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一停驚世界

    近年來禽流感的流傳速度、傳播范圍正呈逐步擴散狀態(tài)，繼緬甸、尼日利亞、埃及、印度等國新疫情不斷傳出之后，原本置身事外的英國也被波及，聯合國禽流感事務協調員大衛(wèi)•；納巴羅認為，由于即將進入候鳥大規(guī)模遷徙季節(jié)，禽流感在全球的傳播速度和范圍都將劇增。

    自2003年禽流感人感染事例首次被披露至今，全球范圍內已有260余人被感染，其中160余人死亡，因染疫而死亡或被人類撲殺的各類禽鳥更多達數百萬只。印尼是重疫區(qū)，禽流感人感染病例、死亡病例和存活病歷都居世界首位，擁有最直接、最完整、最全面的病毒樣本資源，這一資源一直是歐美制藥企業(yè)和研究機構針對禽流感的特效藥和疫苗研究的基礎和保證，如今一旦被切斷，勢必嚴重危及全球疫情監(jiān)測和疫苗研發(fā)工作，因此全球對此一片責難之聲，是可以理解的。

    但印尼方面對此卻振振有辭，衛(wèi)生部長蘇帕里稱，這樣做合情合理，因為發(fā)達國家的研究機構拿到病毒樣本后用于疫苗開發(fā)，研制出的疫苗受到專利保護而且價格昂貴，病毒提供國根本承受不起。

    印尼宣稱的理由是否成立？其背后又有怎樣的隱情？禽流感對人類的威脅究竟到了怎樣的地步？人類對此準備好了沒有？在21世紀的今天，公共衛(wèi)生是挑戰(zhàn)全人類命運的首要問題，命運攸關的人們不能不對此投入格外的關注。

    窮國災情最重防護最差

    據who數據顯示，從2003年底到今年3月8日，全世界共計人感染病例277個，其中中國、泰國、越南和印度尼西亞占了總數80%，而168例死亡病例中的近三分之二出現在越南和印尼，在非洲，疫情最嚴重的是撒哈拉以南黑非洲貧困國家；在近東和歐洲，最先遭受禽流感侵害的也是烏克蘭、土耳其等經濟相對滯后的國家。

    特效有藥對窮國卻如望梅止渴

    事實上，在抗禽流感藥物研究方面，人類已取得重大進展。

    原本治療普通流感的特效藥達菲（克敏服）于上世紀90年代中期面世，1996年，世界制藥巨頭瑞士羅氏制藥公司不惜巨資，和美國加州生物公司共同開發(fā)出此藥，并買斷其20年的發(fā)展和銷售專利權，并在2001年投放市場，旋即在不期而至的禽流感大潮中異軍突起，大出風頭，據臨床證實，該藥對禽流感病毒有相當顯著的殺滅作用，被稱為禽流感克星。

    據《華爾街日報》等披露，達菲的主要成分是莽草酸，系從中國廣西等地非常普遍、原本用作調味品的經濟作物茴香（俗稱八角）中提取，但提煉工藝和程序相當復雜，其中一道關鍵程序更是高度機密，為羅氏獨家嚴格掌控。

    根據who的建議，在疫情高發(fā)地區(qū)，特效藥的儲備必須至少達到滿足該疫區(qū)總人口1/4的需要，才能有效控制疫情。因為根據歷次大疫數據統(tǒng)計，大規(guī)模傳染病通常都有兩次大爆發(fā)，其中第二次是擴散的主因，也是危害最大、造成死亡最多的，控制二次爆發(fā)的關鍵，即在于當首次疫情爆發(fā)后，能最及時、最全面地將足夠藥物投放到感染者手中，迅速控制病情，把疫情扼殺在萌芽階段，而首次疫情的感染率一般都在15％－20％間。

    由此可見，對付疫情大爆發(fā)，兩點最關鍵：藥廠有足夠的應急生產能力；疫區(qū)有充分的財力購買儲存，并有足夠的能力確保及時、全面投放。

    世界貿易組織曾規(guī)定，當某一流行病威脅某地區(qū)時，受威脅國家有權在未獲專利權許可的前提下自行生產代用藥，泰國、印度等禽流感重疫國家，甚至美國等國某些企業(yè)都試圖援引此項條款，逼迫羅氏開放專利權轉讓。

    然而羅氏對達菲前期投入巨資，如今正進入盈利的高峰，2005年銷售額高達7億美元，比前一年增加263％，2006年更超過10億美元，而2001年僅為7600萬，可以說，21世紀羅氏在世界制藥領域的崛起，達菲當記頭功，沒有達菲的巨額收益，這個位于瑞士巴塞爾小城的制藥企業(yè)難以持續(xù)投入巨資于他們所最關注的抗癌藥物研制中，也難以維持企業(yè)擴張和發(fā)展的后勁。正因如此，他們不顧世界輿論草菅人命的指責和巨大輿論、道德壓力，一直壟斷關鍵專利不撒手。

    在輿論壓力面前，他們承諾一旦疫情大規(guī)模爆發(fā)將迅速提高產量8－10倍；面對要求下放代用藥生產許可的呼聲，他們以加速企業(yè)擴張和增加分廠數量應對。他們盡管也進行了某種程度有限的授權生產，盡管某些獲得授權生產的企業(yè)，如上海制藥廠和深圳東陽光藥業(yè)公司等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在此問題上遮遮掩掩，含糊其辭，但正如羅氏公關部發(fā)言人自己所聲稱的，這類授權的權限包含藥品儲備量、藥品的特性、鑒別方法、何時適用，但絕不包括專利。

    如前所述，控制大規(guī)模疫情的關鍵一是數量足夠，二是投放及時，羅氏雖然宣稱產能在不斷擴大，但窮一家企業(yè)之力，勢必決不可能滿足全球疫情所需，而直到疫情大規(guī)模爆發(fā)才迅速提高產能即使并非托辭，也已喪失了控制疫情最有力的時機，將難以遏止殺傷力最大的二次爆發(fā)。因此，唯一有效的措施只能是，容許當地企業(yè)自行生產。

    但利潤當前，羅氏決不肯放口：一粒達菲售價高達30元人民幣，是普通抗流感藥物的近20倍，而有限授權生產后的國產達菲售價即下降將近一半，可見壟斷的暴利是何等驚人。高昂的價格，加上數量驚人的儲備需要，使得禽流感克星自面世以來一直處于一個尷尬的誤區(qū)：一方面疫情高發(fā)地區(qū)集中在窮國，另一方面達菲的銷售市場卻主要位于歐美發(fā)達國家。目前僅有的幾個達到1/4儲備標準的國家，如英國、澳大利亞，都是疫情并不嚴重的發(fā)達國家，英國甚至在尚無一例人類病例的2006年即完成儲備，而重疫窮國則只能望克星而興嘆。

    2005年底who專家曾預測，2006－2008年，全球應至少投入15億美元，才能有效應對可能的禽流感、流感大爆發(fā)，而且如世界銀行副總裁詹姆斯.亞當斯所言，其中不包括達菲儲備費用，因為who和達菲的談判十分艱難，成本難以預估。兩個組織鑒于疫區(qū)主要在發(fā)展中國家，呼吁發(fā)達國家多投入，但一年多下來收效寥寥。而羅氏總裁胡摩爾所宣稱的一旦疫情爆發(fā)將立即無償捐助300萬盒達菲的表態(tài)，則更被普遍認為不僅杯水車薪而且緩不應急，有搪塞輿論壓力之嫌。

    有病沒有藥，有藥買不起，飽受禽流感困擾的窮國抱怨多多也就不難理解了。他們更無法接受的是，發(fā)達國家利用他們提供的病毒樣本和病例資料開發(fā)新藥牟取暴利，到頭來他們卻無法獲得這些藥物，疫情未到時，富國發(fā)財，窮國受困；疫情爆發(fā)時，富國平安，窮國死亡，這無論如何是不公平的。

    其它富人的反應：各掃門前雪與趁機撈一把

    值得注意的是，在壓迫羅氏出讓專利權方面，美國、英國等西方國家及其相關組織、企業(yè)普遍站在了窮國一邊，但他們的目的耐人尋味。

    對于羅氏的獨家壟斷和高額利潤，這些企業(yè)垂涎已久，急欲分一杯羹，他們知道，一旦專利放開，疫區(qū)窮國技術和產能畢竟有限，連自身需要都難以保證，更無力競爭國際份額，他們卻可乘勢利便，大撈一把。無如羅氏態(tài)度強硬，不理不睬，讓他們徒呼奈何。

    他們的另一種對策是另辟蹊徑，開發(fā)預防性的疫苗。疫苗是預防藥物，即使不是患者也可能注射，一旦普及，銷售量和利潤更為驚人。印尼的停供事件，背后就有這些公司的影子：2月7日印尼衛(wèi)生部長宣布與美國百特醫(yī)療用品公司達成聯合開發(fā)人用禽流感疫苗諒解備忘錄，而停供的決定幾乎同時出臺，細看備忘錄條文就能看出端倪，所謂聯合開發(fā)，實質是印尼有償提供病毒樣本，百特獨家研發(fā)并提供專門技術生產，通俗地說就是，印尼把病毒樣本賤賣給百特，換取對方給自己供貨打折。

    另一些富國采取了各掃門前雪的政策。英國在發(fā)達國家中率先達到1/4標準，法國決定給4000萬國民打預防針，澳大利亞干脆宣布，將給全體國民人人注射防禽流感疫苗，并力圖用這種自筑堡壘式的防御態(tài)勢，拒禽流感病毒于國門之外。正如法國里昂病毒中心主任里納所指出的，這樣的趨勢倘任其蔓延，極可能導致醫(yī)學界最擔心的結果，即自天花滅絕后，富國在流行病防治問題上再次憑借自身財力享受凌駕于窮國的特權。

    制藥更需無保留地全球一體化

    醫(yī)學專家普遍預測，禽流感病毒發(fā)生變異、由禽－禽、禽－人傳播過渡到人類交叉?zhèn)魅?，只是時間問題。一旦這一天真的到來，羅氏的專利壁壘、發(fā)達國家的金錢壁壘，都將在無孔不入的變異病毒面前千瘡百孔、轟然倒地。

    普遍注射疫苗其實并不明智：對于疫區(qū)而言，已感染而痊愈的人群早已獲得免疫，注射是一種浪費；而沒有感染病毒的發(fā)達國家民眾濫用疫苗和達菲，反倒促使病毒更早產生對這些藥物的抗體，一旦疫情爆發(fā)，克星反倒很可能不再有效。目前這種危險已在變成現實：在英國甚至埃及，去年底今年初，都已發(fā)現達菲效力減弱的跡象。

    羅氏公司必須在公司利潤和社會道德間尋得合理的平衡點，如果任目前的情況繼續(xù)，其公司形象將受到極大損害，并必將最終危及利潤。

    窮國也應避免意氣用事：藥物開發(fā)最終是對包括他們自身在內的全人類有利的事，而窮國本身的確缺乏研發(fā)能力，停止提供病毒樣本只能讓問題更難解決，而變相賤賣的結果只能是前門驅虎，后門迎狼，用一種壟斷取代另一種壟斷。

    禽流感的擴散還在蔓延，疫情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嚴重，日前，印度、泰國甚至越南等國都宣布開發(fā)出替代藥，中國互聯網上更曾出現過兜售五花八門防禽流感藥物的廣告，從口罩到羽絨服，不一而足，廣西等四個茴香出口大省更曾出現茴香購銷狂潮。正如羅氏發(fā)言人指出，禽流感藥物的開發(fā)是技術含量很高的項目，并非靠土法上馬所能應付。人命關天，慎重是必須的，但如此眾多真真假假替代品的走俏一時，恰恰說明了全球、尤其窮國對禽流感克星的極度渴求，也同樣說明目前的現狀再也不能延續(xù)下去了。

    正如許多醫(yī)學專家所指出的，制藥更需無保留地全球一體化，惟如此，方能及時、有效地控制疫情的發(fā)展和蔓延，維護每個地球公民的身體健康，對禽流感，對其它可能的惡性流行性傳染病，無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