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明看著池慕云的背影, 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池慕云這么生氣？
她應(yīng)該是想讓自己學(xué)滑冰的吧？
凌素珍見小女孩呆呆地站著, 走過來慈和地說道：“清明, 幫我澆水?！?br/>
“哦……”
凌素珍摘了手套, 也上樓去了。
路清明拿起水管, 默默地澆水。她想道，池慕云是不是不喜歡她了？池慕云會把她送回去嗎？
她一直都知道，很多人都不喜歡自己，但她從來不會因此傷心。本來就沒得到過多少疼愛憐惜，自然不會因為被漠視而難受。
可池慕云是對她最好的人。
上次她亂跑, 池慕云也沒這么生氣。
估計這次是真的煩她了吧？
“怎么發(fā)這么大脾氣？”
凌素珍進來時, 池慕云正抱著電腦寫東西?？吹搅杷卣溥M來，淡淡笑道：“沒有……”
凌素珍說道：“你可很少這么急躁啊。”她端詳了一下女兒的臉色，悠悠說道, “清明還小, 成長環(huán)境又特殊, 你對她未免太嚴(yán)格了?！?br/>
池慕云纖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把她當(dāng)孩子看待，”池慕云輕聲說道，“媽, 我……剛才是不是很兇?。俊?br/>
凌素珍笑著點頭：“是, 你長這么大, 我還沒看過你發(fā)火。不過也可以理解, 你是為了清明好。要我看, 學(xué)花滑這事兒, 還是暫擱一下，等她上了學(xué)，多認(rèn)識一些人，表達(dá)能力好一些再說。不然你放心讓一個陌生人教她滑冰嗎？”
池慕云點頭：“我確實不會放心。媽，還是您想得周到?！?br/>
凌素珍自豪道：“那是，不然誰把你養(yǎng)得這么好??？行了，我還有個會要開，你們在家自己玩啊?！?br/>
凌素珍下樓去了。
池慕云緩和了一下心緒。她想，自己還是太急躁了。轉(zhuǎn)頭一看，門外閃過一個小身影。
“過來?！?br/>
路清明在門口徘徊了兩圈。里面的女人臉上沒帶笑，丹鳳眼微挑，表情有些嚴(yán)肅。
路清明趴在門口往里探頭，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低頭慢慢地走了過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尖，緊張地等待著女人的審判。
“剛才我太兇了，對不起?！迸巳釢櫟统恋穆曇艟従忢懫稹?br/>
路清明瞪大眼睛，抬頭看著池慕云。
她在道歉？
可是……明明是自己太笨，聽不懂她說話啊……
路清明搖搖頭：“不……不兇……”她不懂為什么，剛才池慕云明明是在生氣的，現(xiàn)在怎么突然跟她說這些，還這么嚴(yán)肅？
房間里只有時鐘秒針滴答的聲音，路清明垂著頭，突然啜泣了一聲。
“我又惹……你生氣了。”
“你不要我了吧？”
……
池慕云看著女孩頭頂?shù)陌l(fā)旋，嘆口氣：“頭發(fā)長長了?！彼焓置嗣非迕鞯念^發(fā)，說道：“過來?！?br/>
路清明抬起淚意朦朧的大眼睛，走近池慕云。池慕云抬手給她擦了擦眼淚，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勾著池慕云的脖子，坐在了她大腿上。
“真傻，”池慕云攬住她的小肩膀，給她擦著眼淚，“我什么時候說過不要你了？”
“你不是說對不起……”她看著池慕云近在咫尺的美麗臉龐，有些發(fā)呆。她跟凌素珍看電視，電視劇都是這樣的，一般說了“對不起”，后面準(zhǔn)沒好事兒。
“不會不要你，”池慕云說道，“我保證。”
路清明大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伸出手指指了指池慕云的臉。
池慕云愣了一下，無奈地側(cè)過臉。女孩一下子就破涕為笑，嘴唇湊在她臉上碰了一下。
學(xué)花滑這件事，就這么擱置下來。
《商報》新來的主編姓高，不到五十歲，身材有些發(fā)福，報業(yè)集團里最有名的記者之一。
他一來，便對編輯部人員分工進行了整改?！渡虉蟆肪庉嫴渴莻€年輕的團體，平均年齡不到三十五歲，高主編認(rèn)為有些事年輕人還不夠格去做。
池慕云和小然以及另一位實習(xí)記者都是最年輕的，高主編把一些亂七八糟的雜事分配給了她們幾個。
大家都有一肚子怨氣。
池慕云看起來倒是淡定得很，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大學(xué)時便已獲得了多個新聞和文學(xué)獎項，是多家報紙雜志的特約撰稿人，總之也是閑不下來的。
空暇時間，她便看書、鍛煉身體。不管做什么，她必須先有一個健康的體魄。
而且她有預(yù)感，她可能不會在《商報》待太久。
夏季悄然過去，路清明要開學(xué)了。
路清明的語言矯正課程已經(jīng)結(jié)束，醫(yī)生告訴池慕云，孩子要盡可能快地進入校園。
課程一結(jié)束，池慕云便收拾好路清明的東西，接她去了蓮花大橋那邊。
凌素珍很是不舍：“小路天天幫我打理溫室，她一走，我還真不習(xí)慣?！?br/>
池慕秋哼了一聲。她嘴上說著“這小崽子總算滾蛋了”，心里卻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不過路清明走的第一個晚上，她和夏冰在房間里狠狠折騰了一晚，神清氣爽。
可總算是沒人聽墻角了。
開學(xué)前幾天，池慕云帶著路清明去了商場。入秋了，買了新衣服新鞋，還有一個嶄新的雙肩書包，一些文具。
路清明看到一個帶小兔頭的圓珠筆。售貨員見她感興趣，便拿出來遞給她看。她按了一下小兔頭，筆尖便彈了出來。
她轉(zhuǎn)頭看池慕云。其實小學(xué)生不怎么用圓珠筆，但路清明喜歡，池慕云便讓她選了兩支，一只白兔子，一只黑兔子。
路過飾品店，池慕云看了看路清明已經(jīng)長到下巴的頭發(fā)，進去給她買了幾個小發(fā)夾和發(fā)繩。
路清明看著亮晶晶的小發(fā)夾，直搖頭：“我不要這個……”
池慕云極力慫恿：“試試嘛，好不好？回家我?guī)湍阍^發(fā)?！?br/>
路清明想了想，池慕云給她扎頭發(fā)呀？那還是買吧。雖然她真的不是很喜歡這么粉粉嫩嫩的東西。
池慕云又去帶她修了頭發(fā)。她再三跟理發(fā)師強調(diào)，修一下就行了，可不要剪短。
路清明看著鏡子里的她高興點頭：“嗯嗯?！?br/>
池慕云還記得她的愿望——她想養(yǎng)長發(fā)的愿望。
可池慕云可能不知道，她并不是因為喜歡長發(fā)，相比之下，短發(fā)讓她覺得舒服自在多了。
但池慕云是長發(fā)嘛。
回到家，路清明打開帶磁吸的文具盒，拿出一只灰兔子圓珠筆，放在池慕云書桌上。
池慕云擦著頭發(fā)出來，看到桌上的兔子，忍不住笑道：“為什么給我灰兔子呢？”
路清明直直地看著她，笑道：“你是白兔子，我是灰兔子?！?br/>
池慕云忍不住笑了：“那也應(yīng)該是，白兔給我，灰兔給你?。俊?br/>
路清明認(rèn)真道：“嗯~不對。應(yīng)該把我給你，把你給我。”
池慕云一怔。這孩子都是從哪兒學(xué)的話？聽起來怪怪的。
不過路清明還懂得跟她分享，這點還是讓她很欣慰的。她拍了拍女孩的頭，突然又想起什么，轉(zhuǎn)身把身高墻貼拿出來，貼在臥室門口。
路清明很自覺地奔過去站好。
“150，真棒！”池慕云微笑著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路清明摟著她的腰，好奇問道：“那你呢？你多高？”
“我，169。”池慕云摸著她的頭。
路清明立刻滿臉苦兮兮：“那我要多久比你高？”
“很快，”池慕云寬慰道，“你還沒到長得最快的時候呢。”
上學(xué)那天，池慕云給路清明扎了個小辮子，還夾了兩只水晶小發(fā)夾。
頭發(fā)全都扎起來，路清明流暢的面部線條全都露了出來，飽滿得恰到好處的額頭，清晰舒展的眉骨，帶些英氣的長眉，襯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真是個漂亮神氣的小姑娘。
這半年來少了風(fēng)吹日曬，也不像以前那么黑黝黝的了，均勻的小麥膚色為她更增添了一絲少女朝氣。
其實，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啦。
池慕云先帶她去班主任那里，給她交了學(xué)費。班主任費老師三十多歲，身材微胖，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很是可親。
“費老師，麻煩您多費心了?！背啬皆菩Φ?。
費蘭是池慕云一個朋友的親戚，她多少知道路清明的情況，笑著說：“你就放心吧?！?br/>
把路清明送到班級，池慕云就要回去了。兩個人走在樓道上，身邊不時跑過笑鬧的孩子，池慕云下意識牽著路清明的手。
很多時候她都忘了，在鄉(xiāng)下時，從來沒人為路清明操心這么多，在一定程度上，路清明其實算“自立”的孩子。
可池慕云還想讓她做快樂的女孩。
“要聽話，但也不能讓別人欺負(fù)你，知道嗎？”池慕云停下腳步，低頭給她重新別好發(fā)夾，“有事就給我打電話，記得任何時候，覺得害怕了，都要打電話給我，明白嗎？”
“嗯?！甭非迕髦刂攸c頭。
“好了，快去吧。放學(xué)就在大門口等我。”池慕云強自鎮(zhèn)定地?fù)]揮手。
路清明手里拎著書包，轉(zhuǎn)身慢慢往班級里走。
女孩的白色t恤后背上印著小綿羊?！靶【d羊”走進了教室，在一個座位上坐下來，然后沖池慕云揮揮手。
池慕云注視了她好一會兒，只見她慢慢悠悠地拿出文具和書本。
池慕云轉(zhuǎn)身走了。上課鈴已經(jīng)拉響，被她刻意放輕的高跟鞋聲在走廊里回蕩。
這個孩子！看起來竟然比她還淡定……
池慕云揉了揉發(fā)紅的眼眶，真是又氣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