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奈之下，石虎只好率領(lǐng)一萬兵馬折返，打算沖破谷口的阻擋，殺潰那些狂妄的西府軍。

    石虎的脾性殘暴，這種殘暴也造就了征伐時的悍勇。

    既然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他就要憑借手中的長刀殺出一條生路，屠盡秦雍境內(nèi)的所有人。

    之前，石虎之所以領(lǐng)兵進入坪溝峽，固然是有近三萬的西府軍圍了過來，卻也并非是對此有所懼怕，他只是不想耽擱與石生合兵一處的時間。

    當(dāng)下，既然沒有了前往長安城的必要，也沒有了繼續(xù)前行的路，石虎決意要與身后的追兵廝殺一番，看看這些胡漢混雜的西府軍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石虎殺慣了一戰(zhàn)擊潰的晉軍，從來沒有將晉朝庭的兵馬放在眼中。這些所謂的西府軍，不過是梁州的晉朝兵馬，又能有多善戰(zhàn)呢？

    弦月灘，處于整段峽谷的中段。

    由于地勢的原因，上水流經(jīng)此段的河道變窄，偏于一側(cè)的山腳，在對岸形成了一片半弧的河灘。

    騫韜領(lǐng)兵進入峽谷后，一直追殺到弦月灘處，他本想繼續(xù)向前，但在令狐昌的建議下停止了追擊，守在了弦月灘的南端。

    “令狐昌，你確定他們能回來？”

    駐守弦月灘的兩天內(nèi)，騫韜的這句話不知問了多少遍。

    雖然探查的軍卒回稟了石虎軍的動向，但他還是不太放心，生怕走脫了石虎。

    令狐昌依舊是拱手道:“騫將軍，前方無路，向西而行的棧道也早已損毀，他們無路可尋，只能折返?！?br/>
    騫韜如常地點了點頭，抬眼望向前方崎嶇的山谷。

    “令狐昌，你們令狐氏多在敦煌一地，族中不少人也在涼州府衙任職，你為何要留在雍州呀？”

    以往，騫韜曾押貨到?jīng)鲋菖c西域的商人交易，對那邊的事情有所了解，故此也便知曉一些令狐氏族的事情。

    令狐本是一個地名。

    據(jù)《水經(jīng)·凍水注》索載：令狐即猗氏地。

    周文王姬昌之子畢公高的后代魏顆打了勝仗，晉景公把令狐一帶賞賜給他做封邑，魏顆之子魏頡便以封地為氏，稱令狐頡，由此令狐氏便傳續(xù)了下來。

    聽騫韜問話，令狐昌拱手回道:“回將軍話，小民與家人皆不愿遠離故土，況且走到哪里都是一樣的亂世，又何必東躲西藏呢？”

    騫韜笑道:“你這話說的不對，我們西府所掌轄之地，雖不敢說皆為樂土，百姓卻也是活得安穩(wěn)，你對此不否認吧？”

    令狐昌點頭道:“將軍所言不假，這天下也只有西南諸郡尚且安穩(wěn)，好多的雍州百姓也正因此想要進入西南偷生呀！”

    “無須如此麻煩，留在秦雍便可。”

    騫韜一擺手，繼續(xù)道:“以后，我們大將軍統(tǒng)轄了秦雍，西府軍便會守護關(guān)隴之地，這西北會和西南一樣安定，誰也不敢來招惹咱們，大家自然也就能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啦！”

    不等令狐昌說話，一名軍卒快速地來到騫韜身前，拱手道：“啟稟將軍，石虎已經(jīng)領(lǐng)兵殺過來了。”

    騫韜一揚眉，笑道:“好呀！果然是無路可逃了，命陳顯率槍盾卒列陣，先殺殺石虎的銳氣，然后再一起攻上去，殺光他們?！?br/>
    以眼下雙方的形勢而言，石虎及其所領(lǐng)的一萬羯胡軍明顯處于劣勢，無論在兵力還是軍需糧草上，他們都無法與西府軍相比。

    羯胡本就是則草而居的游牧之人，羯騎軍更是為了行動迅速，出征時極少有糧草隨行一說，往往都是靠沿路搶掠糧食來作為行軍的軍糧。

    故此，在這幾日的急行中，石虎與軍卒們并沒有途徑可劫掠之地，自然也沒有可做軍糧之物，只能靠身上所帶的肉干來充饑。

    隨身攜帶的肉干本就不多，再加上拼殺之時的遺落，整支兵馬的口糧早就出了問題，為了保持迎敵的體力，石虎已經(jīng)命人殺了幾十匹戰(zhàn)馬來果腹。

    另外，經(jīng)過長途奔襲與多番的征戰(zhàn)，石虎與軍卒們所穿的衣物都出現(xiàn)了破損。

    在這嚴寒的天氣中，沒有保暖的衣物，更沒有足夠糧食來充饑，嚴重拖累了整支大軍的戰(zhàn)斗力，這讓每一名羯胡軍在心有怨言的同時，也為即將到來的拼命感到無比的恐慌。

    當(dāng)石虎領(lǐng)兵沖殺而來時，由兩千步卒所組成的槍盾陣封住了路口，更有兩千把勁弩對準了他們，每一支駑矢都閃著冰冷的寒光。

    石虎知道沒有別的方法，只有先沖破槍盾陣才有可能繼續(xù)殺下去，否則將會被活活地困死在峽谷中，又或者跳入冰冷的上水，求得一個渺茫的九死一生。

    弦月灘的縱深不長，無法給戰(zhàn)馬提供助跑來增加沖力，再加上岸灘的亂石橫生，完全限制了戰(zhàn)馬奔行的速度。

    故此，當(dāng)六千羯騎殺過來時，并沒有產(chǎn)生無法阻擋的沖力，反倒是聚集在一起，混亂不堪。

    令狐昌建議騫韜在弦月灘設(shè)防，所想到的策略就在于此，就是讓羯騎無法發(fā)揮作用，甚至還會成為累贅。

    擠在一處的羯騎軍成為了活靶子，如狂風(fēng)般的駑矢射殺了騎在戰(zhàn)馬上的羯胡，而大盾后的長槍又反復(fù)地捅向止步不前的戰(zhàn)馬，直到那些戰(zhàn)馬在哀鳴聲中倒地而亡。

    “下馬，先沖過去，奪他們的馬匹?！笔⒁姞睿坏貌幻娮錀夞R而戰(zhàn)。

    然而，他也知道若是沒有戰(zhàn)馬，僅憑雙腳殺不退那些西府軍，更走不出雍州，所以也能出此下策。

    看到羯騎變步卒，槍盾陣后的騫韜沖著令狐昌點了一下頭，繼而將手中的長刀舉起，大聲的吼道：“槍盾分列守陣，余下的步戰(zhàn)弟兄們，隨我上前殺光他們。”

    瞬間，八千步戰(zhàn)軍揮舞著斬風(fēng)刀沖出了盾墻，迎著石虎的羯胡軍殺了過去，一場血肉橫飛的惡戰(zhàn)就在弦月灘上展開，流經(jīng)此處的上水也很快變成了赤紅色。

    ★★★

    廣魏郡，臨渭城。

    當(dāng)下，整個廣魏郡處于混亂的狀態(tài)，臨渭城的周邊依舊有戰(zhàn)事發(fā)生，甚至天水郡東的新陽城中，也有數(shù)千名羯胡在頑強地抵抗。

    廣魏郡的混亂，也并非全是因為石虎留下的羯胡軍，這其中還有氐羌族的不順從，以及他們與匈奴族間的仇恨，引發(fā)了不間斷地大小戰(zhàn)事。

    殺人，在調(diào)停無果下，涪陵太守李瑰殺了許多人，一直殺到廣魏郡中的各夷部心生不滿，皆有了反叛之心。

    臨渭城的府衙中，李峻聽著李瑰的講述，點了一下頭，沒有給出明確的表態(tài)。

    “大將軍，是屬下做錯了嗎？”李瑰滿臉羞愧地望著李峻，卻又心有不甘地問道。

    李峻撇了撇嘴，笑道:“說沒有錯也不全對，你終究沒有騫文心狠，這件事若是讓騫文來做的話，他會一族一族地殺，絕不會調(diào)停，一直殺到誰都不敢惹事。”

    “你東殺一下，西殺一下，的確殺了不少人?！崩罹罟?，搖頭繼續(xù)道:“可他們知道痛了嗎？沒有，你沒有將他們殺得嚇破膽子?！?br/>
    說著，李峻低聲道:“騫文在交州殺人，不論老弱婦孺，殺得一干二凈，是真正的滅族。”

    有的時候，李峻覺得自己的本心真是變了，對于殺人也似乎缺少了之前的諸多顧忌。

    西北的民風(fēng)彪悍，而且秦州多地都被夷族所占據(jù)，以往的官府只能通過授官來拉攏各部族的首領(lǐng)，使他們在名義上臣服于朝廷。

    即便是劉曜征服了秦雍后，也是通過封王的形式籠絡(luò)住羌氐的首領(lǐng)。

    李峻也可以采取這種形式，可他并不愿意這樣做。

    如果秦雍境內(nèi)存在多個獨立的勢力，就意味著今后的西府要在諸多方面做出妥協(xié)，甚至還要出現(xiàn)無奈的縱容與退讓，李峻絕不允許這樣的狀況發(fā)生。

    故此，李峻不怕殺人，即便殺光了又如何？

    石勒殺了晉朝十萬大軍，疊尸數(shù)百里，這人間還不是照樣日升月落嗎？

    因此，他沒有責(zé)怪李瑰，只是覺得李瑰還是有些心軟而已。

    “你現(xiàn)在不要管那些夷部的亂戰(zhàn)，集中兵馬清理掉羯胡軍，然后再解決夷部的糾紛。”

    李峻回到座位上，沖著李瑰笑了笑，繼續(xù)道:“調(diào)停？幾百年都調(diào)停不了的事情，你能化解嗎？”

    見李峻并無責(zé)怪之意，李瑰放下了心，問道:“大將軍，我命商望守在清水，不讓任何人去沖殺那里的匈奴部?！?br/>
    李峻點頭道:“很好，他們?nèi)缃裾l是頭人？還是之前的首領(lǐng)嗎？”

    李瑰搖頭道:“沒有頭人，原先的屠各部和集木且部的首領(lǐng)都被石虎給殺了，整族人都給砍了?！?br/>
    “哈哈...”李峻笑了笑，繼續(xù)道:“看到?jīng)]有，石虎很會殺人，殺得數(shù)萬匈奴人沒有了主心骨，乖乖地被他像一群牲口般圈養(yǎng)在清水。”

    李瑰點了點頭，問道:“舅父，您打算怎么辦？”

    李峻揉了一下有些發(fā)澀的眼睛，笑道:“以往，匈奴人跟著劉淵造反，后來被石勒殺得逃離了并州，跟著劉曜建立了匈奴人的趙國，可如今什么都不是了，成了人人敢殺的賤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