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道明對自己兒子梁伯可小聲道：“他怎么來了？”

    梁伯可無奈苦笑道：“他本來要劫大明使臣之船，見到了我，礙于情面，這才罷手，不過一路跟來，說要見見你，大約是想打打秋風(fēng)罷了。”

    說話間，那陳祖義便來到梁道明面前，對他一伸手，笑道：“老梁，我?guī)湍愦蚺芰藵M剌加人，你準(zhǔn)備怎么謝我？”

    梁道明拱手謝道：“多謝陳王仗義出手，在下感激不盡，先請陳王到敝處喝杯水酒，自有重謝?！?br/>
    陳祖義拍了拍梁道明的肩膀道：“還是老梁會做人，那我就叨擾了?！?br/>
    說罷，他帶著手下親兵衛(wèi)隊，趾高氣揚的向城內(nèi)走去。

    梁道明也招呼二位欽使向王宮行來。

    到得王宮墻下，只見尸橫累累，血跡斑斑，顯然剛才經(jīng)過了一場血戰(zhàn)，眾人無不看得心驚肉跳。

    梁道明感慨道：“剛才一場惡戰(zhàn)，實為平生最險之事。若不是機緣巧合，有眾位貴人相助，我梁道明今日便死在此處了?！?br/>
    說罷他對眾人團團一揖，眾人也都客氣還禮。

    梁道明忽然發(fā)現(xiàn)人群中沒有張士行的身影，急忙問左右，那個安南來的凈智和尚哪里去了。

    左右親兵有人見到過張士行的蹤跡，便說他已經(jīng)回萬壽寺了。

    梁道明急忙派人去請他前來。

    接著，梁道明命人打掃戰(zhàn)場，清理血跡，將陳祖義及二位欽差迎入王宮，在正殿擺下筵席，招待來賓。

    二位欽差自然上首坐了，陳祖義坐了下首，梁伯可坐在了父親對面。

    這時，手下人將張士行引入正殿，梁道明親自下殿迎接，將張士行引入下首位，坐在了陳祖義旁邊。

    陳祖義將張士行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貌不驚人，身著布衣，非僧非俗，對梁道明不滿道：“老梁，我好歹是一個國王，就算不能和大明使臣相提并論，但他算什么東西，敢和我坐在一起？你遮莫不是瞧不起我老陳？”

    梁道明滿臉堆笑，向眾人介紹道：“諸位貴人，這位凈智師父，看起來貌不驚人，實則胸藏錦繡，今日若不是他相助，我舊港城早就毀于一旦?！?br/>
    張士行起身向眾人行禮，謙虛道：“梁王過獎了，這是小僧份內(nèi)之事，何足掛齒。”

    眾人驚問其故。

    梁道明便把張士行如何勸他退守王宮，又如何帶領(lǐng)疍民偷襲滿剌加戰(zhàn)船等事詳述了一番。

    眾人一聽，對張士行刮目相看，贊嘆不已。

    陳祖義聽了，也一豎大拇指，端起一杯酒便來敬張士行。張士行急忙推辭道：“陳王，我雖沒有剃度，也要遵行五葷三戒，多謝陳王美意，我以茶代酒，先干為敬?！?br/>
    說罷，他拿起一杯茶，咕嘟嘟一口氣喝下。陳祖義叫了聲好，拉他一起坐下，問道：“凈智師父，我看你不似個出家人，倒似個當(dāng)兵的?！?br/>
    張士行強裝鎮(zhèn)定道：“看來我前世是一名武將?！?br/>
    陳祖義聽后，哈哈大笑，稱贊他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個武將，無師自通，象我一樣?！?br/>
    張士行聽他自夸，也不覺一樂。二人都覺得對方是個豪爽之人，故此相談甚歡。

    梁道明也頻頻舉杯向二位欽使敬酒，顯得恭敬之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梁道明對譚勝受道：“譚行人，在下已經(jīng)有十余年未回中土，此番進京，我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如果驚了圣駕，如何是好？”

    譚勝受笑道：“梁兄，這個你不用擔(dān)心。你進京之后，自有禮部官員會教你參拜禮儀，待你練得純熟之后，方可入宮面圣。貴公子便是如此，不信你可問他?！?br/>
    梁伯可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梁道明又問道：“那我見了圣上后說什么好呢？萬一言語不對，沖撞了陛下，該如何是好？”

    一旁的千戶楊信笑道：“梁兄，有話直說。陛下自北京起兵，奉天靖難，一路南下，打入京師，坐了龍庭，最喜歡我等武將的直來直去，不耐煩那些文臣的婆婆媽媽。”

    譚勝受聽了勃然變色，反駁道：“誰說的？陛下不是成立了內(nèi)閣，與那翰林院的七名閣臣，共商天下大事嗎？”

    千戶楊信聽了更是掩面大笑道：“譚行人，你不提這個也罷，提起這個實在讓人發(fā)笑。那些閣臣不過是備文學(xué)顧問，處理日常雜事而已。待在皇帝身邊那么久了，也不過是個五六品的小官。象那個什么自稱天下第一才子的內(nèi)閣首輔解縉，說發(fā)配，就發(fā)配，說下獄便下獄，哪里給他半分顏面？”

    張士行在旁聽了驚呼道：“解學(xué)士下獄了？”

    楊信看了他一眼，問道：“凈智師父莫非認(rèn)得此人？”

    張士行這才發(fā)覺自己失言，連忙道：“大明第一才子解縉早有耳聞，只是無緣得見。”

    譚勝受奇道：“那解學(xué)士曾到交趾督糧，你沒見過他嗎？”

    張士行搖搖頭道：“安南國中叛亂四起，我們四處逃難，哪里能見到解學(xué)士？”

    譚勝受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甚為可惜，你以后恐難再見到他了。”

    張士行追問道：“那解學(xué)士是因何入獄的？”

    盡管他們已經(jīng)離開了安南，他還是會擔(dān)心解縉會透露他們的行蹤。

    譚勝受嘆了口氣道：“解學(xué)士自交趾歸國后，想要入宮面圣，誰料不巧，陛下去北京未歸。不知那個解學(xué)士有什么急事，便去覲見了太子，未等陛下南返，又徑直返回交趾去了。此前因立儲一事，他得罪了漢王，漢王因此在陛下面前進言說解學(xué)士乘陛下外出，私見太子，然后徑歸，實無人臣禮。陛下為此震怒，將解學(xué)士下了詔獄，并牽連了他的好友大理寺寺丞湯宗、宗人府經(jīng)歷高得抃、中允李貫、贊善王汝玉、翰林院編修朱纮、檢討蔣驥、潘畿、蕭引高及御史李至剛等人入獄。其中高得抃、王汝玉、李貫、朱纮、蕭引高等人瘐死獄中。實為朝廷追究奸黨后又一大獄。”

    眾人聽后，都不勝唏噓。

    張士行聽后，卻如兜頭被澆了一盆涼水，渾身發(fā)冷顫抖。解縉干冒天下之大不韙，那么急匆匆的求見太子，定是要將朱允炆等人的行蹤報告，也許太子對他大加夸贊，更兼封官許愿，這才讓他得意忘形，不等朱棣回京，便擅自離去。

    看來師父朱允炆實在是太過善良，又一次將自己置于危險境地。

    酒足飯飽之后，陳祖義便要告辭，梁道明送出宮外，命人抬出一大箱財物相贈，里面皆是金銀、香料、珊瑚、象牙之類寶物，金光耀眼，價值不菲。

    梁道明一指箱子對陳祖義道：“此番蒙陳王仗義相助，梁某感激不盡，因城中甫遭兵禍，損失不小。些許禮物，不成敬意，望陳王笑納?！?br/>
    陳祖義命手下人將箱子抬走，對梁道明拱手稱謝道：“老梁，你我兄弟，還這么客氣做什么，以后有什么事，只須知會一聲，我老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罷，他帶著手下?lián)P長而去。

    梁伯可看著陳祖義的背影，恨恨道：“真是個無恥之徒?！?br/>
    梁道明微笑道：“他不過是貪財罷了，這種人好對付?！?br/>
    梁伯可問道：“那父王什么人難對付？”

    梁道明一字一句道：“大明永樂皇帝?！?br/>
    梁伯可聽后，卻有些不以為然，道：“父王，孩兒以為大明永樂皇帝待人和氣，說話直爽，并沒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梁道明說道：“以叔篡侄卻稱奉天靖難，究治奸黨卻又重用閣臣，宣威海外卻又郡縣安南，這個人實在令人捉摸不透，捉摸不透的人才更可怕?！?br/>
    梁伯可聽后，似懂非懂，說道：“父王，看來我們要向欽使打探一下皇帝的口風(fēng)，做好準(zhǔn)備，才能進京。”

    梁道明點點頭道：“那是自然?！?br/>
    梁道明回宮之后，安排兩位欽使在偏殿住下。

    將近二更之時，梁道明來到了譚勝受所居之處，輕叩房門。譚勝受開門一見是他，問道：“梁兄，這么晚了，你還沒睡，來此作甚？”

    梁道明閃身入內(nèi)，將房門關(guān)上，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盒子，雙手奉上，道：“人生四大喜事，他行遇故知為其一。小小禮品，不成敬意，望乞笑納?！?br/>
    譚勝受打開盒子，只見里面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晶瑩圓潤，光華奪目，是難得的精品。

    譚勝后看后，急忙將盒子遞還給梁道明，說道：“無功不受祿，如此重禮，我受之有愧?！?br/>
    梁道明將盒子塞到他的懷里，道：“譚兄弟，你先收下，老哥我有事相求?！?br/>
    譚勝受便把盒子收起，問道：“梁兄有何事相求？”

    梁道明說道：“你我是同鄉(xiāng)，你老實告訴我，我此番進京是不是兇多吉少？”

    譚勝受想了想道：“那也不一定。主要是你兒子上次到了京師，求見陛下，說你們占據(jù)了三佛齊國京師舊港，自立為王，請求陛下冊封。陛下聽后甚為不快，他曾對左右言道，說你們是大明朝人，不同于外番蠻夷，可以冊封為王。若人人都象你們這般，那天下豈不大亂了?！?br/>
    梁道明聽后，頓足道：“果然是這個逆子壞了大事。那還有補救之法嗎？”

    譚勝受道：“你可直言相告，說你并無異心。若是陛下要封你為官，你一定要辭官不受，然后告老還鄉(xiāng)，可保性命無憂。”

    梁道明沉思片刻道：“若我不去京師呢？”

    譚勝受聽后嚇了一跳道：“你想要抗旨不尊嗎？除非殺了我們這兩個欽差。況且鄭監(jiān)所率船隊便在左近，你敢抗旨，他必定前來攻打，屆時玉石俱焚，你又是何苦呢？”

    梁道明笑道：“適才戲言耳。陛下召見，乃是光宗耀祖之事，我身為大明子民，焉能不去。”

    譚勝后聽后，一顆撲通撲通亂跳的心才平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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