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過不遠竟是一座很大的墓園,安逸隨著西楚的父母走過一片一片的墓區(qū),空氣中似乎處處彌漫著香油的味道,令安逸毛骨悚然。直到走到了盡頭,他們才停下腳步,安逸看著老人盯著的那座新墓哭著。
墓碑上寫著“愛子西楚長眠于此”,從知道西楚出事后,甚至是西楚的葬禮,她都沒有涉足,因為她是個外人,又該以什么樣子的理由參加呢?
安逸又再次看了看周遭的環(huán)境,不明白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
“你們帶我來是為了什么呢?”等到西楚的爸媽哭累了,安逸才敢開口問。
西楚的媽媽看著安逸,“小楚被救出來后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們將他的骨灰交給一個叫安逸的女孩子,說完這句話他就暈厥過去了,我們在搶救室外等著,可是小楚就那么狠心的扔下了我和他爸爸,就那么狠心呀!”西楚的媽媽說得咬牙切齒的,但安逸看得出,那里面飽含著濃濃的愛。
“阿姨、叔叔,請節(jié)哀!”安逸扶起快要跪在地上的西楚的媽媽,這喪失親人的痛苦安逸是能夠理解的,這樣的痛還得要痛上好多年。
西楚的爸爸從安逸的手里接過西楚的媽媽,兩個老人這么不顧形象的在安逸的面前大落眼淚,也只是因為這悲痛太大,要不然活了這么大把年紀是萬萬不會在小姑娘面前哭得這樣撕心裂肺毫無形象的。
“你為什么不哭呢?為什么看上去一點也不難過呢?”西楚的媽媽皺著眉頭看著安逸,有些心寒、不滿。
這個兒子到死還掛在嘴邊的女孩,究竟是有多狠心?在他的墓碑前,竟是顯得那么的平靜。想到此,心中有了些憤然。
安逸聽到這話,有些尷尬。“對不起?!?br/>
“你和小楚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西楚的媽媽語氣有些冷然,眼睛直直地盯著安逸,在安逸看來,她的眼神是極其矛盾的,似乎有那么一絲仇恨的意味。安逸疑惑了,她難道又做了什么事?
“什么時候開始?你是指?”安逸不懂到底這個問題到底是什么意思,難道是問她與西楚究竟是什么時候合作找出莫遠程的罪證?
“我們小楚為了你,不惜要跟他媳婦提離婚,孩子都那么大了,不管我們怎么勸小楚都不聽,他從來沒有那么決絕過,我不知道你這個女孩子到底有什么魅力讓我們小楚為了你做這些,甚至是最后喪命?!?br/>
聽了西楚的媽媽的話,安逸才明白,這兩人可能誤會了她與西楚的關(guān)系了?!安皇堑?,你們誤會了?!?br/>
她與西楚?為什么要這樣認為呢?安逸的心里有些忐忑。
“我和西楚沒有關(guān)系的?!卑惨菡f得堅決。
西楚的父母互望了一眼,又十分困惑的看著安逸,想要尋求答案,因為他們也是越來越迷茫了。如果按照這個女孩子的說法,那么為什么他們的兒子要他們將骨灰交給這個女孩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們不是那種關(guān)系,為什么小楚要我們把他的骨灰交給你呢?”
安逸抿了抿嘴,看了看西楚的墓碑。有些事,也許她是懂的。
“阿姨,叔叔,西楚也許是想讓我將他和路晗葬在一起吧。哦,路晗才是西楚喜歡的女孩子?!?br/>
“路晗?”西楚的父母聽到這個名字,臉色也變了。西楚的媽媽身子顫動了下,倚在了她老伴的懷里?!笆悄莻€女孩子,是那個女孩子啊?!?br/>
安逸看著眼前的人,心里冷哼了聲,也該是記得的,畢竟當初反對得那么厲害啊。
“這么多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是和這女孩子,真是孽緣?。 蔽鞒陌职炙坪跏敲靼琢耸裁?,無奈,又好似一種宿命。本以為是分開了他們的,本以為時間真的可以淡化感情的,可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那么多年,這對他們當初那樣反對的戀人竟然還是一直在糾纏著……
“那個叫路晗的女孩子也死了嗎?”
安逸“嗯”了聲,移動了幾步,才看清楚在離西楚不遠的地方赫然也立著兩座新墓碑。是西楚的妻子和兒子的墓,竟然沒有合葬在一起。
“我們怎么也理解不了他媳婦為什么要做出那么殘忍的事情,按照我們家鄉(xiāng)的傳統(tǒng),夫妻倆死后是要合葬在一起的,可是我們害怕西楚會不安生,畢竟,他也是他媳婦害死的。孫子才這么點大,真的不明白他媳婦是怎么忍心的?”
也許是恨到了極致。安逸猜測著,不敢說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只能選擇沉默。
很多年前,路晗曾經(jīng)對安逸提起過她的媽媽是被氣死的事情。那個時候,是西楚的妻子跑到路晗的媽媽家,直指著路晗,是她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是個禍害。路晗的媽媽因為受不了刺激,這才被氣死的。路晗備受打擊,機緣巧合下,她跟了莫遠程。安逸記起路晗曾說過的原因,她要西楚悔不當初,如果西楚知道她成為莫遠程的情婦一定會崩潰的,她就是不要他好過。
其實西楚的妻子也就并不是個省油的燈,也是個做不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角色,更不可能大方到讓自己的婚禮擠滿三個人。
不愛即死,安逸想,就是這樣的觀點吧。
寧愿毀去,也不愿意成全,寧愿消失,也不愿意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愛人遠離自己。
“為什么都已經(jīng)要西楚安葬在這里了還要來找我?”安逸不解。
“我們那個時候想,為什么要把小楚交給你?所以把他葬在了這里,和他媳婦兒子一塊,可是這么些天來,我夜里一直都做噩夢,小楚總是在我的夢里出現(xiàn)不好的事情,他很慘很慘的哭著,到今天,我們也是不得以才找上你,我們會完成小楚的遺言,將他的骨灰交給你?!?br/>
曾經(jīng)說過的那番話,安逸還能夠想起,她曾經(jīng)惡狠狠的說不會再讓西楚與路晗再有什么瓜葛,她也說過這輩子西楚是再也找不到路晗的??墒?,現(xiàn)如今,安逸發(fā)現(xiàn),其實她婉拒不了這樣的請求。
路晗的苦、西楚的痛,其實都是令人心疼的,這兩人,何其的不幸,在往后,該是得到幸福的。
“好,我知道了?!彼膱詻Q被動搖,她同意了。
又一次去了Q市,只是這一次再也不是莫子肖在身邊陪著了。西楚的父母請了和尚念經(jīng)超度后,就將西楚的骨灰盒從墓里挖了出來,一直由西楚的媽媽捧著,老人撕心裂肺的大哭了幾場后,安逸就陪著他們一塊去了Q市的海邊。
還是幾個月前的那個漁民,還是幾個月前的那條船,不同的是,這一次,安逸是一滴淚也沒有落下。她為西楚獻上了小菊花,親眼看著西楚的父母一捧一捧的將骨灰灑向大海,在死亡面前,安逸甚至認為他們其實也很可憐。
離開之前,安逸只是默默的看著不算平靜的海平面,向著迎面拂來的海風,心里暗暗想,西楚,加快你的腳步,也許還能夠追上路晗姐,這一次,請千萬別輕易說分手了。
而今,安逸和莫子肖在同一個地點,做著曾經(jīng)做過的一件事情,只不過那一年,莫子肖的語氣卑微,他哀求著安逸和他離開這里,他要他們在一起,結(jié)果是安逸拒絕得徹底。而現(xiàn)在,莫子肖將安逸困在廁所里,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tài)逼著她去回憶那段不愿意提起的往事,此刻的安逸儼然成為了一名低者。
“我以為你至少是為了錢和我爸在一起,可是沒有想到,你圖的是他的命?!蹦有ぜ又亓宋罩惨菔值牧Χ?,身子向前傾,離安逸越來越近。他的氣息縈繞在安逸的周邊,在無形之中給了安逸一種逼人的壓迫感。
但她不是個輕易服軟的人,表面依舊鎮(zhèn)定,篤定莫子肖是不會對她做出什么,在這樣的情形下,安逸還是笑了出來。在莫子肖看來,諷刺意味十足。
“是的,可笑的是,你爸到死都不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
“可笑?”莫子肖冷冷重復(fù)著,詭異地笑了?!拔視屇阒朗裁床沤锌尚??”說完,便低頭強勢地吻住了安逸。
安逸睜大了眼睛,用手推著莫子肖,可無論再怎么掙扎,莫子肖一步也沒有移動過,安逸狠下心來,緊閉著雙眼,狠狠地咬住了莫子肖的舌頭。莫子肖吃痛,用盡全力推開安逸,安逸重重的撞上了廁所隔板。
滿嘴的血腥以及疼痛感,讓莫子肖的憤怒又更上了一層樓,他看著安逸嘴邊的血,竟覺得有一種誘惑,令他無法移開眼睛。
安逸啐了一口血水,咬牙切齒的罵道?!隘傋印!?br/>
莫子肖冷冷地笑起來,“瘋子?這兩個字一直是我對你的評價。”
在聽著莫子肖說出這么一句話的時候,安逸看到了莫子肖的眼淚。他的眼神,他的表情,無疑成為刺痛安逸內(nèi)心最尖銳的兇器。
她竟然在這一刻,心疼起了他。
“我一直都沒有對你說我媽是怎么死的,一直都沒有機會對你說?!蹦有じ删毜啬ㄈプ约貉劢堑臏I,雙手抵在隔板上,將安逸束縛在自己雙臂之間圍成的空間里。
莫遠程自殺后,安逸沒有想到桑青愛得那么深,竟在隔天夜里就在家里自殺了。
“我媽媽用刀扎在了她的心口,安逸,你能想像到我媽媽的痛嗎?”莫子肖抽泣著,吼出來。
安逸震驚了,一時之間無法言語。
“怎么?覺得內(nèi)疚了?”莫子肖握住安逸的下巴,抬起她的臉,直視著她的眼,他看著安逸的淚水滴在自己的手上。
曾經(jīng)媽媽說過的話,莫子肖想起了?!叭绻梢裕螺呑?,我一定一定不要再愛上莫遠程,一定不會再愛上?!蹦菚r候桑青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語氣堅決地對莫子肖說。
他哭著打了急救電話,常識告訴他,是沒得救了。他就是不能死心,去醫(yī)院的路上,他握著自己的媽媽早已冰涼的手,祈盼著上天能夠賜給他奇跡??墒?,最終,上天還是殘忍的。他還是成為了一個孤兒,只身一人的活著。
“這些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的出現(xiàn),安逸,在我媽媽那樣死后,我是有多恨你,有多恨你呢?!蹦有ず鋈淮蜷_了隔板,拖著安逸出了廁所,因為腳下不穩(wěn),她險些跌倒。
彼時,廁所外站著的人,孟潔、駱清夜、卓溪、Joy,甚至是彭媽,都在用很復(fù)雜的眼神望著他們。安逸還沒回過神來,莫子肖也是異常狼狽的樣子。
“你們到底在做什么?”孟潔的大吼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緒,大家的所有反應(yīng)都集中到了一件事情上,那就是為什么莫子肖會和安逸從女廁所一同出來。
莫子肖不說話,安逸止住了淚,終究是記起今天是孟潔和莫子肖訂婚的日子。她和莫子肖這樣,引起了誤會是在所難免的,所以她只能低下頭說:“對不起?!?br/>
“說對不起做什么?我要知道的是,你們現(xiàn)在到底在做什么!”孟潔沖過去扯開安逸,一副歇斯底里的樣子。
“小潔,冷靜點。”駱清夜將孟潔拉到自己的身邊,雙手抓著她的手臂,這樣的孟潔,對于駱清夜來說是陌生的,仿佛這樣的情緒就是一種病態(tài)。
“喂,莫子肖,你倒是解釋呀?!瘪樓逡箾_著從剛才就一直沉默的莫子肖吼著。
莫子肖嘴角上揚,終是沒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孟潔大哭著,安逸一下子成為了眾矢之的,就連駱清夜也無法認同安逸了。
“安逸,我對你很失望?!?br/>
卓溪拉著還想著要看好戲的Joy,想著要去追莫子肖,因為雖然心里猜測著,這可能是一場戲,但是第一次見到莫子肖這樣狼狽。
孟潔哭著跑回了宴會廳,在眾目睽睽下,一字一句的宣布:“訂婚取消,我和莫子肖分手了?!?br/>
駱清夜跟著孟潔,沒料到她竟然這樣說出了分手。一下子,滿座的賓客都沸騰了,孟潔的家人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及收起,就聽到了這樣的消息,所有的情緒一下子都滯在了臉上。
“小潔。”孟夫人快步走到孟潔的面前。“到底怎么了?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這么兒戲呢?”語氣中略帶著責備,卻也心疼孟潔的傷心。
“胡鬧!莫子肖呢?”孟潔的爸爸也走到女兒面前,這么大的事情,關(guān)系的利益太多了,他的考慮顯然要比孟夫人要多。
“爸,他對不起我,他對不起我……和我訂婚,還和前女友一直糾纏不清,爸,訂婚無效,無效?!闭f完,孟潔捂著頭,暈倒在了他們的面前。
“小潔……”駱清夜快速地扶住了孟潔,眼看著孟潔癱倒在他的懷里,心急如焚,立刻抱著孟潔往外面跑去。頓時,場面一片混亂,孟夫人頭暈?zāi)垦5?,所有的一切都亂套了。
另一側(cè),彭媽抱住了安逸,“孩子,怎么了?”
安逸搖著頭,情緒比剛剛恢復(fù)了不少,也鎮(zhèn)定了許多。“阿姨,謝謝你,在這種情況下還愿意給我這么溫暖的懷抱,謝謝!”
“你和我們家先生之間是什么關(guān)系?”彭媽繼續(xù)問。雖說已是心知肚明,但是卻想要聽聽看當事人的想法。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卑惨輳呐韹尩膽驯Ю镫x開,“阿姨,我累了,想先離開了?!?br/>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到家了就好好的睡一覺,睡醒了,什么都好了。”彭媽拍拍安逸的肩膀,盡力的說著輕松的話。
出租車里,安逸將頭靠在車玻璃上,看向外面的世界,彭媽心疼著這個女孩子,一直握著她的手。
“先生的辦公桌上曾經(jīng)放了一張你的照片,我第一次見到你,覺得你真的是很眼熟,但是又不敢認,后來看到你沖進先生的家,那個時候,我終于確定了,就是你。安逸,我看得出先生很痛苦,你們兩個孩子,為什么要這么相互折磨呢?”
“阿姨,我和他,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有任何的瓜葛,莫子肖也是那樣想的,可是我們無法忽視對彼此的恨意,那份恨時刻存在,時刻濃烈,都沒有辦法呀?!?br/>
“我不懂,既然不能相愛了,為什么還要去相恨呢?很多的戀人都說那種分手后還能做朋友的關(guān)系,為什么你們就是不可以呢?”
分手后做朋友,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
她與莫子肖很愛,可是卻是無法在一起。一直以來,莫子肖恨著她,可是莫子肖不知道的是,這么多年來,她也是一直在恨著莫子肖的。那一年愛了有多深,恨了就有多深。其實,盡管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是安逸想,他們倆都是那種不愿意讓對方好過的人。
“如果你知道我對他做了什么?也許阿姨就不會想著要我做他朋友了?!卑惨堇^續(xù)開口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