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八死了。
在建國之前,東北的鐵路系統(tǒng)跟南方比較就相對先進完善,而解放之后的東北更是加強了對工業(yè)的發(fā)展,鐵路改造的也是近乎完美。
十五剛過,葉守安給禿毛虎提了親,定了成親日子,幾人才趕到山海關,準備從這里搭車去普蘭店,再去龍廟村。
火車開動后沒多久,王老八煙癮犯了,就站在車廂過道抽煙,正趕上乘務員在查證查票,當查到王老八時,他的票不知道七塞八塞被塞到哪里去了,一時間找不出來,乘務員就讓他掏錢再補一張票,他不解已經買過票了,為什么還要再花錢買,便跟乘務員爭執(zhí)起來,剛到綏中,車一???,王老八就被乘務員推下了火車,當時葉守安幾人正在車廂里面坐著小憩,等到火車再開動時才發(fā)現(xiàn)王老八不在,一打聽,原來是在綏中站就被趕下了火車。
下一站是興城,到站至少也要半小時,火車一到興城站,葉守安囑咐翠華帶著小福祿到普蘭店下車后應該怎樣去龍廟村找陸家嬸嬸,囑咐了一大堆,留下了足夠的盤纏之后便跑下車趕回綏中去尋王老八。
話說這王老八平白無故被剛下車本就不忿,罵罵咧咧的走出車站,便站在街頭抽起了煙。他感到十分憋屈,自己明明有票還補他娘的哪門子票?正在低著頭生悶氣時,一隊解放軍從他面前經過,他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指著解放軍的背影就罵道:“你們共產黨就是這么對待老百姓的?”
那隊解放軍站住腳,一個軍官打扮的解放軍來到王老八面前,和藹問道:“這位同志,請問你是在說我們嗎?如果是共產黨人做了什么讓你不舒坦的事,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
王老八見這位解放軍這么和氣,態(tài)度也緩和不少,便把剛才在火車上發(fā)生的事情說了出來,還沒等他說完,街邊有一伙群眾就拖著一個操著南方口音的男人來到了解放軍面前,一個老大媽扯著嗓門對解放軍連長說:“解放軍同志,這個人好像是個國民黨特務!”
原來這個南方男人這幾天一直出現(xiàn)在綏中街頭,拎著個箱子一站就是一下午,似乎在等待著誰,這一幕被SZ縣民兵連給注意到了,今天正巧跟國民黨特務打過交道做過正面斗爭的李大媽也在,便讓她來幫忙瞧瞧對方是不是國民黨特務,李大媽觀察了許久,最后下了結論:這人肯定是個特務。因為他這個行為跟特務之間接頭很是相像,便帶人捉住了他,準備把他扭送公安局,正巧路上遇見了王老八搭訕的這支隊伍,便給送了過來。
“我不系國民黨啦,我?guī)紫瞪忏y吶!”被捉住的男人一口廣式普通話,聽得眾人糊里糊涂,什么系,什么幾系?
“生意人?多大的生意?”解放軍連長打開箱子問道,那箱子里滿是金條,看得人目瞪口呆。
“結系我的金條,你們不要亂動啦!不系說共產黨不旯群眾一針一線的嗎,系不系嫌針線太賤,幾旯金條啊?”南方男人一陣發(fā)問,解放軍連長也搞得滿臉通紅:“同志,你誤會了,我們共產黨人是不會拿老百姓東西的,但是你要講清楚你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來綏中的目的是什么,這一箱金條是不是你的?如果是你的,那金條的來源途徑是什么?如果不是你的,那為什么這箱金條會出現(xiàn)在你的手里?”
解放軍連長的一連串疑問讓南方男人慌了手腳,他猶豫了半天也沒想好該怎么回答,最后沒辦法了,只能承認,這金條不是他的,而是他和一群兄弟幾年前在廣州街頭打劫而來,失主是兩個北方漢子,一個光頭,另一個兇神惡煞,這一次他來綏中是想買一批軍火和煙土,但是賣家這幾天一直沒出現(xiàn),所以他只能每天下午站在約定地點守候。
王老八一聽便知那是自己的金條,便想找機會搶回來,可不能落到旁人手里,滿心的盤算,一時也走了神。
這時從隊伍里就走出來一位解放軍戰(zhàn)士,仔細的打量了一下王老八,開口問道:“你是王老八?”
王老八出門之前葉守安一直囑咐他,讓他不要承認自己是王老八,如果碰到解放軍盤問,就說自己叫魏大海,萬萬不能承認他是王老八,因為他以前做的那些事足夠被槍斃十次了。
但這時候正想事兒的王老八哪還記得葉守安的囑咐?頭也沒抬的就承認了自己是王老八,他還詫異自己早就退出江湖了,怎么還有人能認出他來?莫非這位問話的小同志也曾經聽說過自己的威名?
“報告連長!這位同志并不是什么好人,他是建國前在東北地區(qū)臭名昭著的土匪頭子王老八!此人罪行累累,劣跡斑斑,禍害鄉(xiāng)里又殺人如麻,東北的老百姓幾乎沒有沒被他迫害過的!我曾經就被他擄上過山,家里為了救我,爹媽賣房賣地,有病也沒錢醫(yī),最后都病死了!”剛才問話的解放軍軍官聽到小戰(zhàn)士的匯報之后,再一看王老八,果然面相兇狠,一看就不是好人。
“我,我不是王老八,我是魏大海啊,我們家三代貧農,完全擁護共產黨?。 蓖趵习似疵q解,卻也知道自己大難臨頭。
“你是誰,是不是貧下中農,我們會調查清楚的,請你配合一下,跟我們走一趟吧!”解放軍連長下令抓住王老八,這時葉守安正好跑出車站,眼見到這一幕連忙趕過來解圍,怎奈解放軍心意已決,而且還要把葉守安一并押回去審問。
正在此時,不知從哪兒鉆出來一條大蛇,直奔向解放軍隊伍。葉守安認出了,那大蛇就是當年陪陸有財玩耍的那只巨蟒。
巨蟒游走到解放軍面前,眼神陰冷,吐著長信,面目十分可怖!嚇得在場人大氣都不敢出,誰也不敢動作,生怕被它攻擊。
只見它穿過解放軍徑直來到葉守安二人面前,二人似乎聽到巨蟒在說“來我身上”,這巨蟒尾巴一甩便打在了倆人身上,葉守安和王老八不禁一個趔趄順勢便騎在了巨蟒的身上。
巨蟒還沒等二人坐穩(wěn),就急速前行,王老八在巨蟒準備加速時一伸手便從解放軍連長手中奪過了箱子,一只手把箱子緊緊抱在懷里,另一只手放在巨蟒身上,這時,光滑的蟒身居然憑空出現(xiàn)兩只前腳,就像雞爪一樣!它爬著爬著,竟向空中飛去!
“同志們,拉栓,打!”解放軍連長見狀急忙下令朝半空中長腳的蛇和人射擊,只是巨蟒飛的太快,子彈幾乎沒有打到他們身上。
飛了半晌,葉守安感覺自己在云霧中穿梭,整個人飄飄然的,再低頭往下看,他有恐高癥,這一看不要緊,嚇得他差點兒一頭栽下去!
不多時,巨蟒落在了地上,葉守安觀察了一下四周很眼熟,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龍廟村嗎?
“老王,這是龍廟村,咱們地龍廟村了!”葉守安興奮的對王老八說,卻聽不見人回應。
“老王,你這是咋的了?”葉守安見王老八死死抱著箱子趴在巨蟒身上,便伸手推他,這一推,王老八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從巨蟒身上滑到地上,臉色灰白,左胸肋骨處滲出一大片血跡,顯然是被剛才那陣亂槍打中了,仔細看那傷口,簡直觸目驚心。
“老王,老王。哎呀,這可怎么辦,老王!”葉守安推搡了幾下王老八,只見王老八一口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仿佛呼吸困難一樣地對葉守安說:“老……老……老葉,我這次……肯定是……完……完犢子了……”葉守安忍著眼淚讓王老八別胡說,王老八艱難的擺了擺手,嘴角的血依舊在涌,他咽了咽,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箱子,又繼續(xù)說道:“這金條……給虎子……一半,剩下的一半給……給……你家三個孩子分,當叔的……沒啥可送的……別嫌少哈……跟虎子說……跟虎子說可……可不能再抽…抽鴉片了!”
這時候王老八神智已經開始不清晰了,嘴里念的也不知道是哪年的事。
“旅順口…回不去了…那片苞米地…讓小鬼子燒了…媽了個逼的小鬼子…”
“俺……俺不想當土……土……土匪,可那世道……不搶……沒活路?。 ?br/>
“俺……不想死……”
王老八死了,他說他不想死,可終究還是死了。
那條巨蟒在王老八垂危之時就消失不見了,不知跑去了哪里。
屠戶劉三鬼現(xiàn)在不宰豬了,解放后第一年,挨家挨戶送豬肉,借此競選當上了村長。
劉村長現(xiàn)在整天除了開會就是開會,不是去縣里開會就是從縣里開完會回來組織村民開會。
這天他難得閑暇,就坐在村委會里聽廣播,京劇正聽著入迷時,突然有人敲門。
開門一瞧,很是眼熟,這不是葉先生嗎?
葉守安也是詫異,葉家以前的估衣鋪,怎么搖身一變成了龍廟村村委會?而曾經那個腦滿腸肥整天邋遢到招蒼蠅的殺豬屠戶劉三鬼怎么會成了眼前這戴著眼鏡一身中山裝的村長?
葉守安不在這些年,龍廟村發(fā)展的很快,以前的土房草房現(xiàn)在都變成了磚瓦房,而且好像村里住戶更多了,他提著個箱子實在找不到陸家在哪兒,所以只能先按記憶里陸家估衣鋪的位置來找,卻不想這里已經成了村委會。
“三胖子?”
“葉老板?”
倆人似乎歷盡跋涉艱辛終于會師的兩路紅軍領導,都伸出了手用力握著,仿佛這一刻神圣又莊嚴。
“噯,什么老板,現(xiàn)在都是同志?!比~守安見劉三鬼跟以前沒什么兩樣,便開口問道:“三胖啊,我陸家嫂子呢?”
劉三鬼遞了根煙給葉守安,自己也點燃一根,吐了口煙圈緩緩道:“去HB探親了,昨天才走,好像是去看她一個姑還是姨的病了沒人照顧吧?具體啥病她也沒說,反正說要去一兩個月,把他家兒子都托我家了,他家孩子有出息,念書好,是他們學校第一批少先隊員,比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強多了!”
劉三鬼不叫劉三鬼,叫劉三槐,一開始剛做宰豬生意的時候有個算命的給他算命,讓他寫下名字和生辰八字,他寫了名字,那算命的老頭文化程度也不高,愣是不認識槐樹的槐字,所以一張嘴就念成了“劉三鬼”,龍廟村那時候人不多,有點兒什么事,一個人知道了差不多全村就知道了,起初大家只是笑話那算命的老頭沒文化,老頭搬走了以后人們沒人調侃了,就整天玩笑似的稱呼劉三槐為劉三鬼,一來二去的,也就叫習慣了,人們反而忘記了他的本名。
劉三鬼每次提到兒子,心里都是驕傲萬分,因為東北解放后他兒子子承父業(yè),也做起了屠宰行業(yè),但是他兒子卻不是像他爹一樣整天扛著一頭豬在街頭叫賣,而是跑去縣里和人合伙辦起了肉聯(lián)廠,私營變國企以后,他兒子正經成了公家人。
劉三鬼表面雖不炫耀,但是只要跟人聊天,聊著聊著肯定會聊到孩子的問題上,每次都先夸別人家孩子,然后再話語里透著自己兒子沒出息,這時候如果對方是個好事者一定會追問他那不爭氣的兒子到底怎么沒出息,然后劉三鬼才會云淡風輕的來一句:“我兒子沒出息,金平縣肉聯(lián)廠的一個股東而已,別看相當于國家干部,但是每個月薪水少的可憐,才200多塊錢,唉,沒本事啊!”
那時候高級工人薪水才四五十塊,二百多塊相當于一個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
這一炫耀奇招在劉三鬼的運用下從無失敗,屢試不爽,但是到了葉守安這里卻不管用了。
只見葉守安聽說陸家嫂子不在龍廟村之后就變得有些恍惚愣神,問清了陸有財在哪個學校念書后跟劉三鬼稍作寒暄就離開了村委會,徑直去了龍廟小學將陸有財接回了家,然后再帶著他去后山將王老八尸體偷偷藏了起來,才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