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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清華園返回燕園,花費了很長時間。

    一路上,劉院長使勁的蹬車,汗流浹背。

    一路上,蔡院士使勁的看書,聚精會神。

    劉院長幾近虛脫,恨不得將自行車摔飛出去。

    蔡院士卻是不滿的埋怨道:“你是越騎越搖了,晃的我眼睛都要花了,騎穩(wěn)一點嘛?!?br/>
    “我……”劉院長無言以對。

    “騎穩(wěn)一點哦?!辈探淌谟侄谝宦?,再次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劉院長哼哧,哼哧的繼續(xù)努力,鼻子上的汗珠滴成了串,他如同不求回報的勞模,寄希望于蔡教授的偶然一瞥,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努力。

    然而,直到抵達實驗室,蔡教授都沒有抬頭再看他一眼。

    俗話說的好,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

    劉院長默默的將蔡教授送進溫暖舒適的實驗室,自己一個人坐到角落里,喘著粗氣,肺部像火燒了似的。

    三章《基因組學》,蔡教授抓著看了兩天。

    他回到實驗室開會的時候看,去行政樓開會的時候看,回家以后繼續(xù)看。

    三章基因組學的內(nèi)容其實并不多,統(tǒng)共也就是二十多頁的樣子,看到后面,純英文的基因組學都被蔡教授背的滾瓜爛熟了,可他依然在看。

    在蔡教授這樣的學者眼里,純英文的學術(shù)刊物其實更容易讀懂,尤其是科研前沿的學術(shù)著作,英文的專屬名詞相對統(tǒng)一,中文翻譯就不一定了,遇到個門休斯常凱申之類的,反而要耗費無謂的功夫。

    而楊銳的《基因組學》無疑是相當相當超前的前沿讀物,蔡教授挑選出來的三章,即使單獨來看,也是相當高端的論文了,蔡教授用了一天的時間,依舊沒有完全驗證。

    第二天,蔡教授決定將實驗室里的科研汪們利用起來查資料。

    后世的學者讀學術(shù)著作就很簡單了,放一臺電腦,打開期刊網(wǎng)站,或者直連本校的書館,遇到什么問題輸入關(guān)鍵字即可,這其中最耗費功夫的部分,也就是不停的換用關(guān)鍵字,以及閱讀本身了。

    當然,特別前沿的學術(shù)著作就像是讀論文一樣,理論上還需要實驗驗證,但除非是本專業(yè)本領(lǐng)域本方向的學者,或者遇到過確信的悖論,否則,一般人讀學術(shù)著作是不會做實驗驗證的,太麻煩是一方面,學術(shù)著作的可信度往往也比期刊上的論文要高。

    論文和學術(shù)著作的關(guān)系,就像是武功招式和武功套路的區(qū)別一樣。招式專注于其本身的殺傷力,套路則專注于招式之間的聯(lián)系。

    當然,為了讓套路發(fā)揮更好的效果,有時候也要在套路中發(fā)展新的招式。

    如果是看其他學者的學術(shù)著作,蔡教授是不會去花費時間做驗證的,可楊銳的著作就不同了。

    一方面,他是北大的自己人,另一方面,蔡教授讀了楊銳的論文以后,很有感覺。

    于是,被蔡教授抽調(diào)出來的科研汪就慘了。

    原本的工作自然是不能停的,甚至工作進度都不能慢,因為實驗室是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的,你這邊慢了,影響到的可不是自己一個人或者一個實驗組,所以,抽調(diào)出來的科研汪依舊要保持原有的工作進度。

    而抽調(diào)出來的工作,自然要加班完成了。

    84年的實驗驗證,不說做實驗的部分,就是搜索資料的部分,就能煩的人不要不要的。

    這其中最慘的是蔡教授手下的研究生趙宣錦。因為是高年資的科研汪,趙宣錦由此承擔了很大一部分工作量,帶領(lǐng)兩名本科生,每天加班四五個小時在圖書管里,希望將楊銳的《基因組學》涉及到的資料盡可能的找到。

    在沒有電腦的年代,這是一份硬活,尤其是佐證,因為不牽扯到文后的參考資料,更是恐怖的工作量,你得靠翻書尋找佐證,或者純憑記憶。

    趙宣錦忙了三天就不行了。

    但他想了個辦法。/p>

    他問了好幾個朋友,繼而在周三的中午,蹲守在生物系的宿舍樓后,一直等到楊銳出現(xiàn)。

    “楊銳,楊同學,請等等。”趙宣錦等了四個小時,等的腿都麻了,卻是終于看到了楊銳,刷的沖了出來,迫不及待的喊住他。

    楊銳手里兜了兩只雞腿,好奇的看著趙宣錦。

    “楊銳,那個……實在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想麻煩你,恩,是挺大的事,但我確實要您的幫忙……”趙宣錦越說越緊張,又連忙道:“我是生物系的研究生,今年大二,跟著蔡教授讀研?!?br/>
    “哦,是蔡教授讓你來的?”楊銳問。

    “不是,不是蔡教授讓我來的。”趙宣錦連忙否定?!?br/>
    “但是與蔡教授有關(guān)?”

    “這個……不能說是與蔡教授有關(guān),也不能說與蔡教授無關(guān)?!?br/>
    “咱直說吧,一會飯涼了。”楊銳舉了一下手里的東西,道:“要不然,邊走邊說?!?br/>
    “哦……好,好吧。”趙宣錦跟著楊銳并肩而走,稍微側(cè)身一點,道:“我手里有一個任務(wù),是閱讀您的著作《基因組學》……”

    “好看嗎?”楊銳突然問。

    “有點復雜?!壁w宣錦并沒有用難來形容,復雜是最好的形容。

    楊銳微微點頭,道:“你繼續(xù)說?!?br/>
    “恩,蔡教授給我一個任務(wù),是對你的著作里的一些結(jié)論和論據(jù)做分析,有參考資料的很容易,但是,有些部分沒有參考資料,我很陌生,不知道怎么找,我想,您是否能提供一些資料給我,我的意思是,書名就可以了。”

    “當然,我可以提供一些書名給你?!睏钿J很大方的說過,又道:“但我恐怕沒法提供所有你想要的東西?!?br/>
    “??!為什么?”趙宣錦的高興沒過去,又是一驚。

    楊銳聳聳肩,道:“很多東西是我自己寫的,不是來源于某本書,所以……”

    “那你怎么證明它?!?br/>
    “一些比較復雜的部分,我準備留在附錄里證明,比較簡單的部分,我是說不言自明的部分,我覺得就不用特別證明了?!睏钿J說的正是學術(shù)著作中常見的現(xiàn)象,答案(略)這種事情,不是只有中小學習題冊后面才出現(xiàn),學術(shù)著作中也是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

    那些喜歡在習題冊的后面寫答案(略)的作者,往往在求學生涯中飽受論證“不言自明”的襲擊。

    總是有些推論或者論據(jù)是不需要解釋的,是不言自明的,就好像初中數(shù)學的證明中,可以直接寫“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不要再去論證為什么了,每個人都知道這個不言自明的推論。

    但是,問題總是會擴展起來的,不言自明的程度也會越來越大,于是,總有些不言自明又需要被論證。

    一些人發(fā)現(xiàn)了問題,比如非歐幾何的出現(xiàn),就讓平行定理在某些環(huán)境下失去了效力。

    然而,更多的情況,更凄慘的情況是,在經(jīng)過長時間的論證之后,不言自明的論證往往是正確的。

    這更是對辛勤努力和智商自信的雙重打擊。

    沒有人真的想做一名勤能補拙的人。

    趙宣錦還年輕,他讀中學的時候,習題冊還很少有答案,而他進入大學以后,還很少有機會去論證學術(shù)專著的論點和論據(jù)……

    所以,他對楊銳的回答并沒有準備。

    十秒鐘后,趙宣錦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處于何種凄慘的境地。

    按照蔡教授的要求,他要證明所有不言自明的論據(jù)!

    趙宣錦眼前一黑,只覺得人生了無生趣。

    “不好意思,我先回宿舍了,一會寫了書名,你過來拿就行了?!睏钿J很禮貌的向趙宣錦告辭,轉(zhuǎn)過身,趁著雞腿還有溫度,迅速的咬了一口,滿足的大嚼。

    趙宣錦望著少了一大快的雞腿在楊銳手里晃蕩,只覺得自己比它還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