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小院中住了近半個月,一家子人一個接一個的才算好了起來,至四月初,孩子們總算都活蹦亂跳起來,而大人們也因為少了許多的憂心而面上露出了笑容。他們到底還在趕路中,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因此羊獻容決定第二天就去拜會劉凌一家,若是沒有出其他的事情,他們也要盡快前往洛陽了。羊挺的信隔一天往他們手上送一封,雖沒有催他們動身,可字里行間間盡是思念之情,換句話說,就是讓他們動作快一點。
去劉凌家的前一天晚上,羊獻容哄了念兒睡后,獨自走到院中,隨意鋪了塊布在地上就坐下來,看著天上彎彎的月芽,想起她和劉凌小的時候。羊獻容沒有姐妹,劉凌則比她的姐姐們小很多,兩個孤單的孩子一見如故,整日形影不離,好的跟一個人似的。那時的她們學著別人義結(jié)金蘭,互換了信物,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分開,可終究命運從來都不是掌握在她們手中的,她們抱著最美好的期望漸行漸遠,難以再有相交的那一天。
正感嘆著,蘇塵拿著一件薄斗篷披到了羊獻容的身上,又拿出一個蒲團,說道:“雖是春天了,可地上寒氣大,你小月子沒出多久,還是要多注意些?!?br/>
羊獻容順從地起身,將蒲團墊到身下復又坐好,問:“阿齊和阿笛都睡了?”
“嗯?!碧K塵答道:“今兒個玩了一天,著實累了,躺下就睡了。你這么晚出來,可是擔心明天和凌兒小姐的見面?”
“怎能不擔心?”羊獻容無奈地笑笑,自嘲般地說道:“我怕明兒個連她的門都進不去就被打出來呢?!?br/>
蘇塵也笑起來,說道:“母親說凌兒小姐把那玉玦都還給您了,是原諒您了?!?br/>
“有些心結(jié)不是一個玉玦能解開的。”羊獻容摸出那塊她隨身帶著的玉,那上面暖暖的帶著她的體溫,讓羊獻容亂糟糟的心平復了一下,她才道:“即便她原諒我了,可我卻是貪心地想要回到過去的日子,你不知那時的我們有多好?!?br/>
蘇塵其實是知道,她在羊家干了一段時間的活,雖然不長,可也知道自家小姐和劉家的小姐走得很近,成日要往劉家跑,惹得老爺極為不滿,念叨沒用甚至要動家法被攔了下來。有時小姐確實不能往外跑,那劉家小姐就會來羊府,兩個人在不大的花園里你追我跑,玩得不亦樂乎,連帶著整個羊府都有了生氣。
后來羊獻容進宮又有了身孕,生產(chǎn)前后也是劉家小姐在幫忙照顧,兩人常常躲在一個被窩里說悄悄話,有時一起流淚,有時又一起大笑。那樣子的羊獻容是蘇塵很少見到的,是在宮里那么長時間她難得見到的開心模樣。
后來,她們分開了,就再沒有過那樣密集的相處,羊獻容也再沒有過那樣放松開心的時候。
“其實我感覺得出來,凌兒小姐跟你雖有些誤會,可心里還是盼著您好的,只是你們之間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她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碧K塵慢吞吞地說著,她讀書不多,盡可能謹慎地說著話。
“身不由己,”羊獻容喃喃地重復著蘇塵的話:“我們都有許多的身不由己,但你說得不錯,她希望我好,我也希望她好?!笨倸w明天就要見到了,不過結(jié)果如何,也算是解開了羊獻容心中的一個結(jié),她知道劉凌從來對什么榮華富貴沒興趣,一心向往生活最簡單的樣子,如果真像衛(wèi)線兒所說,司馬遵對她好,他們生活得不錯,那么之前所受的那些苦應當都是值得的,以劉凌的大氣,對過去也應該不再計較了。果然,心中的郁結(jié)對別人說說就會緩解很多,羊獻容回頭看看蘇塵,那人正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出神,應該也是在向往著什么吧?
“蘇塵,”羊獻容問道:“我惦念著劉凌,你呢?洛陽可有你惦記的什么人?”
蘇塵笑著點了點頭:“有點兒想那個小丫頭了。”
蘇塵口中的小丫頭是司馬宣華身邊的丫鬟玉琢,因為年紀小出過不少錯,司馬宣華管不了她也不忍心訓斥,就常讓她跟著蘇塵學習,到底學了多少東西沒人知道,可那丫頭卻喜歡粘著蘇塵,姐姐長姐姐短地叫著。在宮里時蘇塵很忙還要被這丫頭糾纏難免心煩,可時間長了不見,又想得緊了。
“玉琢也該長大了吧?!毖颢I容想著那糊里糊涂的小丫頭,也笑了起來:“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還跟著宣華,還是已經(jīng)嫁人了?!?br/>
從他們到錢塘后,司馬宣華只給他們寫過一封信,之后怕被人發(fā)現(xiàn)蹤跡兩邊就再沒有聯(lián)系過,一年多了,不知道她們又是什么樣的情形,那個傅宣對司馬宣華好嗎?
突然的,羊獻容對洛陽產(chǎn)生了一絲期待,之前所有的抗拒也在想到司馬宣華時不見了蹤影,也是她這個所謂的“母親”做得不好,將司馬宣華一個人扔在亂哄哄的洛陽不聞不問甚至想不起來,實在有些內(nèi)疚。
“等這邊的事情了結(jié)了,我們就回家。”羊獻容笑著說道。求魔TXT
第二天天剛亮,羊獻容便和蘇塵帶著念兒和衛(wèi)線兒、衛(wèi)軸兒一起往城外走去,進到村子里時已經(jīng)快中午了。馬車剛一進村,就有一群小孩追著馬車跑起來,他們甚少見這樣漂亮的馬車,興奮地一邊跑一邊叫喚。衛(wèi)線兒和衛(wèi)軸兒便將頭從車窗伸出去跟車外的小孩打著招呼,那些小孩都認識這姐妹兩,更加興奮起來。念兒也好奇地將頭伸出去看,然后就皺著眉頭對羊獻容說:“娘親,他們好臟?!?br/>
羊獻容皺皺眉頭:“不得無禮?!?br/>
念兒撅撅嘴不說話了。車夫駕著馬車在衛(wèi)線兒的指揮下一路駛到那座漂亮的院子前。還沒來得及打量這院子,羊獻容便被門上掛著的一片白色刺痛了眼睛,她詫異地看向蘇塵,也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在車夫的攙扶下,羊獻容和蘇塵先后下車,又疑惑地看向衛(wèi)線兒和衛(wèi)軸兒,兩人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在門前站了一會兒,蘇塵上前敲了敲門,來開門的男人腰間系著白布,疑惑地看向來人:“幾位找誰?”
“這里可是忠敬王的府?。俊碧K塵問道。
一聽這個稱呼,那人立時變了臉色,就要關(guān)門,蘇塵眼明手快地攔住了那人,羊獻容一步走到那人面前,道:“我是你們夫人的好友,”她說著從脖子上取下劉凌送她的玉玦交給那人,道:“你將這個拿予你們夫人,她自會明白?!?br/>
那人結(jié)果玉玦,對羊獻容的態(tài)度明顯客氣起來,只道了聲“夫人請稍候”就轉(zhuǎn)身走了進去,沒多久那人一路小跑著回來,將門大開,躬身迎著羊獻容等人進去了。羊獻容剛想邁步,踟躕了一下,轉(zhuǎn)頭又對衛(wèi)家姐妹說道:“你們這么多天沒回來了,回去看看你們的娘親吧?!?br/>
衛(wèi)家姐妹喜上眉梢,謝過羊獻容后轉(zhuǎn)身跑開了。羊獻容牽著念兒,這才和蘇塵往里走去。這個院落不小,可是卻有些蕭條,顯然是長久無人打理,就衛(wèi)線兒口中說的漂亮房子其實也很一般,只是比村里那些破敗的屋子要好上許多罷了。
“家里這是?”羊獻容猶疑地問出心中的疑惑。
夫人剛剛看到那塊玉玦,立刻激動地讓他迎人,想來來人是夫人極為看重的人,既如此,他也沒什么不能告知的,便道:“我家少爺三日前去了?!苯又盅a充了一句:“病故?!?br/>
羊獻容心中一顫,前往房中的腳步也加快了些。前廳便是停靈之處,諾大的房間除了中間的棺材和牌位就沒有其它的東西了,也無人前來致祭,整個屋子顯得空蕩蕩的。羊獻容前后看了看,沒有看見劉凌的身影,就在那個下人的指引下給司馬遵上了一柱香。
上過香后,她的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容兒?!?br/>
羊獻容猛地轉(zhuǎn)身,就見穿著一身喪服的劉凌站在門口,形容憔悴,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單薄模樣。羊獻容心疼不已,紅著眼睛迎上前去,喚了聲:“姐姐?!碧K塵也跟著她的身后沖劉凌行了一禮,規(guī)規(guī)矩矩地叫道:“請忠敬王妃安。”
“別這樣叫我?!眲⒘枥鹛K塵,道:“我們跟洛陽已經(jīng)斷了聯(lián)系,我現(xiàn)在就是個普通的百姓而已?!?br/>
羊獻容再看了一眼司馬遵的牌位,果然上面沒有任何爵位謚號,簡簡單單六個字:司馬遵之靈位。
劉凌垂下頭看向跟在羊獻容身邊的念兒,笑了起來,這孩子現(xiàn)在真是個大姑娘了,她俯下身去,摸了摸念兒的臉,問道:“你可還記得我?”
念兒搖搖頭,突然又點點頭,乖巧地喊了句:“姨娘?!?br/>
劉凌笑了,趕緊讓身后跟著的一個丫頭拿點心來,羊獻容阻止了劉凌,讓蘇塵帶著念兒跟著那丫頭到別處去吃去玩了。
“林兒呢?”羊獻容問道。
“睡著呢,一會兒醒來也來見見姨娘?!眲⒘枥^羊獻容,將她帶出了靈堂,在外面的太陽下,她細細打量著羊獻容,欣慰地說道:“雖然憔悴了些,可精神頭還好,這兩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