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夢中習得屠龍技
此時,站在門外的清河縣令早已換去了身上的官袍,上身是一件月牙白用黑紅兩色絲線滾邊的文士袍,下身是一條厚實的夾襖長褲,幾個手提銅爐炭簍的仆役跟在他身后。
“田禺大人!”
只見東廂門簾一掀,劍姬緩步走了出來,先是對著田禺豐微微搖了搖頭,這才道:“公主說連日勞頓,有些乏了,田禺大人要說之事若非緊急軍情,還是明日再議吧!”
田禺豐自然從劍姬的搖頭中得知了信息,卻是溫聲笑道:“要說起來,也不是什么緊急軍情。微臣適才聽聞公主并未在房中生起暖爐,心知公主定然不明這光州氣候,如今雖是日麗風暖,但畢竟是正月的氣節(jié),且此地的地氣濕寒,公主千金之軀容不得半點閃失,因此微臣便領了人來?!?br/>
劍姬一看,倒也知道田禺豐所言不假,并且她倒也知道這光州毗鄰南海,便是十冬臘月也不會落下半點雪花,此刻京師之地正是千里雪飄,萬里冰封,而光州一地卻是如陽chun三月般溫暖。
如是,劍姬便向田禺豐躬身行了一禮道:“田禺大人且稍待,容我稟告公主?!?br/>
田禺豐微微點頭,劍姬便自掀了門簾進屋,不過在她掀開門簾之時,身子卻是故意偏了少許又頓了一下,倒是讓田禺豐借著屋內微光瞧清了銀鸞公主正伏案讀書。
不過數息時間,劍姬卻是轉回,再次對田禺豐微微搖頭后,這才道:“公主有命,暖爐留下便是,勞田禺大人費心了!”
此時,田禺豐的臉上終是流露出一絲疑色,但也無可奈何,只得答道:“如此,微臣便告退了!”
旋即田禺豐信步而走,身后的仆役將暖爐炭簍留下后便也跟著出了別院。不過一刻時間,就見田禺豐獨自一人轉回了府衙北院的私邸,前腳剛邁進偏房的門檻,就聽里面有二人同時出聲問道:“師傅(大人),如何了?”
田禺豐進了門后,瞧了一眼起身迎來的二人,卻是搖頭苦笑道:“敬芝,你這小姑姑是個什么脾氣,你又不是不知,為師這一盞閉門羹吃得冤枉啊!”
被喚作敬芝之人,卻不是別人,而是日間陪著田禺豐一塊負荊的白馬義,敬芝乃是他的字。
卻見白馬義也是苦笑道:“師傅勞累,弟子給您捏捏?”
田禺豐卻是揮手道:“去去去,你如今也是堂堂先鋒將軍,為師可消受不起!”
說著田禺豐邁步入內,在房中的一張正椅上座了,卻向另一人道:“杜直,可查到了什么?”
這喚作杜直之人,一身仆役打扮,且相貌五官非但其貌不揚,甚至還稍顯猥瑣,便聽他道:“大人,小的跟那公主身邊的近婢劍姬走了一路,倒也沒什么發(fā)現,不過高家的近鄰王氏,怕是大內的暗子?!?br/>
田禺豐聽了,卻是看了白馬義一眼,道:“好!你且下去歇息,劍姬若再有異動,只管盯著便是!”
杜直道了聲是,便自走了。
田禺豐沉思了片刻后,卻對白馬義道:“不對啊!事發(fā)自此不過二載,那高家近鄰王氏卻已是為鄰十余年,若是大內暗子卻說不通??!”
白馬義也是皺眉道:“師傅言之有理,不過會不會只是巧合,家祖倒是說過,布衣衛(wèi)遍布全國……”
田禺豐卻道:“天下間豈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過田禺豐說完,卻是眉頭一皺,起身來到門邊伸手扯了一根懸在門梁上的細索,便聽有鈴聲在遠處響起,不過五六息時間便有一個老仆走了過來,道:“大人,有何吩咐?”
田禺豐看也不看他,道:“弄些酒菜來,也叫值夜的繞遠些,莫要攪了興致。”
老仆應聲而去,不一會就聽整個私邸的屋頂上傳來輕微的踩踏之聲,半響后白馬義卻是開口道:“師傅是不是太過謹慎了一些,布衣衛(wèi)怕也沒有如此神通廣大吧!”
田禺豐卻是搖頭坐下不語,兩人靜默無語的對坐了差不多半刻后,自有老仆領人送來了酒菜。
待下人退走后,白馬義親自為田禺豐斟酒道:“師傅來此蟄伏年逾,究竟這高金寶之事,來龍去脈如何?弟子也是一知半解,還請師傅解惑?!?br/>
田禺豐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后,卻道:“今夜只有你我?guī)熗蕉?,你便是不問,為師卻也會將這其中的來龍去脈說與你知。”
說著田禺豐將酒杯重重一放,思憶道:“此事源頭,說來也奇。開圣五年時,上京來了一個奇人,此人長相、著裝、談吐倒也泛泛,不過卻在鬧市之中自稱有異寶獻與圣上,更攔下了白馬令公的車架,與令公寥寥數語之后,竟使得令公親自將他送至內廷覲見圣上?!?br/>
白馬義點頭道:“此事弟子曾聽家父說過,稱昔年家祖所得之言為何雖然不知,但家祖曾說那奇人自稱姓焦,原以為是焦灼之焦,后細細想來或為蛟龍之蛟,讓家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br/>
田禺豐點頭道:“不錯,據為師所得信息,昔年這奇人自稱姓焦名騰,來自無根之地。在內廷與圣上對答不過三句,便轉身騰空而走。直至開圣九年白馬皇后病逝,圣上這才突然下旨召集天下推官、命官、yin判、神婆,又征集天下各版命書十數萬冊,于京師左近元欄山設營,測算一個八字柱盤。”
白馬義聞言眼前一亮,便道:“就是這高金寶的八字?”
田禺豐先點頭后搖頭,思憶道:“當時而言,倒也無人得知是這高麒高金寶的八字柱盤,根據為師所知,圣上拿出的八字柱盤里,不但是包含了生辰八字,還有天干地支和天經地緯,經過數千推官、命官的日夜推算,僅能算出開圣年號至十六年止,新年號為元恭,且元恭二年時將會有一子,在光州境內一日之中父母同喪,而此子將是金鳳銀鸞兩位公主的良配?!?br/>
白馬義聽了,卻也是神色倏然道:“這奇人難道果真如家祖所說,非人是仙?可我東華國雖有三教九流,立國二百余年來卻從未聽說有什么真仙出世,民間的各種神怪傳說雖多,若是深究起來,也不過是鄉(xiāng)野愚民編造的怪談而已。”
田禺豐卻道:“是人是仙暫且不提,只說那奇人當時獻與圣上的確是一個八字柱盤,這結果也是圣上召集了數千推官命官自行測算出來,此等奇事如何作假?”
白馬義倒也明白,不過卻是疑問道:“白日里我瞧那高金寶,不過俗人一個,且瞧他心智愚笨,怎會是公主良配?”
田禺豐苦笑道:“此事怕只有老天知曉,你我不過凡人,又如何能揣測天機?”
說著田禺豐拿了酒壺自斟自飲,又道:“卻說元恭二年時,圣上遣盡大內侍衛(wèi),蟄伏于光州各縣,務求找出這八字柱盤所指之人。也在這時,高金寶之父高進卻是鬧出了和離不成,夫婦雙雙隕命之事,自然有人將此事前因后果詳記之后上報朝廷。按說高進其時已經是太學院教授編修,這等疑妻不忠,意yu和離之事乃是關乎個人品行,如此不美之事變作喪事,倒也不必鬧得沸揚,稍加報備即可。然而卻是叫內廷之人從這夫婦雙雙隕命的時間、地點瞧出了端倪,竟是派人連夜取了高金寶的生辰八字,結果竟是一字不差!”
這一節(jié)白馬義倒是知曉,不由伸手擊案道:“奇哉!怪也!如此說來,那焦騰果然是有未卜先知之能?!?br/>
田禺豐卻是苦笑道:“之后諸事,敬芝也是知曉,為師糊里糊涂補了一個縣令實缺,便來這清河縣任了一方父母,所謂何事不言亦明。不過,這年逾來,就我所見、所聞、所知,這高金寶絕非什么大智若愚或是深藏不露之人,乃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二傻子,這便讓為師當真是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也!”
是夜,城北高家宅院之中,只見一根長桿立于天井之中,桿上設有多枚掛鉤懸著五只白帛封皮的燈籠,長桿之下卻是擺著一方木桌,木桌中心被剜出一個方形的大洞,洞內擺著一只薄鐵皮制成的方盒,方盒中積有厚厚炭灰,此時炭火正旺,一男兩女三個少年人正圍木桌而坐,將手中用竹簽穿著的各種肉類、蔬菜架在炭火之上的鐵絲網內燒烤。
只見那少年男子一面熟練的用毛筆蘸了油料、醬汁往竹簽上涂抹,并快速的翻動防止食物被炭火烤焦。
只聽其中一名少女笑道:“三姐夫這燒烤的手藝,果真是在夢中學的?”
被喚作三姐夫的少年,自然就是日間訛了銀鸞公主一枚金瓜子兒的高金寶了,只聽他笑道:“那是!我在夢中可是學了不少,說來你們到現在也不信,我從這夢中得知,前世我可是上界天庭里的大羅金仙,法力無邊!”
剛剛發(fā)問的少女卻是掩嘴笑道:“三姐夫前世是大羅金仙,今世怎么成了二傻子?”
高金寶手中的活兒不慢,口中卻是嘆道:“唉!旁人都說你家三姐夫我是二傻子,你姐姐卻是入我高家的大門快有一年,可曾覺得你三姐夫真是二傻子?”
小雪兒側頭想了想,張口答道:“說來也是,三姐夫好生奇怪,在家是一付嘴臉,出了門卻是另一付嘴臉,莫非姐夫只要一出門,就會犯傻?”
高金寶咧嘴一笑道:“你個傻姑娘,卻是沒聽過七郎探母的戲文?”
小雪兒倒是一臉懵懂,道:“當然聽過,不過那白馬七郎可是大英雄,在北胡營中十年都一言不發(fā),卻又不是如三姐夫這般裝瘋賣傻?!?br/>
高金寶將一串烤好的食物遞給小雪兒后笑道:“說你傻,你還真傻!白馬七郎十年一言不發(fā),只為尋機回家探母。姐夫我成日裝瘋賣傻,為的是不想讓這逍遙日子遭人奪走?!?br/>
小雪兒拿起食物咬了一口,頓時一臉的幸福,不由嘟囔道:“三姐夫就會亂說,便是不裝傻,怕也沒人會奪了咱們的這逍遙日子,三姐說說是也不是??!?br/>
不過這話說出之后,另一位不曾出聲的少女卻是開口道:“雪兒,你就知道頂嘴,你姐夫裝瘋賣傻的事情,你可別出去亂說!”
高金寶卻是將一串烤好的肉串拿給這少女道:“娘子這是多慮了,這小丫頭就算出去敲鑼打鼓的到處亂說,怕也沒人會信,只不過苦了你,背上一個嫁給二傻子的名聲。”
被高金寶稱為娘子的少女,自然是他的妻子,姓白ru名喚作雨娘,雨娘聽了高金寶的話后,卻是摸索著扶住了高金寶的手臂道:“夫君這是什么話,雨娘知道夫君是千好萬好的好人兒就行,倒也不管旁人說道。若是要說名聲,雨娘的名聲又如何?還不是半瞎兒!”
高金寶聽了嬉笑一聲道:“嘿嘿!這半瞎兒配二傻子,咱倆在這清河縣里也是獨一份的!”
倒是小雪兒吃完了手里的食物,將竹簽放下后笑道:“三姐夫,雪兒跟著三姐在家中的時候,雖然一早就聽過姐夫是二傻子的名聲,卻也不知道為什么人人都說姐夫是二傻子,姐夫倒是說說。”
高金寶翻了翻手里的烤串,卻笑道:“你姐夫我的這等光輝事跡,你竟然不知詳細,真是該打!我便說與你知,我這二傻子的名號,倒也是頗有來歷的。話說我十歲那年,突有一日我就發(fā)夢,夢見了我的前世,夢中既有前世的各種瑣事,也有成了大羅金仙之后在天庭的種種事端。然后,我醒來便與學堂中的同窗說知,可這幫蠢人卻是偏偏不信姐夫我的前世如此牛逼,想來他們也是不愿相信,便傳言我因為幼時跌了腦殼,成了二傻?!?br/>
高金寶說著將烤好的烤串一人分了一串給小雪兒和雨娘后,便又繼續(xù)道:“當然,那時你姐夫我年紀還小,尚且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險惡,因此每日發(fā)了夢后,便喜歡將夢中之事說與人知好做炫耀,久而久之便也將這二傻子的名聲給坐實了?!?br/>
小雪兒吃著烤串,倒也明悟了高金寶有這二傻子名號實在不冤,想想一個十歲的孩童成日里跟人說自己發(fā)夢夢見了前世是大羅金仙的事情,豈能不被人認為是腦子有病?
想明白了事兒,小雪兒卻是笑道:“對了三姐夫,你除了從夢里學會了這燒烤的手藝,還學會了什么本事?”
高金寶將手上幾根烤串分了幾串給雨娘和雪兒后,便也大嚼起來,含糊不清道:“哼哼!姐夫學著的本事可多了,要是使了出來,樣樣都是驚世駭俗的本事,便是天上的蛟龍我也能殺,不過為了咱們這逍遙自在的日子,這本事不提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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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