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局一

    第六世的模擬，對于風(fēng)勁節(jié)來說，似乎并不應(yīng)該有什么不同。同樣的論題，同樣的使命，決定了他必須要以忠臣的身份度過這一生，并在一個忠君報國的抉擇中，走向生命的盡頭。

    然而對一個早已心灰意懶，只想趁機享受一下人生，而且?guī)缀醣厝荒芡ㄟ^考試的模擬者來說，在這樣的條框中還是大有空子可鉆的，至少在成為忠臣之前，還有二十年不受束縛和限制的時間，出身也可以在一定的范圍內(nèi)選擇，要過幾年自己渴望的日子，也并不是什么難事。

    所以在準(zhǔn)備入世設(shè)定的時候，風(fēng)勁節(jié)想起了與莊君緒初識時的一番談話。

    話中的細(xì)節(jié)早已記不真切，然而他總還隱約記得，導(dǎo)師口中提到的那人，灑脫狂放，笑傲王侯，一身瀟灑風(fēng)華遍地，一身傲骨寧折不屈。

    這樣的風(fēng)采，只是當(dāng)時便已讓他心馳神往，如今想來，更是熱血澎湃。

    大好男兒，若不能這樣酣暢淋漓地活一次，豈不是負(fù)了這大好人生，負(fù)了這男兒之名。

    想到此處，他腦中思潮起伏，心內(nèi)豪情飛揚，這一世詩酒風(fēng)liu，仗劍江湖的大好人生，似乎已盡展于眼前。

    于是，這一世，他選擇了在大漠中出生，從一個小小的行腳商人開始，憑著自己的智慧和魄力，在商界開創(chuàng)出前無古人的宏大基業(yè)；于是，他招賓客，宴名士，賭詩酒，競風(fēng)liu，食客三千，良朋舉世，儼然已成一時之杰；于是，他的財與名驚動了劉銘，在小人覬覦的目光中，遭人誣告，鋃鐺入獄；于是，他為了這一身風(fēng)骨，傲然揮毫畫押，寧受牢獄之苦，寧愿多花數(shù)倍金銀上下打點將劉銘調(diào)走，亦不愿卑躬屈膝，向小人稍一折眉。

    于是，在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運之途上，他遇見了盧東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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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莊君緒一如往常地走進了小樓的監(jiān)察室，不抱絲毫希望地打開了記錄風(fēng)勁節(jié)模擬實況的屏幕。

    白光從屏幕中射出，映入眼簾的，是那一襲無比熟悉的白衣。

    黯淡的燭光中，那人負(fù)手而立，身影中透出不盡的灑脫與從容。他面光而立，背影隱于燭影之中，然而只是那一身白衣綻放的光彩，便已勝過滿室燭光。

    這一幕太熟悉，熟悉得讓莊君緒剎那間如遭雷擊，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再不能動絲毫念頭。

    直到那一聲恍如隔世般的感嘆，越過萬年時光，越過往事，越過回憶，傳入耳鼓，傳入靈魂的深處：

    “風(fēng)公子，怠慢了。”

    屏幕之上，只見一人從后堂淡笑著緩步而出，青衫儒冠，素淡溫潤。

    赫然，正是盧東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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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jié)局二

    所有完成模擬，留守小樓的學(xué)生都知道，莊教授很忙。

    輕塵雖已重新恢復(fù)模擬，但是又有誰知道三百年的休整是讓他抽身而出，還是讓他痛得更深，恨得更切，更沒有人會知道他會不會再一次傷人傷己，把本來就一團糟的成績弄得更差；阿漢就更不必說了，每次模擬的結(jié)束不是自殺就是精神力爆發(fā)，早就是小樓里的頭號監(jiān)察對象；即使撇開這兩位，其他學(xué)生也不乏任性妄為的主，稍不留神便又捅出一堆不大不小的漏子，他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防范于未然。

    總而言之，莊君緒很忙，從早上起來到臨睡前都在這群學(xué)生的模擬實況前忙碌不休，忙得甚至沒有時間去關(guān)心張敏欣到底在騷擾誰，甚至沒有時間，往他最放心的學(xué)生風(fēng)勁節(jié)的屏幕上看哪怕一眼。

    他自然很清楚，自己是在逃避。

    他從來就不是太堅強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打擊更是讓他已脆弱得不堪一擊，又叫他如何能找得出勇氣，去面對那最后的，最致命的一擊。

    即使明知要來的終究逃不掉，但人類本能的對絕望的畏懼，和對希望的留戀，還是讓他拖著疲憊的腳步，逃到最后一處尚未被黑暗吞噬的角落，死死地抱住最后一點溫暖茍延殘喘，然后無助地等待著最后的判決的到來。

    然而即使在他最忙碌，最疲憊的時候，心中仍然會有一個揮之不去的聲音，不依不饒地，如命運一般無情地響起：

    其實你早就知道答案……面對現(xiàn)實吧，你逃不過的……

    他越想要逃避，那夢魘般的聲音就追得越緊；那聲音越是叫囂，他就越要變本加厲地累垮自己，將自己埋葬在忙碌與疲憊之中，想把一切的痛苦與絕望都拋于腦后。一追一逃之間，他把自己困入了一個怪圈，心靈上的折磨沒有絲毫消退，肉體上的勞累卻越發(fā)深重。

    內(nèi)外交煎之下，他軀體的老化速度快得驚人，而為了不讓自己的痛苦示于人前，他不得不以更驚人的速度更換身體，讓自己蒼老而傷痕累累的心在一具具軀殼中輪轉(zhuǎn)。

    這樣的煎熬，似乎永無止盡，然而恍惚間，莊君緒卻寧愿它永遠(yuǎn)都沒有盡頭。

    直到那一天，答案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在他眼前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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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一切都很正常。剛完成模擬回來的吳宇在房間里休息，張敏欣笑呵呵地在看著阿漢的模擬實況，趙晨在玩游戲，而莊君緒，則少有地走出了監(jiān)察室，正坐在案前給吳宇的論文評分。

    直到那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慘叫，尖銳地劃破小樓中每一個角落的平靜。

    腦海在這慘呼聲中莫名地一陣震蕩，左胸處忽然傳來的難以抵御的劇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身去。他尚未反應(yīng)過來，已見墻壁上所有的屏幕一陣閃爍，換成一幅幅讓人驚駭莫名的畫面。

    屏幕之上，但見披頭散發(fā)，滿身鮮血的風(fēng)勁節(jié)，在校場上慘叫著翻滾。一時之間，整個小樓之內(nèi)，只余那人的鮮血，那人的痛苦，那人的掙扎，那人的嘶嚎。

    “勁節(jié)！”

    “勁節(jié)！”

    “勁節(jié)！”

    張敏欣一聲驚呼，首先反應(yīng)過來，趙晨隨即扔下了頭盔，吳宇聞聲也從房間了沖了出來。一連串的驚呼聲中，三人一時間都只知呆呆地望著屏幕，竟完全沒有注意到莊君緒的異狀。

    只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左手撐在辦公桌上勉強支撐住隨時都要軟倒下去的身體，指甲因為用力過猛已是紛紛斷折。

    但他已顧不得手上的痛楚，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人噴涌而出的鮮血與痛苦得幾近瘋狂的表情，右手緊緊地捂住嘴，把幾要失聲而出的嘶喊聲堵在喉中，化作一聲低低的悶哼。

    “勁節(jié)！”

    為了這一聲呼喚，他等待了無數(shù)個日夜；然而當(dāng)他終于發(fā)出這聲呼喚，聲音中卻只有悲痛和蒼涼。

    他定定地望著屏幕上的那個人，眼中的癲狂幾欲奪眶而出。

    那個人，前生曾多少次與他攜手，多少次與他并肩；

    那個人，曾被自己一次次地舍棄，一次次地傷害，卻仍是無怨無尤，只是微笑著替自己辯解，給自己安慰；

    那個人，讓他千百年來苦苦尋覓，苦苦追逐，卻又讓他一次次地陷入絕望的包圍；

    那個人，自己今生曾無數(shù)次立誓要守護，要補償，然而眼看他如今受盡人世間最大的痛苦，自己到頭來卻只能站在屏幕前束手無策！

    前生，他有無數(shù)的理由，無數(shù)的借口，卻仍是無法掩飾那足以焚毀他整個生命的罪孽。但今生呢，今生呢？

    今生，他口口聲聲說要守護要補償?shù)慕裆?，卻僅僅因為絕望，因為軟弱，因為不敢面對，把摯友拋到了腦后，拋到了無邊的苦難中……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以至于，今天無能為力，束手無策！

    前生的盧東籬親手把摯友推入萬劫不復(fù)的死地，今生的莊君緒坐看摯友的劫難卻無計可施，這兩個人，到底哪一個更無能，哪一個更該死，哪一個更枉為人友。

    又抑或是，從前世到今生，自己都從不曾對得起過風(fēng)勁節(jié)的相知。

    那一聲低呼，已湮沒在一片混亂之中，然而那被他堵在喉間的嘶喊，卻仿佛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順著來路疾掠而下。撕裂般的巨痛如火焰般在五臟六腑間蔓延，而咽喉間的那股血腥，更是帶著濃烈的腥甜之意，擴散到齒舌間的每一個角落。

    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為什么那理應(yīng)在前生就已消散的一片血紅，如今又如噩夢般重新彌漫在眼前。

    學(xué)生的呼喊在耳邊回響，但他已不能分辨；自己的回答從口中響起，但他已不能理解。他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理智，但在極端的痛苦中翻滾良久，抓到的除了瘋狂，還是瘋狂。

    在巨大的沖擊面前，為了保護他的神智不受毀滅性的損害，他強大的精神力本能地把他的情感和理智完全撕成兩半。他的理智，正機械地對學(xué)生們的每一個問題作出回答，而他的感情，卻被困在無邊的地獄中，不得超生。

    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在心里瘋狂地叫著自己前生的名字，做著明知不可能成功的祈禱。

    盧東籬，你快一點，你快一點，我求你快一點去救他，快一點結(jié)束這一切，我求求你！

    他哀求，他痛恨，他咒罵，然而在那被痛苦撕扯得幾無止盡的等待中，那理應(yīng)結(jié)束一切的人卻仍是遲遲不曾出現(xiàn)。當(dāng)唯一的倚仗已變成前生的自己，當(dāng)自己前生的無能這樣赤裸裸地呈現(xiàn)在眼前，這一切仿佛都變成一把把利刃，一下一下地往回憶中那尚未痊愈的傷口里捅。

    無盡的折磨中，每一秒的等待都似乎被延伸成千年的煎熬，一點點地將他的靈魂磨成血肉，每一分的愧疚都似乎化作萬千把尖錐，一下下地把他的心臟刺得粉碎——

    風(fēng)勁節(jié)的劫難，他不能救，不能助；自己的痛苦，他無處躲，無處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風(fēng)勁節(jié)被痛苦一點點地摧殘，看著自己被悔恨一點點地吞噬……

    直到那一襲玄色長袍，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東籬，東籬……”

    耳邊是風(fēng)勁節(jié)一聲聲的呼喚，眼前是盧東籬顫抖著舉起的手。

    莊君緒盯著屏幕，眼中的痛苦幾欲涌出。

    盧東籬，你這個混蛋，你還在猶豫什么，你還在遲疑什么！他在叫你，他一直在叫你，你為什么還不肯給他一個痛快！

    明明只是轉(zhuǎn)瞬間的事，為何如今漫長得叫人崩潰，漫長得，讓人恨不得回到前生，親手去解決這一切，讓摯友不必再忍受這非人的痛苦。

    屏幕上的盧東籬終于刀落，血濺。

    莊君緒全身一震，只覺身體又重新得到了控制，立刻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了輪回室。

    只見輪回室內(nèi)，隨著頭部接引機一陣光芒閃動，風(fēng)勁節(jié)的身體在座位上劇烈地顫動起來。張敏欣第一眼看到他的動作，大叫了一聲：“他醒了！”

    莊君緒望著座位上的風(fēng)勁節(jié)，卻只是黯然地?fù)u了搖頭，心中一陣悲涼：“還沒有，只是因為痛苦使身體自然動作?！?br/>
    心中掠過一陣刺痛，他看著慢慢平靜下來的風(fēng)勁節(jié)，眼中閃過悲喜莫名的神色。

    不過……回來了就好。

    只要他回來了，自己就還可以補償，還可以贖罪。未來的路這么長，所欠下的，總還有一天可以還得清吧。

    他用盡了所有的精神力，無比艱難地把目光從風(fēng)勁節(jié)身上抽了回來，轉(zhuǎn)目看向房間里的其他學(xué)生。

    自己的心此刻已是遍體鱗傷，可作為一個教師，還是要對這幾個驚魂未定的學(xué)生進行心理輔導(dǎo)。

    他嘆了口氣：“好了，你們留下一個人看著他，其他人跟我來?！?br/>
    三個學(xué)生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張敏欣坐到了能量艙前，其他人則跟著莊君緒一起走了出去。

    就在莊君緒把門關(guān)上的一剎那，房內(nèi)傳來風(fēng)勁節(jié)軟弱到極點，卻仍異常清晰的呼喚：

    “東籬……我好痛，我好痛……救救我，救救……東籬……我好痛……”

    腳下一個踉蹌，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地?fù)粼谛姆雷畲嗳踔?，莊君緒胸中一股鮮血已涌上喉間，眼看就要噴涌而出。

    然而他只是死死地咬住牙關(guān)，把齒舌間的鮮血勉力咽了下去，然后無比冷靜地關(guān)上房門，無比冷靜地對趙晨和吳宇說：“今天發(fā)生了這么多事，你們先去休息一下，我過些時候再找你們。”

    說罷，他轉(zhuǎn)身便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沒有回過一次頭，轉(zhuǎn)過一次眼，去看他身后那扇關(guān)上的門。

    走進房間，尚未走到床邊，他已再支持不住，雙腿一軟，便重重地跪倒在床前，鮮血不受控制地從他唇邊溢出，轉(zhuǎn)瞬間已將他的襯衣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他低著頭，目光散亂得一如游魂，耳邊只是反反復(fù)復(fù)地縈繞著那句話：

    “東籬……我好痛，我好痛……救救我，救救……東籬……我好痛……”

    他雙手掩面，喉中響起一聲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嗚咽。

    勁節(jié)，勁節(jié)，原來其實你也是人，其實你也會痛，其實你也想被人珍重，你也怕被人放棄。

    但是，但是……為什么我到現(xiàn)在才想到，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

    每次身受重傷，你都若無其事，每次被我舍棄，你都理解原諒，甚至微笑著安慰我。是不是因為你太強大，太寬容，強大得讓人忘記你也會因為痛苦而呻吟，寬容得讓人忘記你也會因為想要得到溫暖而哀求。

    只是……我怎么能忘，我怎么可以忘！

    是因為舍棄得太多，所以忘記了你也會軟弱，還是因為刻意忘記了你的軟弱，才更能狠下心腸來放棄你？

    人，怎么能自私到這種地步，為了能舍棄得心安理得，背叛得理所當(dāng)然，就能把對方的痛苦和軟弱一手抹殺，再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推入地獄。

    這樣的人，到底還有什么資格，被人稱為朋友。

    極度的痛苦和自責(zé)如決堤般直涌向大腦，強烈的沖擊下，他本已脆弱不堪的神智瞬間崩潰，只來得及痛呼一聲，便已昏厥在床上。

    腦海中掠過的最后一個念頭：

    盧東籬，我永遠(yuǎn)不會原諒你。

    莊君緒醒過來的時候，夜已經(jīng)深了。

    他整理了一下亂麻般的思緒，嘆了口氣，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了風(fēng)勁節(jié)所在的房間。

    房內(nèi)別無旁人，只有仍在昏睡的風(fēng)勁節(jié)，還有空氣中那喃喃的呼喚：“東籬……東籬……”

    看著他睡夢中仍緊緊皺著的眉頭，聽著他昏迷中仍不愿停下的呼喊，莊君緒心中一酸，淚已盈眶。

    他快步走到風(fēng)勁節(jié)床前，輕輕地握起他冰冷的雙手，強壓下聲音中不由自主的顫抖，用最輕柔，最溫暖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勁節(jié)，勁節(jié)，我在這里，東籬在這里?！?br/>
    看到風(fēng)勁節(jié)緊鎖的眉隨著他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松開，他心中悲喜交集，不由顫抖著問道：“勁節(jié)，你聽到了嗎，你知道我在這里嗎？”

    然而風(fēng)勁節(jié)卻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xù)喃喃道：“東籬……我好痛……下一次，下一次你……”

    莊君緒心中又是一痛。

    下一次？下一次？

    是下一次的傷害，下一次的舍棄，還是下一次視你的痛苦為無物，毫不猶豫地把你推入死地？

    他緊緊地握著風(fēng)勁節(jié)的手，輕聲道：“勁節(jié)，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答應(yīng)你，我以后再也不會舍棄你，再也不會傷害你，好嗎？”

    他的眼神帶著迷惘，卻有更多的堅定。

    前生，他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朋友，有太多的事不能自主；而今生，即使他仍是同樣地?zé)o力，這樣的社會，這樣的世界，總可以讓他不必再犧牲任何人，總可以讓他作出這樣的承諾了吧。

    說到底，盧東籬仍然是個混蛋，只是這個混蛋終于可以少一些顧慮，多一些付出，對自己而言，總能少一些無可奈何的殘酷，對摯友來說，也能少一些寒徹心扉的冰冷吧。

    莊君緒低頭，看著摯友的面龐，目帶淚光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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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的每一個晚上，莊君緒都會坐在風(fēng)勁節(jié)的床邊，靜靜地陪伴著他，直至天曉。

    在他的輕語中，風(fēng)勁節(jié)睡得越來越平靜，只是偶然也會發(fā)出一兩句囈語?；杷械乃?，聲音也往往如孩子一般脆弱而無助，而莊君緒聽了，永遠(yuǎn)都只是淡淡一笑，然后用最溫暖的聲音安慰他，直至他繼續(xù)安穩(wěn)地睡去。

    有時候，莊君緒分明覺得自己是在贖罪，是在還債。

    前生，無助的，迷惘的，永遠(yuǎn)都是他自己，而那個叫風(fēng)勁節(jié)的男子，總是會在最朗然的笑容中，安慰他，鼓勵他。

    而如今，當(dāng)風(fēng)勁節(jié)如此脆弱地躺在他面前，也該輪到他自己，來陪伴他，守護他……

    就這樣，他伴他度過了一個個夜晚。

    命運再冰冷，黑夜再漫長，這一坐一臥的兩個身影，卻已足夠暖透他們的整個生命。

    就在這一夜夜的守候中，轉(zhuǎn)眼已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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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門外不出所料地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監(jiān)察室中的莊君緒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還是太不了解勁節(jié)了。

    風(fēng)勁節(jié)醒來，已經(jīng)有些時候了，莊君緒也很清楚，他遲早都要回去。

    沒有誰比他更了解他前生那三年是怎樣度過的，也沒有誰比他更了解風(fēng)勁節(jié)的性格。

    因為他是風(fēng)勁節(jié)，所以他一定會回去。

    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若是那三年自己稍稍振作起精神，如今也不必連累風(fēng)勁節(jié)自毀前程。但轉(zhuǎn)念一想，時空之事玄妙無比，當(dāng)初之事若有半分變化，自己恐怕已不會站在這里。

    他輕輕地苦笑一聲。即使是到了今天，為了能夠讓自己繼續(xù)存在下去，他還不是要再一次舍棄，再一次看著摯友為了自己犧牲嗎？

    但是……

    如果自己因為改變了未來而不復(fù)存在的話，虧欠的，辜負(fù)的，還怎么可能再償還。此刻的舍棄固然不該，然而若要用摯友未來無盡歲月里的悵然，來換取這一刻的心安，又焉知是不是更大的自私，更深的辜負(fù)。

    為了未來無數(shù)歲月中的并肩攜手，為了彌補前生那些不可原諒的過錯，縱然愧疚，縱然不安，卻也只能站著、看著，等待一切的終局罷。

    思索間，一聲嘆息從他口中不由自主地逸出。他稍一回神，發(fā)現(xiàn)門外的爭吵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當(dāng)下嘆了口氣，便舉步走了出去。

    雖然明知全無用處，但作為導(dǎo)師，有些場面話還是不得不講，作為朋友，有些交代更是不能不說。

    “全都圍成一堆干什么，要打念力戰(zhàn)嗎？這里是總控制室，要是弄壞了什么重要儀器，你們還想不想回家了？”

    學(xué)生們聽到他的聲音，紛紛后退讓出一條路來，于是，他便看到了風(fēng)勁節(jié)。

    萬年光陰輕逝，直至這一刻，他才再一次看到了那種堅毅，那種執(zhí)著。

    勁節(jié)，你終于還是回來了。

    他心中輕輕一嘆，打斷了自己無謂的感慨，深深地看著風(fēng)勁節(jié)的眼睛，正色道：“勁節(jié)，你是成年人了。我是你的導(dǎo)師，我的權(quán)限僅僅只是監(jiān)管你的學(xué)業(yè)。你現(xiàn)在的選擇，雖然既違反了學(xué)校的軌條，也違背了時空管理局的法律，但因為并不會傷害其他人，所以，我不會強制性把你困住的。但是，你自己也要想清楚。我們在穿越時空之后，就不能再使用原來的金剛不壞體，即使是在小樓中，你的肉身也和凡人沒有區(qū)別，到了人間，限制諸多……”

    說到此處，他心中不由一嘆。

    這樣的理由又算得了什么？即使是滄海橫流，天崩地陷，難道就能擋住風(fēng)勁節(jié)尋找盧東籬的腳步嗎？

    想到此處，莊君緒放慢了語速，聲音也柔和起來，分明像是在叮嚀即將遠(yuǎn)行的摯友，哪里還有半分勸阻之意：“而且，你現(xiàn)在的身體和你上一世的并不相同，重返人間，盧東籬也認(rèn)不出你是風(fēng)勁節(jié)。你得不到小樓的任何幫助，并且無法使用自動定位系統(tǒng)和瞬移裝置，只能用傳送器把你傳出大山之后，你自己趕路。天地這么大，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去找一個把自己藏起來的人，找到他之后讓他接受你，都會是很困難的事，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別忘了你不能告訴他小樓的真相，否則我們的中央電腦會立刻把他摧毀。人的壽命是很短暫的，在這么短的時間，漫無目的地找一個四處流浪的人，保護他的安全，讓他生活得更好，并解除他的心結(jié)，這件事成功的機會，不會比在大海中掏一根針更大……”

    他頓了一頓，望向風(fēng)勁節(jié)的眼神復(fù)雜得教人難以分辨：“你真的確定，你要這樣做？”

    勁節(jié)，我早已知道你的選擇，所以……

    再多的叮嚀，再多的挽留，不如心中一句無聲的祝?！?br/>
    風(fēng)勁節(jié)聞言一笑，眼神中沒有絲毫動搖：“教授，成與不成，在天，做與不做，在我！”

    看著他臉上朗然的笑意，莊君緒點了點頭：“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沒有什么話了?！?br/>
    他望向風(fēng)勁節(jié)，眼神中滲出淡淡的理解和關(guān)切：“你去吧?！?br/>
    風(fēng)勁節(jié)卻是一愣，顯然是沒有想到能這么輕易地得到批準(zhǔn)。他轉(zhuǎn)頭看向莊君緒，忽然全身微微一震。

    那樣素淡溫潤的眼神，仿佛是，仿佛是……

    一連串不合理的事飛快地閃過心頭：導(dǎo)師過分的期待那睡夢中似有還無的呼喚，還有這眼神……

    但他已沒有時間想太多。在世界的另一頭，盧東籬還在如行尸走肉般漂泊天涯，他又怎能再逗留耽擱。

    風(fēng)勁節(jié)再不遲疑，轉(zhuǎn)身便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迎向那雙一直凝視著他的眼睛。

    而莊君緒就這樣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目送著風(fēng)勁節(jié)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視野當(dāng)中。

    他閉上眼，只覺心中紛亂如麻，不知是欣慰還是擔(dān)憂，是解脫還是沉重。

    萬千思緒，終是匯成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勁節(jié)，此別經(jīng)年，還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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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經(jīng)年，在無盡的生命中，也不過是轉(zhuǎn)瞬罷了。

    當(dāng)風(fēng)勁節(jié)再一次在小樓中醒來時，心中百感交集，真不知是何種滋味。

    有些人，你再珍視也要離別，有些事，你再愛惜也要放手。生死之劫，本就注定了這塵世間無一物可永存，縱是只手遮天，縱是九天神子，到頭來又有誰能逃得過。

    自己拋開一切，換來這數(shù)十年光陰，到此刻一覺醒來，也不過只是一場大夢。生死大限一到，這夢便也如水月鏡花般流逝，誰又能挽得住，留得下。

    只是，那人的溫暖，仿佛還留在掌心，那人的神容，仿佛還映在眼前，那人的話語，仿佛還繞在耳際，縱然是夢，大概也可珍藏在心頭，直至永恒吧。

    往后的無盡歲月，再沒有他并肩同行，但只要還記得，曾經(jīng)有那么一個人，攜手相伴，生死與共，即使夜再深，冬再長，心頭，總也是溫暖的吧。

    東籬，你放心，縱然你已離我而去，但是至少，我還有麥田的顏色，可以懷念。

    風(fēng)勁節(jié)輕輕地一嘆，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嘆息中，是懷念，是悵惘，還是安然。

    他翻身下床，剛想出去與同學(xué)們笑鬧一下，以排解此刻心中淡淡的傷感?？伤惶ь^，就看到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整整齊齊的白襯衣，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門前。他淡淡地微笑，帶些滄桑，帶些孤寂，但卻依舊溫潤，依舊淡雅。

    他就帶著這樣淡然的，卻又似已在風(fēng)雨中屹立萬年而不改的笑意，輕輕地，如同昔日那無數(shù)次一樣地喚：“勁節(jié)?！?br/>
    仿佛心有所感，風(fēng)勁節(jié)聞言微微一震，不由得凝起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似熟悉又似陌生的男子。

    現(xiàn)實與虛幻，過去與現(xiàn)在，在這一剎那，似乎錯雜交疊，然后，又在下一個瞬間，融為一體。

    風(fēng)勁節(jié)的眼神，從錯愕，轉(zhuǎn)為迷惘，最后化作一絲了悟。

    原來，原來……

    他輕輕一嘆，帶著些許的無可奈何，然而此刻他不想追問，不想深究，只是綻出燦然的笑意，朗聲喚道：“東籬?！?br/>
    盧東籬眉間浮出稍縱即逝的驚喜，但也只是回以一笑，一如往昔。

    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縱然流光輕逝，物事全非，然而此刻，他與他，仿佛仍是在縣衙內(nèi)初逢，仍是在軍營內(nèi)并肩，仍是在城樓上傾談。

    回首處，那萬千年的錯失，就在這相逢一笑中，輕逝如風(fēng)。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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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在后面：

    這篇文，要感謝的人太多太多（所以才要在后面寫，汗）。

    首先謝謝菲紅和水叔提供創(chuàng)意，不然的話劇情無能的我絕對寫不出這篇文。更何況這個靈感實在是太好太好，我直到現(xiàn)在也還在擔(dān)心會不會糟蹋了這個故事。另外，結(jié)局一是水叔想的，我原本構(gòu)思的是結(jié)局二，但是因為水叔的構(gòu)思太驚艷，實在是不舍得不用，所以也就寫出來了。

    接著還要大力鳴謝蔭蔭在我不斷拖稿不斷偷懶的這幾個月里，不懈地催文，審稿，并協(xié)助我反復(fù)修改。沒有蔭蔭的好眼力和好意見，這篇文會多很多漏洞和缺陷。尤其是正文的結(jié)尾，全賴她幾乎一字一句一段地幫我提意見（咳，當(dāng)然，這一切是有代價的，我又欠蔭蔭一篇文了……默）。

    還要謝謝水叔，豹子，天使，谷子在我完稿之前幫我看文，給我信心和評價。

    呃……如果還有誰漏了的話，請原諒我的壞記性。

    寫這篇文，一來是因為希望風(fēng)盧這對知己可以永遠(yuǎn)攜手前行。并不是不能接受分離，心里也很贊賞那種不因為必然的離別而過分傷悲的態(tài)度，但是可以永恒的，就讓它永恒吧。

    另外一個目的嘛……就是難得有機會虐東籬啊，奸笑。風(fēng)家的同人很難寫，要虐東籬更不容易，所以這次機會難得，當(dāng)然不會放過了。

    當(dāng)然，雖然我說這么多廢話，但我不是來拿獎的……要扔?xùn)|西的，盡管來吧……

    另，后面還有一篇……很雷的番外，諸位親要看的，請做好防雷措施，鞠躬，退。

    此文大雷，請做好防備措施。

    另，蔭蔭聲明此番外與她完全無關(guān)，所以……向我開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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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疑是玉人來

    因燈光而顯得有幾分迷離的星夜中，一艘四座小飛船在繁華的都市上空疾馳而過。

    副駕駛座上，風(fēng)勁節(jié)悠然地打開了一瓶紅酒，看著暗紅色的酒液流入水晶杯，在璀璨的燈光中折射出奇異的光彩。而坐在他身邊，正認(rèn)認(rèn)真真地駕駛著飛船的人，一身白衣，正是莊君緒。

    不過，也許此刻稱他為盧東籬，會更合適一些。

    但見風(fēng)勁節(jié)淺淺地在杯中啜了一口，轉(zhuǎn)頭向盧東籬問道：“你的妻子……怎么樣？”

    盧東籬聞言，不自覺地把船速放慢了些，略一凝神，方淡淡笑道：“說起來你也許不信，蕪芷是個……很傳統(tǒng)的人?！?br/>
    “傳統(tǒng)？”風(fēng)勁節(jié)望向盧東籬的眼神中不覺有幾分詫異和好奇。

    “是啊。”盧東籬點了點頭，嘴邊的笑容帶些溫暖：“她人很文靜，休息的時候喜歡留在家里陪我，即使只是一起坐著發(fā)呆，她也會覺得很好。我們家從來不用食物合成儀，因為她會做飯，會炒菜，而且還愿意天天下廚。她甚至還會補衣服……”

    “地球歷二十二世紀(jì)就已經(jīng)失傳的女紅？妙哉妙哉。”風(fēng)勁節(jié)放下酒杯，拊掌一笑：“東籬，這種女子都能讓你娶到，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br/>
    盧東籬刻意忽略掉好友語中的調(diào)侃之意，續(xù)道：“蕪芷現(xiàn)在在政府里當(dāng)公務(wù)員。她很有才華，平時不愛說話，但開會時一發(fā)表意見，總是能贏得滿場掌聲；處理公務(wù)時也從沒有什么雷霆手段，但是總能讓各方都口服心服。她很好，她真的很好，只是……”

    他聲音忽地一窒，臉上的笑意慢慢轉(zhuǎn)為黯然，最后化作嘴邊的一聲嘆息：“只是……我對不起她?！?br/>
    風(fēng)勁節(jié)深深地看著他：“你還是忘不了婉貞?！?br/>
    盧東籬默然。

    是因為她給他的幸福太溫暖，還是因為他給她的辜負(fù)太傷情，為什么短短數(shù)年的聚少離多，竟會耐得住千萬年時光的沖刷？

    忘卻自然是一種悲哀，然而記得太深，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

    風(fēng)勁節(jié)的眼神中不知是同情多一些，還是無奈多一些，然而口中說出的話卻冷靜得近乎殘忍：“你總是這樣，為了已經(jīng)失去的一切，放下太多眼前的美好，結(jié)果辜負(fù)了一個又一個?！?br/>
    突如其來的一個急剎，使飛船忽然懸浮在半空，然而盧東籬的雙眼卻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無盡的傷感與悲涼不能自抑地從其中涌出。

    多年以前，他無法放下?lián)从训乃?，卻因此辜負(fù)了妻子一生。而如今，當(dāng)他為當(dāng)初而悔恨自責(zé)時，其實是不是仍在重寫當(dāng)年的悲劇。

    婉貞，如果你冥冥中當(dāng)真有靈，看到我仍沉浸在當(dāng)年的哀傷中不能自拔，是會原諒我，還是會更加怨我？

    風(fēng)勁節(jié)看著他，少有地收斂起眉宇間的銳氣，剛想再說些什么，已聽得盧東籬輕聲道：“勁節(jié)，不要說了?！?br/>
    他微微一嘆：“我不能帶著這樣的情緒去見蕪芷。她很心細(xì)，我不想讓她擔(dān)心我?！?br/>
    轉(zhuǎn)頭望向舷窗外，那一座房子中透出的淡黃燈光，他的眼神有些迷離：“你說得對，是我太執(zhí)著，所以到頭來什么也抓不住，反而一次次地傷人傷己。我確是應(yīng)該要學(xué)會放下，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后悔了。”

    盧東籬打開艙門，走上房子旁延伸出來的階梯，回頭向風(fēng)勁節(jié)一笑：“下來吧，這里就是我家。蕪芷名義上還是你的師母，你說話小心一點。”

    “行了，你當(dāng)我是什么人？”風(fēng)勁節(jié)的表情變得比翻頁還快，一轉(zhuǎn)眼又換成那副萬事不掛心的灑脫模樣。他很不耐煩地?fù)]揮手，嘴邊的笑意很是微妙：“快進去見你的蕪芷吧，我可沒那種興致欣賞你們執(zhí)手相看淚眼?！?br/>
    盧東籬也不以為忤，搖頭苦笑了一下，便轉(zhuǎn)身向家門走去。風(fēng)勁節(jié)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卻旋即黯淡下來。

    東籬，你一向看得比誰都清楚，然而即使明明看透，卻又比誰都固執(zhí)。

    這一次，你真的可以放下嗎？

    他低聲一嘆，然而隨即收拾心情，走出船艙，跟著盧東籬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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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雷到的親，我為我的執(zhí)念感到抱歉。

    是的，這篇文，純屬個人執(zhí)念，寫的時候也只是對自己說，不管是好是壞，把它寫出來了，納蘭要怎么虐我都不怕了。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把炮火啥的盡情砸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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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蕪芷一開門，就已不自覺地跌入那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耳邊傳來的聲音，感情復(fù)雜得教人無法分辨：“蕪芷，我好想你?！?br/>
    沈蕪芷輕輕一嘆，伸出手去緊緊抱住了丈夫的腰身。

    也真是苦了他了，每一次的分別，在自己不過就是十幾天，在他卻是上千年的歲月。這千年的孤獨寂寞，也不知他是怎么熬過來的。

    不過也只有在這樣的久別重逢之時，他才會如此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愛意和思念，否則以他那古板無趣的性格，自己簡直不敢肯定他是否真的愛過自己。

    是的，他不懂得情趣，他總是心事重重，在他的愛意里甚至有太多的保留，但是他還是真真切切地，很用心地愛著自己。

    況且……她也沒有資格去抱怨些什么。自己對他的愛，不也同樣有太多的保留嗎？

    沈蕪芷抬起頭，伸手撫向丈夫略顯瘦削的臉頰，剛想說些什么，忽見丈夫身后那個似笑非笑的男子，不由心中大羞，連忙不動聲色地從丈夫的懷中掙脫出來：“你說帶客人回來吃飯，還沒跟我介紹呢。”

    盧東籬忽覺懷中一空，不由一愣，卻聽得妻子說出這樣一句話，頓時明白過來，轉(zhuǎn)過頭去狠狠地瞪了風(fēng)勁節(jié)一眼，這才說道：“蕪芷，這是我的學(xué)生，也是我的摯友，風(fēng)勁節(jié)。”

    風(fēng)勁節(jié)在盧東籬面前向來隨便慣了，此刻竟仍是一副灑脫疏狂的狂生模樣，臉上掛著迷死人不償命的招牌微笑，向沈蕪芷點了點頭：“師母。”

    盧東籬剛想開口向風(fēng)勁節(jié)介紹沈蕪芷，卻見她身子微微一震，兩眼呆呆地看著風(fēng)勁節(jié)，竟是有些失神，不由有些擔(dān)心地問道：“蕪芷，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沒什么?！鄙蚴徿七@才回過神來，然而眉目間卻仍是有些魂不守舍：“今天工作太忙，有點頭暈?！彼窒蛑L(fēng)勁節(jié)展顏一笑：“飯已經(jīng)做好了，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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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雷到的親，我為我的執(zhí)念感到抱歉。

    是的，這篇文，純屬個人執(zhí)念，寫的時候也只是對自己說，不管是好是壞，把它寫出來了，納蘭要怎么虐我都不怕了。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把炮火啥的盡情砸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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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fēng)先生的論題是什么？”飯桌上，沈蕪芷忽然開口問道。她竭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然而微微顫抖的聲音卻仍是透露出她內(nèi)心的緊張。

    盧東籬有些奇怪地看了妻子一眼：“何必叫得那么客氣，叫他勁節(jié)就好。他的論題和我當(dāng)年一樣，是忠臣的抉擇?！彼麏A了一筷子菜放到沈蕪芷碗里，語氣中略有些嗔意：“今天怎么病懨懨的，連筷子都懶得動了?！?br/>
    沈蕪芷“哦”地應(yīng)了一聲，低頭吃了幾口飯，眼中卻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多時，又轉(zhuǎn)過頭問風(fēng)勁節(jié)，眼神閃爍不定：“勁節(jié)模擬的時候，可有碰到什么特別的事？”

    風(fēng)勁節(jié)聞言，望了盧東籬一眼，然后輕笑一聲：“說起來也不是沒有，就是碰到了一個叫盧東籬的呆子，也學(xué)人家什么精忠報國，一起跑去邊關(guān)守了幾年，最后上面皇帝一道莫須有的圣旨下來，我不想連累他，就乖乖地被人架上刑場砍頭了?！彼偷偷乩湫σ宦暎骸斑€不是那種昏君殺忠臣的爛戲碼?！彼谏险f得輕松，臉上也盡是戲謔的笑意，然而眼神伸出，卻是隱隱的蒼涼和慨嘆。

    他還沒來得及就古代君臣關(guān)系來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說，已聽“啪”的一聲輕響，卻見沈蕪芷右手懸空，雙筷墜地，身子微微晃了一晃，便無力地倚在椅背上，眼中神色迷亂，有驚喜，有惘然，卻有更多的蕭瑟。

    “蕪芷，你到底怎么了？”未待風(fēng)勁節(jié)回過神來，盧東籬已走到沈蕪芷身邊，伸手便去探她的前額：“也不像是發(fā)燒……勁節(jié)，”他招了招手：“你幫忙看一下，蕪芷精神向來不算太壞，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br/>
    “沒事的?！蔽兆≌煞虻氖?，沈蕪芷仰首溫柔地一笑，略顯虛弱的臉上有幾分感動，幾分愧疚，幾分凄迷：“我都說了今天太忙，所以有點犯暈，睡一下就好了?！?br/>
    “那先進去歇一會兒吧?！闭f著，盧東籬便把妻子扶了起來。沈蕪芷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卻仍是無力地點點頭，由著丈夫把自己扶進房間去了。

    待盧東籬出來，風(fēng)勁節(jié)迎了上去：“怎么了？”

    “睡下了，大概只是小問題吧，可我總還是擔(dān)心?！北R東籬搖搖頭：“勁節(jié)，你明天早上再來一趟吧。”

    “還像上次一樣嗎？”風(fēng)勁節(jié)一笑：“我的醫(yī)術(shù)在古代?；Ｈ诉€可以，在現(xiàn)代實在算不了什么，為什么不干脆找個醫(yī)生呢？”

    “要找醫(yī)生的話，她又得說我小題大做了?！北R東籬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時間不早了，早點吃完，我早點送你回去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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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雷到的親，我為我的執(zhí)念感到抱歉。

    是的，這篇文，純屬個人執(zhí)念，寫的時候也只是對自己說，不管是好是壞，把它寫出來了，納蘭要怎么虐我都不怕了。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把炮火啥的盡情砸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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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柔和如流水般的月色自窗口瀉入，照在床上無眠的盧東籬身上。

    他右手撫弄著妻子如云的發(fā)絲，看著她在睡夢中仍緊蹙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蕪芷，嫁給一個沒有完整的心的男人，你快樂過嗎？

    心中掠過一陣難以自抑的抽痛，他伸出手去，輕撫過妻子的眉頭。

    蕪芷，我真的很想給你更多，你知道嗎？

    也許我永遠(yuǎn)都放不下她，但我會盡力去嘗試。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給你更多的快樂，更多的幸福，好嗎？

    盧東籬正凝視著妻子的面容，忽聽得沈蕪芷一句夢囈般的話語飄入耳中：

    “我找到勁節(jié)了，你知道嗎？”

    盧東籬心中一凜，隱隱覺得抓住了些什么，一時間偏又說不上來，連忙凝神靜聽。又聽得沈蕪芷遙遠(yuǎn)得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勁節(jié)真的是這個世界的人，他現(xiàn)在很好，還一直記著你呢。東籬，若你天上有靈，就放心吧?！?br/>
    聽得“東籬”二字，盧東籬剎那間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沈蕪芷沉睡的神容，頭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再不能動一指，發(fā)一語。

    沈蕪芷的聲音依舊清晰無比地飄入耳內(nèi)，但他已不能理解：

    “東籬……我好想你……我今天看到了勁節(jié)，他的身邊卻沒有你……東籬，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的聲音中帶著無比的痛苦，仿佛睡夢里在掙扎中受盡煎熬：“我的丈夫……他很像你，可是我對不起他。我放不下，我忘不了……他今晚特別體貼，但是我連面對他的勇氣卻沒有。東籬，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應(yīng)該怎么辦？我還能怎么辦？

    “我要求的不多，東籬，你知道我向來不求些什么。我只求你在夢中見我一面，一面就好，一夢醒來，我就會繼續(xù)做我的沈蕪芷，不會傷害誰，不會背叛誰?？墒菫槭裁茨氵B這一點都不肯去做，是不是因為覺得婉貞很堅強，不需要你來安慰？可是你知不知道，再堅強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也有撐不下去的時候？東籬，東籬！”

    聽得“婉貞”二字，盧東籬僵硬的身軀忽地一顫，無神的眼中漸漸涌出悲喜交集的神采。

    他凝視著沈蕪芷在銀白色的月光中凄惶的面容，聽著她在寂靜的夜中無助的呼喚，忽然笑了。

    他笑著，月光下，他的笑容宛如純真的孩子重新找到了最心愛的寶貝，然而笑著笑著，眼淚已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流下，滴落沈蕪芷的衣間，發(fā)梢和臉上。銀白的月光中，那淚滴仿佛是珠蚌歷經(jīng)千萬年苦痛凝成的珍珠，美麗得蒼涼而殘忍。

    大概是被微涼的淚珠驚醒，沈蕪芷下意識地伸手拭去臉上的濕潤，茫然地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丈夫微紅的雙眼，滿臉的淚水，和仿佛重回人間的喜悅笑容。

    下一瞬，她已被丈夫緊緊擁住，聽到了那句她一生一世都無法忘懷的話。

    “婉貞，東籬回來了?！?br/>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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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雷到的親，我為我的執(zhí)念感到抱歉。

    是的，這篇文，純屬個人執(zhí)念，寫的時候也只是對自己說，不管是好是壞，把它寫出來了，納蘭要怎么虐我都不怕了。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把炮火啥的盡情砸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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