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印象中我除了母親和姐姐之外,幾乎沒有和其他女性共處一室的經歷。所以,我的舉動顯得很尷尬,雖然內心告訴自己:我已經工作一年,是是社會人了,不必害怕,但還是不知道手該放在哪里,嘴里應該說些什么話,眼睛又該看什么地方。而燕子卻是一點都不緊張,她雖然比我小一歲,可看上去要比我成熟穩(wěn)重的多,她面對我就像是面對一個前來面試的大學畢業(yè)生,她輕而易舉就掌控了局面。特別是當這種狀態(tài)從她長長的假睫毛遮蓋下的眼睛里直射過來時,我的怯懦像一只羊羔被逼到絕境,仿佛聽見救命的哀叫。
此刻我無法逃開她的眼睛,只能接受這訊問般的面對。那是一張打扮精致的面龐,妝并不濃,白色的粉底下能隱約看到泛起的紅暈。我想那些紅暈不是因為羞澀所致吧,羞澀的人好像應該是我才對。
她沉默不語,就像一個會讀心術的女巫在用眼睛對我進行搜索。我無話可說,找不到任何語言來編織一件防御的外衣,而是赤裸裸的接受她的攻擊。然后我突然像醉了一樣,我平時不勝酒力,都是一瓶上臉,兩瓶倒下?,F(xiàn)在我覺得臉上一熱,風從窗戶吹進來,把這股熱澆得更加明顯。糟了!肯定是臉紅了。
她相安無事地坐在我右邊,風把她的黑色頭發(fā)打亂,露出潔白的額頭,她用右手將頭發(fā)捋到耳根,然而不一會風又將它們吹亂。
我想盡快逃離這種力量懸殊的對抗,所以站起身說要去關窗。
窗外已是狂風大作,滇池的水和灰色的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岸,那邊是山。樹葉被高高卷起,盤旋在空中,像一架架被擊中的戰(zhàn)機。燕子低空滑過,飛到窗前時一個急轉,直插云霄而去。
雨很快就要來,而且來勢洶洶??磥砦沂亲卟涣肆?。
我呆呆站在窗前,我發(fā)現(xiàn)她已起身進了屋里。我不敢相信屋里的這個女子竟然是高中時候的同學,眼前的玻璃里面,學生時代的純真容顏還在跳躍,笑聲就像陽光般清脆耀眼??墒乾F(xiàn)在,仿佛一夜之間,這就是一個讓你無法捉摸,難以招架的女人。是世界變化太快?還是我從未改變?
不過我腦海里立刻閃過今天近乎離奇的一切,從最初那張照片,到現(xiàn)在所站的窗前。一種不好的感覺在心里油然而生,好像自己正在卷進一個慢慢變大的漩渦里——這個女孩,她究竟經歷了什么?我想起偵探小說里那些不可思議的推測,一切事情都有可能比你想象中要糟許多。我不禁寒氣襲身。
可是,我往屋里她待的地方望去,我想,或許,她內心里還是從前那個可愛的燕子呢。偵探小說畢竟是小說,現(xiàn)實生活可能沒那么復雜。我應該用一顆善良的心來對待身邊的每個朋友才對。
她從屋里出來時,頭發(fā)已經梳成發(fā)髻高高盤在腦后,她走過去把茶幾上的杯子拿起來,又給我添了熱水。她穿的是紅色的棉質拖鞋,鞋尖上繡著一只很大的hellokitty,走在褐色的木質地板上像貓一樣,沒有一點聲音。我轉身的一瞬間,我注意到她發(fā)髻上插著一根金燦燦的簪,雖然陰著天,屋里光線暗了下去,可還是能看出它鮮亮的色澤,看樣子應該是金子做的。簪的末端掛著幾顆乳白色珍珠吊墜,像蕩秋千一樣搖晃著。
我盯著那串吊墜,它就像催眠師在我眼前搖動的催眠球,一下子吸引了我所有眼神和毅力,這是一個很熟悉的物件,像帶著魔力一樣讓我著迷。
幾秒鐘后我明白了自己的反應,就在幾個小時前,在十幾公里外的東郊別墅里,在一個叫何芳的女人頭上,似乎也有著同樣的物件,它們是如此相似,讓我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時空瞬移。不錯,就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手指著那簪子,支吾著:
“這,這簪子挺漂亮,哪里買的呀?”
她聽到我話的瞬間先是一愣,然后馬上逃開我的眼睛,隨即換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笑容:
“哦,你說這個呀?漂亮吧?”她用手一摸那珍珠,“這個……這個……哦,是我在過生日時的生日禮物來的。”
她的回答用了差不多十秒時間,顯然是在慎重的考慮措辭,好掩蓋一些不想讓我知道的真相似的。這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就像是一口枯井里落了一塊石頭,我聽得到黑暗里傳來了這個空洞的聲音。
我想繼續(xù)往下說,我想告訴她今天我在另一個地方看到一個女人頭上戴了和她一樣的首飾,我想告訴她這一切是多么巧合??墒沁@種巧合,我都不信,起碼現(xiàn)在找不到相信的理由,特別是當這種巧合之間夾著一個叫范天勝的四十多歲男人的時候,我什么都不信了。
她是一個精明的女人,看出了我臉上的蹊蹺,也證明了我一直以來就是個蹩腳的偽裝者。她反客為主,“喲,什么意思嗎?你想要一個?送給誰呀?還是……”
她開始為自己開脫,對于她這種無理取鬧,我根本不必理會,我問道:
“還是什么?”
見我語氣強硬,她收起了笑容,然后抬眼看著窗外。
雨已經下了起來,噼里啪啦,好像要砸破玻璃似得。屋里更暗了。
她沒看我,我卻看著她,我不明白這是沖動,還是無畏,驅使我這樣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把燈打開,頭頂的水晶吊燈一下子有了生命,一片淡藍色的光像輕紗一樣籠罩下來。她面對著墻面呆在那里,好像在拖延時間,或者在想其他事情。
我想一定是我剛剛的態(tài)度咄咄逼人,她不知該怎么辦了,也許她就是一句玩笑話,沒想我卻當真了。不過我還想知道,究竟,“還是”的后面是什么內容?
我靠在沙發(fā)上,藍光把空氣中的凝重氣氛緩和了很多。我想,老同學相見怎么搞得這么尷尬?如果不是下雨,我真想沖出去一走了之。
燕子轉過身來,她抬頭看看燈,好像那是萬能的,能賜予她力量的神靈。她慢慢走過來,我注意到,她的頭是稍稍低著的,很難想象這個動作會出現(xiàn)在她身上。短短的幾米,她好像走了很長時間,到底是什么答案,需要她這么頗費周章?
她坐下時,眼睛盯著的是我面前的杯子。
我注意著她的嘴唇,它們微微啟動,好像要說話了。
我坐直了身子,像是一個等待主考官宣布決定的孩子。
她聲音很細,像蚊子嗡嗡飛過,但我還是清晰地聽到了。每個字之間,是隔了很長的停頓后出來的。
她說,“還是,還是你在吃醋?”
窗外,閃電像鞭子一下打下來,不久,轟隆聲快要震破耳膜。
在云南,我知道這個是雨要停的先兆了。
有那么幾秒鐘,我們都愣在那里,她沒看我的眼睛,像是在躲避我的回答,她臉上沒有一點笑容,只是閃電的光亮過之時,我看到那白皙后面的紅暈更加明顯了。她好像并沒有在開玩笑。
而我,卻是完全沒有料到她的話,無論如何,我根本沒有一點準備。假如我們根本不是高中同學,假如我們是茫茫人海之中不期而遇的陌生人,假如我沒有遇到范先生……那么,現(xiàn)在面對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子,我是會毫不猶豫說“yes!”的??墒乾F(xiàn)實卻是剛好相反,偏偏此刻我心中滿是不能解開的疑團,雖然知道答案的人就在眼前,我卻什么都不能問。所以,我要裝出這一切都是玩笑話。
“哈哈,當然不是啦,我只是想問這個東西挺貴的吧?”
她盯著杯子的眼睛瞬間瞪大,然后更加用力地盯著杯子,像是要用意念把它看破。她抬起頭時,已經換了一副淡定的表情,像我剛剛進屋時的那個表情一樣。
“貴不貴不重要,要看是誰送的!如果你喜歡,拿去便是。你們玩古董的,不就是喜歡研究這個嗎?”
說著,她已伸手把簪子拔了下來,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簪子在桌面滾動,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然后碰到杯子停住了。那聲音聽得出,確實是金子。
她烏黑的頭發(fā)立刻散了下來,凌亂地從耳邊垂下,有那么一縷遮住了右邊的眼睛,她沒有用手捋,只是坐著,翹起二郎腿,雙手扶住膝蓋,眼睛看著窗外。
“我是開玩笑的啦,這么貴重,我可不敢收呀!”我笑著把簪子拿起來放到她面前。
她沒有說話,她在朦朧的燈光照耀下,像是一個絕色女殺手,雕塑一樣坐著,只要手指一揚,我隨時可能身首異處。
我看看窗外,雨已經小了很多,天色稍微亮了一點,天邊依稀還能看到閃電,可是雷聲已經聽不太清。
此刻,我快要窒息,我好想離開這個地方。
于是,我掏出手機看看,然后說道:
“你看,韓旭那小子又催我去打球了,今天他們公司有球賽,偏偏有人請假,要我去頂頂。哎,真沒辦法?!?br/>
她輕蔑地“哦”了一聲,像是在跟我說,說謊不打草稿。
她打電話叫了車。
我起身,她也起身。
她說,那我送你。說著就走到門口鞋柜邊,換上了一雙紅色高跟鞋。
我說不用,可她已經打開門,手里握了一把天藍色的傘站在外面。
我們來到樓下,天空還飄著絲絲細雨,排水道上的水流成了一股潢色的洪流。
我們并排站著等車,相隔不過10公分。雨后的風小了很多,可是帶著明顯的涼意,她穿著坎肩的連衣裙,左手拄著傘,右手抱著左手臂。風把她的頭發(fā)吹到一邊。
我想做點什么,可是我上身除了一件t恤之外別無他物。
好在這時車來了。
我上車之后說了聲再見。她沒支聲,把傘遞給我。我說不用,她打開車后面的門,把傘扔了進去,重重的關門聲像是一個狠狠的白眼。
車啟動了,我突然想起沒有揮手告別,于是扭過身去探出腦袋,準備對她揮一揮手。
可是她早已轉身離開。
陽光已經出來了,在西邊的山頭上撒過來淡淡的金色,給她的背影涂上了亮的一層,風揚起了她的頭發(fā),卷起了她的裙角,她用手把頭發(fā)捋到耳根。我只好把身體縮回了車內。
后望鏡里她并沒有回頭,只是依稀看到他的肩膀在細微地顫動,可能是因為抽泣,也可能是因為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