石本無字,落姓名成書,恰是常曦寫的那個人的三生,她眼前一喜,側(cè)過身就扯著重華的手過來,興致勃勃,“你看你看,竟然是真的,這是我在人間看過的一對有情人?!?br/>
重華不著痕跡的抽出自己的手,沒有開口,見常曦又落筆,這次她寫了自己的名字,思索了一瞬間,臉上有著惡作劇的笑容,在常曦的邊上添上了一個名字,重華。
三生石受問心筆影響竟能書寫上他們的姓名,只是他們的名字只存在眨眼間,石上只留兩字言,無緣。
她方才有些緊張,此刻卻是舒了一口氣,才看著難得十分深沉的重華,“看來,這塊破石頭,是真的了?!彼亲衔⒃钠缴蟮郏菛|荒的元君,天命自然是無緣的。
重華負手,施法挪去了三生石,“此石擋著入幽冥司的路,還是挪一旁去了。”他看著面色有些不虞的小神女,道:“你莫惱,若是歡喜這塊石頭,自去紫微垣搬一塊到玉京山,或是東荒都好。紫微垣別的不多,這種石頭尤其多?!?br/>
誰稀罕。常曦別過頭,語氣還有些較真,“你愛挪哪里挪哪里,我不奉陪了。黃泉看了幾百里黃沙,忘川還不讓玩一塊石頭,真是掃興,走了?!?br/>
重華搖搖頭失笑,這個火急火燎的丫頭,也不知道玉京山是怎么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