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笙向來不太喜歡麻煩別人，今早也實(shí)在是沒辦法了才給芳姨打電話。
老阿姨在鄉(xiāng)下剛把兒媳婦帶出月子，自然也是舍不得孫子的。
可是唐笙這里人手太缺了——
“卓寒，我今天下午想去公司一趟，你能不能早點(diǎn)回來？”
在白卓寒出門前，唐笙照例把搖籃推進(jìn)書房。芳姨離開這兩周，她幾乎是沒辦法上班的。部門里的事情只能依靠電話郵件來處理。
但是昨天晚上，實(shí)驗(yàn)室里的一批數(shù)據(jù)又出現(xiàn)問題了。唐笙想來想去不放心，還是決定親自去看看。
“我晚上約人了。你要是忙不過來，叫姨媽過來幫幫忙吧?！卑鬃亢卮稹?br/>
“卓寒，我知道上官受傷的事讓你心情很不好，”唐笙嘆了口氣，慢慢走上去拉住他的手，“可是我們現(xiàn)在為人父母了，不能因?yàn)樾那椴缓镁筒还芎⒆影?。我姨媽前段時間已經(jīng)幫了不少忙，昨天我打電話過去，感覺她身體和精神也不太好。我們自己克服克服好么？”
“阿笙，我是真的有事?！卑鬃亢D(zhuǎn)過身來，輕輕撫摸唐笙的臉，“你要是實(shí)在忙不開，公司的事就先別管了?！?br/>
“那怎么行呢？研發(fā)部接二連三病倒，容偉那里都快成光桿司令了。我們是跟頭把式的，好不容易難產(chǎn)出第一批試驗(yàn)品，這馬上就年底了——”
“阿笙，做生意跟你們做研究不一樣。如果公司條件不成熟，可以隨時下馬一個項(xiàng)目。白氏圣光向來不缺市場危機(jī)意識，但現(xiàn)在，還沒到不創(chuàng)新就存亡的關(guān)頭。
我昨天問過向紳，藥妝香氛這里市場調(diào)研下的結(jié)果還有待商榷。實(shí)在不行，押到年后吧。你也休息休息，花點(diǎn)時間陪孩子……”
“可是……”唐笙知道自己不能多嘴，因?yàn)閯倓偟倪@番對話也可以被看成是董事長對研發(fā)部經(jīng)理的指示。
“我就是覺得有點(diǎn)可惜，算是我第一次站在這樣的位置陪你并肩作戰(zhàn)……”唐笙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去抱孩子了。
其實(shí)白卓寒只是不想讓她擔(dān)心而已。
昨天上午，境內(nèi)外免疫檢驗(yàn)局的幾位高管親自來到圣光。說是因?yàn)榻鼛讉€月來，一種新型的流感病毒在T城蔓延起來?，F(xiàn)在控制住的二十幾名患者里，圣光的員工就有一半以上。這不可能不引起官方的重視。
白卓寒私事公事已經(jīng)焦頭爛額了一大筐，現(xiàn)在還要配合政府調(diào)查病毒來源。在這樣的風(fēng)口浪尖上，他只能先選擇暫停藥妝香氛的項(xiàng)目。
但是對此時的唐笙來說，她的失落感是難以言表的。
“卓瀾……你最近好不好？”
喂完了孩子，唐笙隨意處理了幾封郵件后，給白卓瀾打了個電話。
“阿笙姐？是你啊。”白卓瀾很意外接到唐笙的電話。
“藥妝項(xiàng)目取消了，今早卓寒跟我說的?！?br/>
“這件事啊，我知道了。圣光畢竟只是個擁有生產(chǎn)B類親膚資質(zhì)的日化集團(tuán)，多元化發(fā)展本來就是摸索進(jìn)行的。阿笙姐，你不會因?yàn)檫@么一點(diǎn)小事就灰心吧？”
白卓瀾電話那端的聲音很清晰，伴隨著咯噔咯噔的細(xì)微雜音。
“我倒沒什么，就是想跟你說說嘛，畢竟這份企劃是你——誒？電話里什么聲音？”唐笙揉了揉耳機(jī)，以為是音效有問題。
“沒有，是我在走路?！卑鬃繛懶Φ?，“現(xiàn)在我每天能走一個多小時了呢。不過有時候控制不好速度，比科比還快！”
“哈，”壓抑許久的心情難能在這一刻綻放些許輕松，唐笙輕輕嘆了口氣：“卓寒要是能像你這么樂觀就好了?！?br/>
“阿笙姐，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白卓瀾一語中的，唐笙無言應(yīng)對。
“也不是啦，只是他最近情緒很不對……我也說不出他哪不對。卓瀾，這幾天他有去看過你么？”
“沒有，我倒是去了一次公司。因?yàn)橐豁?xiàng)資質(zhì)協(xié)議需要全股東簽名，反正我整日待在家里也無聊，就叫小南陪我去了?！卑鬃繛戭D了頓又說，“不過阿笙姐，如果你覺得他有事瞞你，那多半就是了。我哥這個人根本不會撒謊，小時候他藏什么東西我都能找到。他哪里有鬼，眼睛就不敢往哪里看。哈哈哈?！?br/>
跟白卓瀾打完電話后，唐笙還是覺得心里不舒服。
盯著正在熟睡的女兒，她突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太渴望與人溝通了。
小白糖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雖然她知道，跟丈夫有了些不愉快后到處找他家人傾訴的行為實(shí)在有點(diǎn)怨婦，但唐笙還是控制不了自己地給白葉溪也打了個電話。
上次向晚春過生日，他們一塊吃了頓飯，后面就各忙各的了。最近一次見面是半個多月前，白葉溪過來公司找容偉。唐笙當(dāng)時正在跟向紳談?wù)擁?xiàng)目，這等火藥味勁爆地場面——她還是躲開了。
“阿笙？”
白葉溪的聲音有氣無力的，聽著就讓人不怎么舒適。
“大姐你怎么了？”
“沒事，有點(diǎn)感冒?！卑兹~溪沒有去醫(yī)院上班，請了兩天病假臥床。
“感冒有這么嚴(yán)重么？”唐笙有點(diǎn)擔(dān)心。聽白葉溪這個氣場，隔著電話線都能感受到她在發(fā)燒，“你家里有人么？等卓寒回來，我去看看你吧。”
唐笙知道，自從白葉溪跟容偉在一起后，向紳就已經(jīng)搬出去了。
而且上次給向伯父慶生日的時候，她也聽說陸巧英夫婦接下來打算出國度假一段時間。
空蕩蕩的家里，該不會就白葉溪自己躺了兩天吧？
“放心，我自己就是醫(yī)生，嚴(yán)不嚴(yán)重最清楚了?！卑兹~溪摒著鼻音說，“可能是最近醫(yī)院流感太多，空氣也不好。你還是別管我了，當(dāng)心再傳染給小白糖。”
白葉溪這么說了，唐笙想想也對。于是只好悻悻地掛了電話，見人家生病，也沒好意思說白卓寒的事。
唐笙覺得有點(diǎn)難受：想當(dāng)初，無數(shù)個孤獨(dú)的夜晚她是怎么熬過來的？如今一點(diǎn)點(diǎn)小事，就會心神不寧到這個地步。
其實(shí)唐笙的不安皆來源于此。一旦習(xí)慣了白卓寒的好，就受不了他再有半點(diǎn)不好。人跟貓一樣，都是會喂刁的。
唐笙想著想著，抱起地上的糖糖擼了擼。女兒在睡夢里的小臉突然裂開咯咯咯的弧度。
每每想到孩子，唐笙又覺得渾身充滿了希望的力量。
“小白糖，爸爸要是不乖，咱娘倆兒就自己過。把他踹了好不好？”
白卓寒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八點(diǎn)了，一身疲憊的樣子讓唐笙心疼不已。
“飯還沒吃吧？我給你熱熱?！碧企系膹N藝已經(jīng)有了很大進(jìn)步，至少現(xiàn)在能把菜炒成了菜，而不是生化武器。
“我先去洗澡?！?br/>
“不去看看小白糖么？她今天叫出一聲怪怪的音，聽起來好像爸爸啊?！碧企蠌膹N房里探出頭。
“哦，我去看看。”
白卓寒洗好了澡出來，披著浴巾坐在小白糖床前。
小東西眨巴眨巴眼睛，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聽起來，真的很像‘爸爸’。
白卓寒的眼睛霎時間就紅了——
他的女兒，也已經(jīng)這么大了。也是快要學(xué)說話的年紀(jì)，快要能叫爸爸媽媽了。
可是，他連抱都還沒有抱過一下。
“小猴子，你要是能有心靈感應(yīng)就好了?！眴问謸嶂鴵u籃，白卓寒輕輕摸著孩子的小臉蛋，“看在我們那么愛你，把你當(dāng)成自己親生女兒來疼份上。你要是能知道你的小姐妹在哪……就告訴爸爸行么？
我和媽媽還是會一直一直疼愛你的，把你們養(yǎng)成人人羨慕的姐妹花，好不好？”
已經(jīng)一周過去了。按照白卓寒的指令，高斌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jiān)視著湯藍(lán)。然而她除了去醫(yī)院換藥，回家里睡覺外，壓根沒有任何異常地舉動。
白卓寒有些喪氣了，他甚至覺得孩子可不可能已經(jīng)被那個所謂的‘白三先生’帶走了。他恨不能現(xiàn)在就跟敵人交涉談判——
你想要白家不是么？只要把女兒平安還我，多少錢我都雙手奉上。
于是今天下午，他跟程風(fēng)雨的助手見了一面，把上官言之前錄下來的音頻交給他。
姓林的助手告訴白卓寒，程先生三天后會從國外回來。還好之前的案子解決的順利，他愿意幫白卓寒把整件事跟蹤到底。
“卓寒？”這時唐笙上樓來，催他下去吃飯，“菜都要涼了，下來吧。卓……？”
白卓寒轉(zhuǎn)過身去，悄然擦了一下眼睛。但這個細(xì)小的動作，卻被唐笙完全捕捉到了。
“卓寒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沒有。”白卓寒不肯去就唐笙的目光。
“睫毛都濕了。”唐笙仰起臉，抱住白卓寒的腰。他身上還留有沐浴過后的香氛氣息，是唐笙很喜歡的品牌。
“小白糖會叫爸爸了，感動的。”白卓寒挑了挑唐笙的下頜，俯唇吻過她額頭。
晚餐過后，白卓寒在書房辦公。唐笙給孩子喂了奶又哄睡，這才獨(dú)自來到洗手間——
她換了一件寶藍(lán)色的真絲吊帶睡裙，是之前代購過來的，今天第一次穿。
她把頭發(fā)悉心吹干，長度剛好能蓋住肩背上的傷疤。唐笙總為這份缺陷略有不自信，因而這么久以來，她一直沒答應(yīng)過白卓寒從后面跟她親熱……
手里的香氛是她之前閑暇在實(shí)驗(yàn)室里配出來的，甜美醉人的果香最能放松緊繃一整天的腦神經(jīng)。
唐笙看了一眼生理日歷表，已經(jīng)快有兩周沒跟白卓寒在一起了。
他越來越奇怪的情緒，在這檔子事上表現(xiàn)的也是十分明顯。
所以唐笙的不安，從來不會是沒有緣由的矯情。
化了淡淡的妝，唐笙赤著腳依進(jìn)書房。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找白卓寒。
男人只披了一件浴袍，對著電腦專注了好幾分鐘。他不是沒有注意到眼角的‘尤物’，只是情緒很難高漲。
“小白糖睡了呢，卓寒，我們也早點(diǎn)休息吧?！碧企仙斐鲭p手環(huán)住白卓寒的肩膀，輕盈的身子像只藍(lán)蝶一樣落在男人腿上。
她紅著臉，小心翼翼地賣著力。同時在他耳邊貓一樣摩挲著細(xì)小的喃語。
白卓寒抱住她的腰，親吻了一會兒才把電腦關(guān)上。
他不忍唐笙鼓起勇氣的示好，在第一次嘗試就流產(chǎn)在自己的抑郁里。雖然這段日子下來，白卓寒每天如同熱蟻焦躁，壓根就沒有這個興致。
唐笙今天的情緒很好，也很快就進(jìn)入了狀態(tài)。然而這種事，并不是一廂情愿就夠的。腦子里裝滿事情的白卓寒，自然很容易力不從身。
所以幾分鐘后，他無奈抱歉地對唐笙說，今天實(shí)在是沒辦法了。
“你是不是很難受？或者，我用手幫——”
唐笙沉默了幾秒，拉上被子搖搖頭：“沒事，你累的話，就早點(diǎn)睡吧?！?br/>
“嗯，那關(guān)燈吧?！卑鬃亢刻上氯ィ瑔伪圩匀坏丨h(huán)住唐笙的腰腹。
女人還有點(diǎn)懊惱的小情緒，故意把小屁股往前挪了幾寸。
“生氣了？”白卓寒苦笑一聲，又往她身上蹭幾分。
“不是……我就是覺得……”唐笙眼睛有點(diǎn)酸，雙排牙齒緊緊咬著拇指，“卓寒，你答應(yīng)過我，我們以后好好在一起的……我真的不希望，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我一些東西。有什么是我們不能一起承擔(dān)的呢？”
白卓寒摟著她的力度加了幾分，像是在捉一只調(diào)皮的貓，恨不能將她揉進(jìn)懷里。
“男人總是有尊嚴(yán)的嘛，自己能解決的事，何必要老婆跟著操心呢？”白卓寒吻了吻唐笙的頭發(fā)，用力嘆息一聲。
“等你扛不住的時候再來找我？那我多心疼??？”唐笙還是有點(diǎn)別扭，動了動身子想要掙脫他的懷抱。
“別亂動，當(dāng)心我又——”
“哈，石更了又怎樣？也不能用嘛?！碧企铣猿缘匦α艘宦暋?br/>
“你——”
白卓寒心中微苦：要不是因?yàn)榕畠含F(xiàn)在還下落不明，他們的生活本應(yīng)該多么幸福多么愉悅啊。
后來兩人都睡著了，深秋的夜，就好像因?yàn)檫@份擁抱而不再凄然了。
可是溫馨不能永遠(yuǎn)阻止噩夢的腳步——
“賤人！??！”
唐笙一下子被嚇醒，翻身起來就看到冷汗淋漓的白卓寒正坐在自己身邊大口喘息。
“卓寒你怎么了！”唐笙急忙開燈，只看到白卓寒眼中滿是淚水，嘴唇青紫得讓人心疼。
“阿笙！”白卓寒一把將她搶進(jìn)懷里，雙手扣成連環(huán)同心鎖一樣，幾乎將她摟到窒息。
“我在，卓寒我在……別怕……只是噩夢而已?！碧企吓膿嶂谋?，吻著他眼角咸咸的淚。
“我把寶寶抱來給你看，別怕……”唐笙匆匆下地，到套房外的隔間里把女兒抱了過來。
小白糖雖然不好看。但有一點(diǎn)好處，小猴子似的長得滑稽，往往能讓人心花怒放。
這會兒她醒了也不哭。小眼珠滴溜溜的，瞅著兩人笑呢。
白卓寒抱了一會兒，像抱熱水袋一樣暖了暖左胸膛。后來他們都沒再說什么，送回了孩子，各自安睡。
唐笙覺得自己聽的沒錯，噩夢中的白卓寒叫了一句‘賤人’。
他從小教養(yǎng)良好，幾乎不會爆這樣鄙俗的粗口。
到底是誰把他逼得這么三觀盡毀呢？！
***
上官言醒來的時候，是在午夜。手邊的韓書煙已經(jīng)不知是第幾個不眠不休堅(jiān)守于此了。
實(shí)在太疲憊，就趴在男人的枕邊睡著了。
上官言不用吵醒她，正好。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好好回憶一下這十年來的真假實(shí)幻——
“你叫什么名字？”
“書煙?！?br/>
“C國人？好有底蘊(yùn)的名字。我父親也有一半的C國血統(tǒng)，我很喜歡那里的文化。還有菜，東方人很講究美食文化，不像我們英國的暗黑料理界，仰望星空的魚你見過沒？還有人頭蛋糕棒棒糖！”
“小子，我是個殺手。我剛剛在你的訂婚現(xiàn)場上行刺你父親，因失敗而躲在你更衣室的柜子里。你確定你要跟我說這些？”
彼時，二十歲的少女將一把鋒利的軍刀比劃在十八歲男孩剛剛青澀懵懂的喉結(jié)上。
“你受傷了？流了好多血。我父親的保鏢槍法很準(zhǔn)，為了留活口，每一槍都往關(guān)節(jié)上瞄。不趕快處理的話，會致殘的。”
“不用你管……”
“可是你弄臟了我的兩套晚禮服，大約三萬兩千英鎊。不賠錢我是不會讓你走的。除非——”
“除非你挾持我，否則不可能逃出我父親的保鏢圈?！?br/>
——
“你的臉怎么了？才幾天不見，怎么又烏青了一片？”
“我是殺手，掛點(diǎn)彩不正常么？”
“你養(yǎng)父打你？”男孩上手去摸，卻被少女狠狠瞪回一眼。但他并沒有因此而退縮，于是韓書煙就范。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一個男人如此親密的肌膚接觸。
“托上官勛爵的福，他逃過一劫，我當(dāng)然要受罰?！?br/>
“哈，想殺我爸的人多著呢，你那養(yǎng)父算老幾啊。喂，不如你跟我吧，我保證不逼你殺人，我跟你造人怎么樣？”
“滾！”
少女說，我最討厭你這種有了未婚妻還拈花惹草的負(fù)心漢！
“我知道我對不起蕾貝卡，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如果你不出現(xiàn)，我可能根本就找不到不娶她的理由?？烧且?yàn)樘煜ち耍铧c(diǎn)忘了真正的愛情其實(shí)也是需要檢驗(yàn)的。書煙，她是我重要的親人，但你才讓我心動?！?br/>
“能讓你心動的，是動靜脈交替循環(huán)?！鄙倥姿谎?。
“哈，你也會開玩笑??！”
——
“書煙，我一定會跟蕾貝卡說清楚的。你先接受了我的戒指，我就帶你去見我的家人?！?br/>
“我不需要昂貴的鉆石來承諾，我想要錢的話，把你綁架了交給我養(yǎng)父就可以了?！?br/>
“我大學(xué)還沒畢業(yè)，沒錢給你買鉆戒。走，跟我去個地方！”
狹小的紋身店，隱藏在教堂后面一條古樸的巷子里。那里有賣唱的吉普賽人，還有渾身散發(fā)古銅油味道地工人，端著啤酒到處吹口哨。
“這種紋戒在烏克蘭語里叫‘托比亞斯’，意為上帝的囚鎖。書煙，陪我紋一對兒吧，以后我就要把你牢牢鎖在我身邊——”
為了對接花紋，整個紋身的過程，兩人的手都是緊緊相扣的……
當(dāng)時韓書煙想，等紋好了戒指。就把自己懷孕的事告訴他吧。剛剛一個月，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
“簡直是胡鬧！”上官易長了一張鐵血宰相脾斯麥的臉。穿著爵位戎裝，整個人像是從壁畫里走出的暴君。
“你要娶這個來路不明的女殺手？！u-stupid-asshole——”
英腔美俚語夾雜在一起，差點(diǎn)就舉著拿破侖杖代表月亮消滅這個傻兒子了！
“父親，書煙只是從小的經(jīng)歷異于常人，被她養(yǎng)父培養(yǎng)成殺手而已。她本性并不壞！”
爭執(zhí)不下的結(jié)果，就只剩下私奔這一條路。
上官言告訴韓書煙，我領(lǐng)帶夾上的三顆紅寶石就足夠陪你一起把孩子養(yǎng)大了。走吧，我們可以乘船先去基督山伯爵的那個原型島，再把咱們的小張無忌給生下來！
——
“你要跟那個地主家的傻兒子私奔？韓書煙，我養(yǎng)你七八年，就是為了等你今天背叛我的么！”
“爸，我跟他是真心相愛的。你要?dú)⑸瞎僖?，也不過就是一旦接錢的生意。你與他們又沒有深仇大恨！這些年我也為你做了好多事。你答應(yīng)我的，等我二十歲就放我離開?！?br/>
“不想為你姐姐報仇了？”
“仇我會自己報！”
“你知道殺死韓云曦的人究竟是誰么？真相，只是如你想象的那么簡單？韓書煙，你太天真了。
你看看那個上官言，他的出身背景，他的未來和他應(yīng)該走的一條路。十八九歲的男人，說的話比他自己忘得都快。你就這么相信他會愛你一生一世？”
“爸，如果我愿意相信呢？”
“那我就做個試驗(yàn)。如果他愿意為你死，我就放你們走怎么樣？”
人的一生，總要犯幾次傻，總要受幾次騙。
——
“書煙！書煙在哪？你就是她的養(yǎng)父？你把她抓到哪里去了？”
初生牛犢的少年只身前往，毫無懸念地陷入了圈套。
“你找書煙干什么？難道你不知道，她把你騙過來，就是為了綁架你威脅上官易就范的么？”
“你胡說！書煙不可能——”
“先生，那邊抓來個鬼鬼祟祟的女人?！?br/>
“蕾貝卡！不要！??！”
***
醫(yī)生說，斷裂地七根肋骨要完全恢復(fù)至少三個月。而且為了減少手術(shù)的困難，不得不剪掉半根。
以后，盡量不能做太劇烈的擴(kuò)胸運(yùn)動——再想擁有那么牛逼的胸肌，只能靠PS了。
圣經(jīng)上說，上帝取了亞當(dāng)?shù)囊桓吖?，造就了夏娃?br/>
而他的夏娃，就在這里么？
上官言抬起手，輕觸女人的臉頰。
韓書煙像觸電一樣跳起來，不用開口問一句話，只盯著他的眼睛——
就知道什么都回來了。
十年的空白，如同大夢一場。
“你的頭發(fā)留長了?！鄙瞎傺韵矚g長發(fā)的女人，以前的韓書煙一直扎著高高的馬尾，配上酷帥的緊身衣，像極了電影里走出來的女特工。
“你的眼睛還是那么藍(lán)?！表n書煙望進(jìn)對方的眼眸，時隔多年，還是那么沉迷。
“你瘦多了?！?br/>
“你也是。”
上官言閉了閉眼睛，抽出最后的回憶片段。
“我知道那天襲擊我的人，不是你安排的。我相信你。”
“嗯，是我養(yǎng)父。我……后來刺了他一刀，逃走了。警察說他死了?！表n書煙殺過好多人，只有那一次，她沒后悔過。
“謝謝你。明知道那么難，還愿意堅(jiān)持愛著我?！鄙瞎傺砸恢庇X得，相愛是件多么勇敢的事。
“還好。愛著愛著，就習(xí)慣了?！表n書煙認(rèn)為，人們太愿意夸大辛苦了，明明就是心甘情愿地幸福，不值得稱頌。
“可是，蕾貝卡……死了?！?br/>
“是，已經(jīng)埋了整整十年，連墓碑上的字都風(fēng)化了?！?br/>
“所以……”
“所以……”
那一句分開，誰也不想先說出口。
“媽媽……”
病房的門開了，小蛋吊著胳膊，揉揉眼睛擠進(jìn)來。
“小蛋！過來……”韓書煙招了招手，把他拽到上官言的床前。
“上官叔叔，謝謝你救我。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接住我。不過下一次，我肯定不跳了。這幾天我看了好多好多蛇的電影，我再也不怕了。以后誰也別想再嚇唬我，我要做保護(hù)媽媽的男子漢！”
“小蛋，叫爸爸?！表n書煙轉(zhuǎn)過臉，淚水奪眶縱橫。
小蛋怯怯的，不敢開口。大概是因?yàn)槟翘煲妰扇顺臣艿臅r候，被狠狠兇了一句。
上官言的胸骨抽痛得厲害，原來一句呵斥給孩子帶來的心理陰影，竟是比蛇還難克服。
“小蛋，我是你爸爸……叫爸爸……”
抬起滿是繃帶的手，他摩挲著孩子柔軟的頭發(fā)。
小蛋輕輕抿出兩個字，大抵是只擺了個口型，連聲音都沒發(fā)出來——卻已經(jīng)足夠讓這個游戲十年，心硬如鐵的男人潸然淚下。
“爸爸！我們以后，還會分開么……我做夢都想有個家，有爸爸有媽媽，我想跟別的小朋友一樣！”
孩子的話一聲聲拷問著成人世界里的良心，可是命運(yùn)的枷鎖總是無情又任性——
稀稀拉拉一陣腳步聲嘈雜入耳，咣當(dāng)一聲，病房的大門被踹開！
小蛋嚇壞了，但卻真的像自己剛剛承諾的那樣——
他張開還沒痊愈的小胳膊，一下子攔在韓書煙面前！
“你們是誰！不要傷害我爸爸媽媽！”
韓書煙蹲下身，將兒子抱在身邊。然后仰起頭，沖著那被一群黑衣眾星捧月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
“小蛋，叫爺爺……”
“給我把這個女人抓起來！國際刑警已經(jīng)通緝了你十年，臭名昭著的殺手，竟然還敢出現(xiàn)在我家人面前！”
上官易命令一出，周圍七八個保鏢齊齊端槍。小蛋嚇得小臉慘白，卻
顫抖著小身體不肯退縮。
“父親！”上官言忍著痛撐起身，每一寸移動都像在切割早已千穿百孔的創(chuàng)傷！
“你閉嘴！這個女人把我們害得還不夠么！”
“父親，放她走！”
上官言厲聲大喝，硬生生咽下涌上喉嚨的一口腥咸。他單手按在肋間，絲絲猩紅已經(jīng)沿著繃帶和衣料洇透。
“醫(yī)生說我差一點(diǎn)就是斷骨戳心，如果你不想你唯一的兒子今天死的這么窩囊，就放她走！”
“你——”
十年前就拿他沒辦法，十年后還不是依然拿他沒辦法。
上官易揮揮手，保鏢撤去咄咄逼人的架勢。
“上官……”
“走！”上官言撐到極致，在韓書煙領(lǐng)著孩子踏出門的一瞬間，終于跌垮下去。
“慢著！”上官易一個眼神拎過去。保鏢會意，一把搶住了小蛋的胳膊！
“你走，孩子留下?！?br/>
韓書煙的臉上頓時褪去了最后一絲血色，幾乎是蹌踉著跪倒了！
“不！小蛋是我最重要的人，上官先生，我求你不要帶走他！”
“他是我的孫子，怎么可以跟你這種下三濫的殺手一塊流落在外？把他留下，你要多少錢，我可以叫人轉(zhuǎn)給你！”
“不！我要媽媽！媽媽！媽媽?。?！我不走，我要媽媽！”
保鏢扛起男孩，大步流星地沖出門。孩子哭喊聲聲入耳，徘徊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就像詛咒的幕鐘。
上官言緊緊抓住身下的床單，悄然抹去唇角壓抑不住的鮮血。他閉上眼睛，無法再去直視韓書煙那張絕望到心碎的容顏。
“書煙，我會照顧好小蛋。我們既然選擇相愛過，那么，現(xiàn)在就是……必須要承受的代價……”
“上官，別讓他受委屈。他很乖，但很倔……就跟你以前，一模一樣?！表n書煙拉過最后一個字的哽咽，然后奪門而出。
聽著走廊里一聲聲堅(jiān)定而絕望的高跟鞋聲，上官言想：果然，失憶的人才是最幸福的啊。
***
“這么晚了你還要出去??？”唐笙剛給小白糖喂完奶，看到白卓寒接了個電話，就開始穿衣服。
馬上要十二月了，夜里涼得滲人。
“嗯，我去醫(yī)院看看上官?！?br/>
“他怎么了？”唐笙也跟著緊張，“不是說昨天醒了，情況已經(jīng)很穩(wěn)定了么？”
“他恢復(fù)記憶了，情況穩(wěn)定不等于情緒穩(wěn)定。他爸帶著人從英國過來，帶走了小蛋，強(qiáng)行分開了書煙母子。上官無能為力，自己惱得吐血不止。雖然，我也幫不上什么忙……”
“那我也陪你去吧！帶著小白糖一起——”
芳姨還要幾天才回來，唐笙只能寸步不離地綁著孩子。
“算了，你抱孩子去不是讓人家更難受么？”白卓寒拍拍唐笙的肩，“你乖乖等著，天晚了，別出去?！?br/>
“那……韓姐也一定很難受吧?！碧企蠂@了口氣，“真是多事之秋，傷的傷病的病，大姐好像也生病了，我都還沒時間過去看看她呢。”
“大姐？”
“嗯，我前天打電話。說是流感了，一個人發(fā)著燒也是很可憐唉?！?br/>
說到流感，白卓寒心里微微一悸。
打開大門，唐笙陪著白卓寒一起走出去。
“你進(jìn)去吧，不用送。外面這么冷?！卑鬃亢f。
“哦，我去信箱取東西。前段時間訂了一份母嬰雜志，我看看是不是到了?！碧企献哌M(jìn)院子。借著白卓寒的車燈，打開了信箱。
唐笙把東西拿回屋子，對這封收件署名為白先生白太太的信，產(chǎn)生了很大興趣。
她沒有急著拆開，先觀察了一下信封上的信息。
來自中心醫(yī)院的？遺傳鑒定科？
唐笙想起來那天在醫(yī)院，帶小白糖打第二次預(yù)防針的時候，一個醫(yī)生把白卓寒叫進(jìn)去的事——后來男人對自己隨便敷衍了幾句，現(xiàn)在想想還真是細(xì)思極恐啊。
白卓寒該不會是得了什么??？還是手術(shù)有后遺癥？不敢告訴自己才百般隱瞞？
唐笙越想越害怕，反正這封信上也寫了白太太的名字，拆開來也不算侵犯他隱私。
三下五除二撕下封口，呈現(xiàn)在唐笙面前的，是一份不怎么太平整的報告單。
看起來，像被人揉過一樣。
DNA匹配檢驗(yàn)？親子鑒定結(jié)果？
唐笙呼吸一窒，白卓寒竟然去做了親子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