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漢中城內(nèi)。

    楊曉在一個士兵的帶領(lǐng)下，沿著大街緩緩的走動。在他的身邊則跟著王征南。

    這是楊曉第一次踏入漢中城，放眼望去，但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擠滿了逃荒的百姓。他們都是在賊寇圍困漢中之前逃入城中的，由于沒有地方住，只能露宿于街頭。

    條件稍微好點(diǎn)的，身上則裹著一件破棉被。而條件差的，則只是披著兩層單衣。此時，已值深秋時分，霜寒露重，就是居于室內(nèi)，也得生火才能取暖?？伤麄冎荒艿群蛟谶@里，此處條件雖然辛苦，但總還能保住性命，若是到了城外，被賊寇抓起，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楊曉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徹底的震撼了他的雙眼。他初臨貴境時，原本只想著能好好的活著，有屋有田，再娶上幾房嬌妻美妾，平安的度過余生就算了。但此時，他的心里卻好似被什么抓住一樣，揪得他都喘不過氣來。

    “何為義軍！不過是賊寇罷了，或不能平賊，還不知道會死多少百姓?！睏顣缘男睦锩偷纳鹆艘粋€念頭。以前看歷史書時，讀過千里白骨無雞鳴時，只是一帶而過，根本沒有什么太深的反應(yīng)。但眼前所見一切，卻是真真實(shí)實(shí)的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解決了賊寇就真得能給百姓一條活路嗎？”楊曉的念頭剛剛升起，接著又苦笑起來。大明已經(jīng)爛到骨頭里去了，就算是日日殫精竭慮的崇禎都沒有辦法解決。他一個小小的哨總又能如何？

    更何況，這只是大明江山的一個小小縮影。在遼東處，還有后金兵鋒。

    “前車之鑒呀！”楊曉嘆了一聲：“明末之事更難于北宋末年，北宋之患多在邊境，而明末卻是內(nèi)外交困。”

    “大人，前面就是府衙了。”帶路的軍士說道。

    此處比剛進(jìn)城時好了許多，路邊根本沒有逃難的民眾居住。只有一道接一道的守衛(wèi)在拱衛(wèi)著一間巍峨的府邸。

    “大人，請?jiān)诖松孕??？偙笕苏谧h事，一會再見你！”那士兵把楊曉兩人安排至門房后，接著說了一句。

    “麻煩了。”楊曉借著拱手之時，偷偷塞上了一塊銀子。

    “多謝大人了?！?br/>
    那士兵用手只一摸，便估計(jì)出那塊銀子約有二兩多重，立時就眉開眼笑起來。

    “我現(xiàn)在去稟告總兵大人去，大人請稍待?！?br/>
    那士兵接著走了出去，片刻之后，轉(zhuǎn)頭回來，向著楊曉一施禮：“總兵大人有請?！?br/>
    府邸之內(nèi)，更是戒備森嚴(yán)。到處都是身穿皮甲的明軍士兵，在進(jìn)入正堂之時。甚至還有數(shù)名鐵甲衛(wèi)士，一個個手按腰刀，目不斜視。

    若是一般人看到這種威嚴(yán)的態(tài)勢，就是走路都不利索了，但楊曉卻神色如常。后世的閱兵式都看過幾次，這種威嚴(yán)再強(qiáng)，也是刻意裝出來的，哪會比得上閱兵那種千軍萬馬的莊重。

    “果然是總兵，比我那便宜大兄的氣派可要足多了?！睏顣砸贿吙粗車那闆r，心里暗自嘀咕道。

    “到像是個有見識的。”那士兵一邊引路，一邊偷看楊曉，看他舉止神情毫無變化，反而悠閑的看起了周圍的場景，心中對他更高看了幾分。

    走過青磚鋪成的地面后，就到了正堂所在。大門敞開著，在里面坐著十幾位身穿全身鐵甲的武將。各個是盔明甲亮，目不斜視，看起來就好似塑像一樣。

    在正堂正中，是一張巨大桌案。用黑漆漆成，在桌子的下擺還用金漆畫出云紋。桌上擺著大印，令旗等物。

    在桌后，同樣坐著一個身穿鐵甲的將軍，表情嚴(yán)肅，極為威嚴(yán)。

    “哨官左良臣，見過總兵大人?！?br/>
    楊曉平靜的走入堂內(nèi)，單膝跪倒在地，高聲喝將一句。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昆山兄有弟如此，可以自傲矣！”堂上的聲音傳下來。

    “看起來李卑還算不錯，沒有抹煞我的功績。”楊曉心中一邊思量，一邊回答道：“都是皇上圣明燭照，總兵大人用兵如神，這才能破賊于野，還漢中城朗朗乾坤。良臣少讀圣賢書，又蒙圣訓(xùn)，知曉忠君為國的道理。殺賊破敵，不敢居功?！?br/>
    楊曉這番話說的極為漂亮，一來把皇帝和李卑擺在前，二來又說出了自己以前的身份，是個讀書人。三來又說出了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他曾接到過圣訓(xùn)。別管是圣旨還是口頭嘉獎，反正崇禎是說出來他的名字。

    李卑自然知道楊曉的來歷，也知道他曾經(jīng)在車廂峽接過陳奇瑜的代傳圣旨。當(dāng)今的皇帝老子極為不好伺候，說得不好聽點(diǎn)，就是喜怒無常、少謀寡恩。登基這幾年來，沒少殺人。就連袁崇煥這等手握重兵，受過尚方劍的人都說殺就殺了，殺別人又算得了什么。

    這個皇帝佬還有一個特點(diǎn)，就是如果相中了一個人后，就會極為照顧。溫體仁就是他相中的首輔，朝庭內(nèi)外無數(shù)人曾彈駭過他，但崇禎就是認(rèn)定他了。這種看重，與他殺其他人時的刻薄可完全不同。

    自古伴君如伴虎，身為頂尖武將的李卑哪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崇禎皇帝聽過他的名字，誰知道哪天又想起來這小子來，說不得就平步青云了。

    花花轎子抬人，乃是混官場的不二法則。更何況楊曉還送給他兩件大禮，其一為解漢中之圍。而其二嗎，便是李雙喜的首級。

    有這兩件大功在手，李卑可以說簡在帝心了。是以對楊曉佯裝埋怨道：“良臣，汝不貪功，難道本總兵就會貪你之功嗎？”

    “屬下不敢！”楊曉把頭深深俯下。

    “漢中捷報，我已飛報三邊總督洪大人。其間細(xì)數(shù)你之功績，并保舉你為守備，相信不日即有飛檄傳到?！?br/>
    “哨官到守備，也算是破格升了一級?！睏顣孕闹邪档酪痪洌又┒Y道：“多謝大人栽培！”

    “另外，我在給洪大人的奏報中，還細(xì)數(shù)了你部下的功勞。相信到時候洪大人飛檄之中，自會有安排?！崩畋敖又值懒艘痪?。

    “謝大人！”

    李卑高高的坐于大堂的正座之下，看著楊曉。守備之職，已進(jìn)入中級軍官行列，若是換得一般人，根本難以壓制臉上的喜意。但楊曉卻表現(xiàn)的云淡風(fēng)輕，頗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風(fēng)骨。

    “此子書生意氣，知禮節(jié)懂進(jìn)退。多謀善斷，從其解漢中之圍的謀劃便可見一斑。自有大明朝以來，以文統(tǒng)武就是慣例。如今雖然武人位置有所抬頭，但統(tǒng)軍者仍是文職。洪大人也是文職出身，若是他看到左良臣這幅樣子，說不得會抬舉他。我不如先行結(jié)交他，好為日后留個善緣。”

    李卑想了一下，已拿定主意，接著說道：“漢中之圍雖解，但賊寇四散，無以救食，恐怕又生事端。正好你應(yīng)升至守備，手下缺人，莫不如在此地先行招集人手。我自會在府庫中，替你拔足千人所用，你意下如何？”

    聽李卑這么說，堂下所坐各位將軍也騷亂了一下，看著楊曉的眼睛也頗為好奇。不知道總兵大人今天是發(fā)了哪門子的羊角瘋，竟然會白白送出千人的軍用物資。

    “多謝總兵大人！”楊曉臉露喜意。

    這可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人情，如今明末時分，百姓流離失所，招兵極易。但軍餉物資卻極度缺乏，李卑能拿出來千人的軍資給楊曉，可見其下功夫之深。

    “區(qū)區(qū)小事，不足為道。”李卑蠻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伍維藩！”

    “在！”

    “此乃我送給良臣練兵之用，告訴手下人，莫要過手了?！?br/>
    “屬下明白！”伍維藩抱了抱拳，心有不平的坐下。

    明末軍制崩壞，軍餉發(fā)放幾經(jīng)易手。從兵部而下，層層克扣，至大頭兵手里能剩下十分之二，已是通天之幸了。如今李卑這么說，擺明了就是不讓其它人從中謀利，，要實(shí)打?qū)嵉慕o楊曉千人所用的物資了。

    “良臣！”李卑站了起來，走到楊曉的身邊。

    “總兵大人！”

    “時間不早了，我這里還有公務(wù)在身。便不留你在此吃飯了，等有機(jī)會我們再好好暢飲幾杯?！?br/>
    “大人公務(wù)繁忙，屬下這就告辭?！睏顣悦κ┝艘欢Y。

    “我送送你！”李卑道了一句之后，與楊曉并肩走出大堂。

    “就是左良玉來，也不至于讓總兵大人送出大堂。這小子莫非還有別的門子不成，看樣子還挺硬！”看到眼前一幕，自大堂中各位將軍而下，包括府衙內(nèi)所有的兵丁均是議論紛紛，猜測著楊曉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