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派人行刺,
這話說出來明塵自己都不大相信。
其他不說,單說動機就難以解釋。北明要殺害裴飛倒還說得通,可第三名刺客的那一劍擺明著是沖著李落去的。李落手無縛雞之力,胸無經(jīng)天緯地之能,就只是個負責裴府瑣事的內(nèi)人,殺掉他能改變什么,好吧,殺掉他說不定能引得裴飛震怒,然后滅掉北明——所以這是在找死嗎,
明塵想不明白,裴飛也覺得不太可能。
裴飛正想叫大家先回去再說,卻忽然聽到樹林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從遠及近,方向明確,速度極快。裴飛抬手示意大家先不要動,隨后上前將眾人護到身后。其他人感知不如他敏銳,皆有些茫然,只是看裴飛面色肅然,都是屏息靜待。
不過片刻,一道藍色的身影就從樹林的黑暗中躍出,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藍衣人并未隱藏身形,而是快速閃出了樹林,他看到眾人齊齊站著的樣子先是驚訝隨后顯然是松了口氣,整了下因急速奔走而略顯凌亂的衣襟,抱拳道:“裴公子!在下乃是蘭家近衛(wèi)!”
“你好,我記得你。”裴飛說,“那天在郊外也是你?!彼傅氖怯鲆娏鼬F羅騎的那天。
“正是在下。”藍衣人露出一點笑意,頷首承認,緊接著說:“裴公子,少主得知有人要殺害裴公子與李公子,特派在下前來幫忙……”他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戰(zhàn)斗留下的痕跡歷歷在目,他面色沉凝,道,“看來在下來遲了?!?br/>
裴飛道:“無妨。殺手已經(jīng)被我擊退。你可知襲擊者是何人?”
藍衣人只道:“少主或有些頭緒,但屬下并不了解。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在下先送諸位回酒店。少主已安排人手護衛(wèi)酒店。詳細的情況,改日少主會再與公子相商?!?br/>
回去的路上裴飛等人與藍衣人聊了兩句,總算是知道了這個見面多次的年輕人名叫天恩,是蘭家從小收養(yǎng)的孤兒培養(yǎng)成的死士。
裴飛察覺酒店內(nèi)隱藏了幾道不熟悉的氣息,從舉動來看,是在暗中守護酒店內(nèi)的人。
天恩還要回去復命,在送裴飛抵達九點后便離去了。裴飛讓明塵和烈辰各自回去休息,明塵雖然滿肚子疑問,卻也知道現(xiàn)在不是詳談的時機,只能乖乖回去休息。
裴飛、李落和李煙住在同一個院子,三人回去后先送李煙回房入睡,隨后裴飛將李落送到房門口,看著對方在月光下依然蒼白的臉色,有些擔憂地問:“還好嗎?你的臉色很難看。”
李落輕聲道:“沒什么……可能是有些累了?!?br/>
裴飛摸摸對方的后腦,不動聲色地為對方補充了一點精神力,道:“那你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不必早起,我們用過午膳再回去?!?br/>
李落微微點頭。
“有事叫我?!?br/>
裴飛最后說,低頭輕吻少年柔軟的唇,見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浮起薄紅,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夜已經(jīng)深了,除了值班的服務生,其他人都已經(jīng)睡下。酒店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風過樹梢發(fā)出輕微的摩挲聲。
劍尖飛快地逼近,轉(zhuǎn)眼已經(jīng)到了眼前,本能告訴他要馬上避開,然而身體像是被綁住了,動彈不得,他睜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泛著寒光的劍鋒近在咫尺,刺入眉心——
不,不——
“不要!”
李落驚叫著坐起,心臟狂跳著,夢中那透骨的寒意似乎還殘留在眉心,他按住胸口,起伏的胸膛似乎在告訴他剛才那一切只是夢。
“小公子?”
月兒惺忪的聲音在外間響起,李落呆呆地轉(zhuǎn)頭,好一會兒,簾子被撩開,月兒一手舉著燈,一手揉著眼睛面色迷蒙地走了進來,雖然還未完全清醒,卻還記得自己身為丫鬟的本分。
李落回神,強打精神說:“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彼拖骂^,垂下眼簾,不想讓丫鬟看到自己的膽小和懦弱。
月兒想了想,說:“小公子,奴婢給您倒杯熱水吧,壓壓驚。”
“嗯……不用了,大半夜的,生火也麻煩?!崩盥鋸姶蛐θ?,“沒事了,只是一個噩夢,我也繼續(xù)睡了。”
“哦……那奴婢就在外面,小公子有事就叫一聲?!?br/>
“嗯?!?br/>
月兒退了出去。李落靜坐著,神色呆滯。黑漆漆的屋子讓他又想起了剛才那冰冷而絕望的夢,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死亡第一次離得這樣近,少年短暫的生命里從沒有過那樣驚險而又絕望的一刻,危險到來的那一瞬間仿佛一只手緊緊卡住他喉嚨,讓他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無力。他是那樣弱小而卑微,在生命的洪流前不堪一擊。李落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李落驚得一抖,便聽到月兒起床開門的聲音,隨即是丫鬟驚訝的聲音:“大公子?”
李落一下子豎起了耳朵。門口裴飛低低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睡了嗎?……聽到……看看……”
月兒欣喜又擔憂地說:“剛才小公子做了噩夢,大公子快進來吧。”
李落一怔:他要進來了?
不等李落想得更多,門簾再一次被撩起,昏黃的燈光從門外透進,勾畫出那高大如山岳的身影。
李落眼睛一酸,不由得起身喚道:“裴大哥……”
裴飛快步走至床前,輕聲道:“做惡夢了?”
李落看著裴飛在面前坐下,終于忍不住撲入對方懷中。裴飛抱著他,安撫道:“別怕,我在?!?br/>
李落點頭,安靜地伏在男人懷中。寬厚的懷抱讓他尋找到了期盼的安心,最初的驚懼過后,羞恥感一下子冒了上來,李落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自己就是個丟臉的膽小鬼,滿心尷尬和慚愧,不由得緩緩坐直了身體,垂著腦袋,盯著那被自己揪成一團的被面,低低呢喃:“裴大哥,我沒事了……對不起……”
裴飛靜了靜,卻伸手勾起李落的下巴,打量片刻,撫摸過少年小巧的臉蛋,溫言道:“不必勉強自己獨自承受。我們是伴侶,快樂也好,痛苦也好,都可以相互分享,相互承擔。”
李落心神一震,心底的怯懦和渴望仿佛一下子被人揪到了面上,猶如一股洶涌的暗潮瞬間沖破了什么,令他又羞又窘卻又莫名地感到輕松。
裴飛看著他神情變化,心知自己說中了他的心思,更別說洞察了對方隱隱惶恐的精神波動,于是也不再多說,直接道:“今晚你和我一起睡?!?br/>
李落有些傻眼,等他回神時,裴飛已經(jīng)躺上床將他摟在了懷里。
久違的親密讓李落有些僵直,腦子里是空白的卻又是滿滿當當?shù)?,他想起了很早很早以前,兩人縱然親密擁抱也毫無超越兄弟、朋友的曖昧氣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關系改變了呢?好像是裴大哥從斐都城破那天晚上開始的,裴大哥出去了一趟回來后就突然就改變了的……
李落不知道是什么讓裴飛突然改變了態(tài)度,也從未去仔細想過,只是被動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現(xiàn)在想來……也許是小郡王的死訊?
李落雜亂地想了很多,身體也在不知不覺間放松下來。男人胸膛里噗通噗通的心跳讓他感到安心,熟悉的體溫,熟悉的味道,這幾年來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他恍然發(fā)覺,自己最懷念的竟是還在王府的那些日子,簡陋的大通鋪上兩個人相擁而眠,萬物寧靜,無憂無慮。
溫馨的回憶讓少年無意識地翹起嘴角,心里甜滋滋的,抬眼看著男人沉穩(wěn)的面容,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笨手笨腳地湊上前去,在男人線條硬朗的下巴落下一個輕吻。
裴飛一下子睜開了眼睛:這可是李落第二次主動親他,上一次,還是醉酒的時候!
許是裴飛反應太大,李落連脖子都紅透了,嚅囁著似乎想要解釋什么,不過還沒等他想好詞,裴飛已輕啄他的唇,用行動告訴他自己的喜歡。
李落心安,偎進男人的懷抱,指尖無意識地畫著圈,半晌,低語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明塵那樣厲害……他比我還小一歲呢……”
少年的感懷裴飛卻不以為然。白天受了刺激做個噩夢很正常,李落卻將此看做是自己懦弱膽小的體現(xiàn),多少有些小題大做。但論及根源,裴飛也知道李落這是自卑。
裴飛拍拍李落的腦袋,只道:“明塵出生將門,自小習武,早已習慣了打斗,而且今天的刺殺沒有波及他,他受的影響也就很小,表現(xiàn)平靜也就很正常。但是,明塵也非無懈可擊,他有他自己的噩夢?!?br/>
李落微微抬頭,好奇地看著裴飛。
裴飛道:“他時常會夢到家人死亡。和你只是一時受驚不同,他的噩夢在他報仇之前可能都不會結(jié)束。如果不加以排解,很容易導致性格扭曲。但即使報了仇,他也未必能和普通人一樣?!?br/>
李落愣愣的,“他平時一點表現(xiàn)都沒有……”
“這才是最讓人擔心的。”
裴飛想到那個狂熱地練武練到差點爆體而亡的徒弟,硬挺的眉宇微微皺了一下。
在即將離開靜園的那些日子里,用精神力暗中守護家門的人造人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明塵多次在半夜驚醒,直到在云國定居后這個狀況才有所好轉(zhuǎn)。但明塵和李落不同,他不需要安慰,更不希望心底的仇恨和脆弱被人發(fā)現(xiàn),所以裴飛并沒有像安撫李落那樣安撫明塵。
靜了靜,裴飛繼續(xù)說:“明塵渴望報仇,為了這個目標他不怕疼也不怕死,他可以承受最極限的訓練。雖然這讓他看上去很堅強、勇敢,但同樣意味著他輕視生命——包括自己的生命。假以時日,他會成為天下少有的高手,報仇輕而易舉。但是大仇得報之后他會變成怎樣,我很擔心。有目標的人往往意志堅定,可以承受比一般人更多的壓力,但一旦失去目標就很容易崩潰。我希望明塵的生活里除了仇恨還能有些其他東西?!币魳肪筒诲e。但裴飛覺得明塵對蕭的興趣不足以代替仇恨成為他生命中的另一個目標?!霸跊]有新的目標出現(xiàn)前,有一個調(diào)劑品會比較好。烈辰這個人臉皮厚、有耐心,城府、閱歷和學識都可以和明塵產(chǎn)生共鳴,對明塵來說是個不錯的轉(zhuǎn)移情緒的出口。”
李落恍然大悟,難怪烈辰來歷不明而且明顯另有所圖,可裴飛始終沒有將人驅(qū)逐。仔細想想,在烈辰的騷擾下,明塵的確比以往活潑很多。像是今天晚上明塵和列辰的竊竊私語,雖然李落沒聽清他們在說什么,不過從眼神交流來看,似乎是很有默契的。不過……
“烈公子來歷不明,會不會……”
“他雖另有目的,但和我們沒關系,會接近我們,大約只是湊巧。他對明塵是真的喜歡就夠了?!?br/>
“哦……”
二人靜靜地偎依著,裴飛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李落,安穩(wěn)的節(jié)奏讓李落感到困頓,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就在他準備進入夢鄉(xiāng)的時候,裴飛忽然說:“以后我們一起睡吧?!?br/>
李落一怔,忽然清醒過來,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才記得將滾燙的臉埋進男人的懷抱,吐露一聲軟軟的“嗯”。
作者有話要說:防丟失備份:
李落一怔,忽然清醒過來,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才記得將滾燙的臉埋進男人的懷抱,吐露一聲軟軟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