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傍晚，下班后，司徒晴與袁姐一起走出大廈。

    司徒晴：“袁姐，怎么走啊？”

    袁姐：“坐地鐵，你呢？坐公交？”

    司徒晴點點頭。

    袁姐：“一起走一段，我去那邊地鐵站跟這邊差不多。”

    兩人邊走邊聊。

    袁姐：“適應(yīng)嘛？”

    司徒晴：“還可以?！?br/>
    袁姐：“那就好，現(xiàn)在還不算忙，到了月底月初，從早忙到晚，天天如此，得忙個七八天，有時還得加班，加班有問題嘛？”

    司徒晴搖頭。

    袁姐：“你一人？”

    司徒晴：“是。”

    袁姐：“沒男朋友？”

    司徒晴搖頭。

    袁姐：“單身貴族，也不能這么說啊，各有各的好處，你說呢？”

    司徒晴：“我還沒有這方面的體會?！?br/>
    袁姐盯著她，一笑，“明天多帶一杯子，你懂的?！?br/>
    司徒晴笑了笑。

    袁姐突然變了臉色，“哎喲，怎么這么別扭，我還是走那邊吧，不習(xí)慣，明日見。”說完轉(zhuǎn)身向前快步走去。

    司徒晴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想不出袁姐何以有如此舉動，停了一會兒，繼續(xù)向車站走去。

    路過那個街心花園，又看到那位老太太，一對年輕夫婦正幫她收拾東西。老太太的眼神里充滿著的渴望，她不敢與之過長接觸，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渴望。

    六郞莊的副食商店里，燈火通明，顧客很多。司徒晴買了面包牛奶，已經(jīng)出門了又返回去多買了四個包子，然后向池大媽家的小院走去。

    在院門口，她差點與急急出門的小羊撞個滿情。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光線很暗，彼此并未看清。小羊向前走了幾步，慢慢停下來，果然聽到小辮子的叫聲，“阿姨回來了怎么這么晚啊”，他遲疑片刻，大步離開。

    司徒晴在衛(wèi)生間洗漱，小辮子趴在門口瞧著。

    小辮子：“阿姨，奶奶說你找到工作了?！?br/>
    司徒晴：“是啊，找到了。”

    小辮子：“阿姨真棒，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br/>
    司徒晴：“找到工作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站穩(wěn)腳跟，爭取有更好的發(fā)展。”

    小辮子睜大眼睛，似懂非懂，“阿姨肯定行。”

    司徒晴：“借小辮子吉言，我一定努力，等發(fā)了工資，請小辮子下館子吃飯，好不好？”

    小辮子：“好?！?br/>
    司徒晴：“對了，小辮子，桌子上的包子還熱著呢，你吃倆，給阿姨留倆，行不行？”

    小辮子看看桌子上的包子，直咽口水，沒有動手。

    司徒晴從衛(wèi)生間出來，“哎，小辮子你怎么不吃呀？”

    小辮子：“我不能吃阿姨，媽媽說了，阿姨也是打工的，都不容易?！?br/>
    司徒晴習(xí)慣地摸摸她的小辮，“小辮子真懂事，但這兩包子你必須吃。”

    小辮子：“為什么呀阿姨？”

    司徒晴：“因為阿姨今天上班了，是喜事呀，咱們得慶祝一下，一人兩包子，來，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小辮子還是搖頭，“我不能吃，阿姨?！?br/>
    池大媽推門進來，“吃吧，阿姨疼你才給你吃，早就餓了，肚子都叫半天了?！?br/>
    小辮子拿起包子咬一口，“奶奶也疼我，還有小羊叔叔?！?br/>
    池大媽：“你個小丫頭機靈鬼，知道就好，將來長大了別忘了我們就行?！?br/>
    小辮子：“奶奶、阿姨，我走到哪兒都忘不了奶奶阿姨。”

    池大媽：“瞧瞧這可人疼的，快吃吧?！?br/>
    小辮子大口吃起來。

    池大媽：“怎么樣今日這第一天？”

    司徒晴：“不怎么樣，頭一件事就辦砸了，挨了一頓罵?！?br/>
    池大媽：“甭在意，萬事開頭難，慢慢會好的，現(xiàn)在誰都不容易，開公司的，打工的，都一樣，挨兩句就挨兩句，誰讓咱端人家飯碗呢，你說是不是？”

    司徒晴點點頭。

    池大媽：“這么個事兒，今日咱片警來了，我跟他說，你剛找著工作，忙，又不好請假，讓他捎帶手把你的暫住證給代領(lǐng)一下，人家答應(yīng)了，明日后日的準給帶來，省得咱再跑一趟冤枉腿。”

    司徒晴：“謝謝大媽?！?br/>
    池大媽：“謝什么謝，有了這證，你出門方便，我這心里也踏實?！?br/>
    外面?zhèn)鱽怼俺卮髬尦卮髬尅钡慕新暋?br/>
    小辮子先聽見了，“奶奶，叫您呢，湊手。”

    池大媽：“得，隔壁王大媽喊我去湊手，我去跟她們打幾圈，你吃飯吧，廚房里有熱水，小辮子，在阿姨屋里待著啊，天黑了別出去亂跑，今日警察叔叔不是說了，前街賣饅頭的那家孩子不就丟了嘛，叫人抱走了，你就再也見不著你媽了”

    小辮子：“奶奶，我會保護好自己的?！?br/>
    池大媽：“行，保護好自己就好，我走了?！?br/>
    司徒晴送池大媽出來，順便到廚房取開水，回到房間發(fā)現(xiàn)小辮子不見了，桌上還放著沒吃完的包子。她叫了幾聲，沒有應(yīng)答，放下水壺，出門接著喊，“小辮子?！?br/>
    小辮子答應(yīng)，“哎，阿姨，我回家了，馬上就來?！?br/>
    司徒晴看著小辮子從屋里出來，鎖上門，沿樓梯跑上來，“小辮子，你不好好吃包子，回家干什么呀？”

    小辮子伸出手，“阿姨給你?！?br/>
    司徒晴接過來，是一塊巧克力，笑著伸手摸摸她的小辮。

    小辮子：“阿姨你吃吧，是媽媽給我買的，我都留了好幾天了?！?br/>
    司徒晴：“好，阿姨吃，不過呢，現(xiàn)在不能吃，巧克力熱量高著呢，晚上不敢吃，吃了會變胖，阿姨先收起來，好不好？”

    小辮子：“好?！?br/>
    司徒晴把巧克力放進抽屜，“好了，下面的任務(wù)是吃包子。”

    望著狼吞虎咽的小辮子，她的心一軟，眼睛潮濕了，起身拿個盆，倒進開水，把袋奶放進去加溫，與小辮子一人一半喝了。

    司徒晴：“小辮子，阿姨跟你說件事兒?！?br/>
    小辮子：“阿姨你說。”

    司徒晴：“有位老奶奶，帶著孫子到花園玩，孫子跑得快呀，老奶奶追不上，她的孫子就被壞人抱走了?！?br/>
    小辮子：“那老奶奶不急死了呀。”

    司徒晴：“是啊，從那以后，老奶奶天天到公園等啊等，可是再也沒見過孫子?！?br/>
    小辮子眨著眼睛，“阿姨我懂了，以后我再也不亂跑了?！?br/>
    司徒晴：“這就對了，還有，也不能自己跑去小學(xué)校玩。”

    小辮子：“嗯，可是阿姨，我好想好想去學(xué)校，跟小朋友們一起做游戲、上課學(xué)習(xí)?！?br/>
    司徒晴：“小辮子是個懂事的小姑娘，等你長大了，媽媽會送你去上學(xué)的。”

    小辮子：“我知道了。”

    司徒晴突然想起一件事，搬出行李箱，從里面找出一只盒子，打開拿出一串五色線編成的手環(huán)，“小辮子，好看不好看？”

    小辮子：“好看，真好看。”

    司徒晴：“來，阿姨給小辮子戴上。”

    小辮子伸出胳膊，司徒晴給她戴上，興奮地叫著，“阿姨，這手環(huán)真好看?！?br/>
    司徒晴：“聽阿姨說，戴上這條手環(huán)，再也不能亂跑了，好不好？”

    小辮子：“好，我答應(yīng)阿姨?！?br/>
    “小玉——”外面?zhèn)鱽硇∞p子媽的喊聲：

    小辮子答應(yīng)著，“媽媽，我在阿姨這里呢，阿姨，我媽回來了?！?br/>
    司徒晴：“那回去吧，下樓小心?！?br/>
    小辮子：“謝謝阿姨，阿姨再見。”說完跑出去。

    司徒晴輕輕關(guān)上門。

    小辮子媽扶著墻，兩條腿軟得像面條，快要站不住了，索性靠墻蹲下。連續(xù)加班、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讓這個毅志如鋼的女人的身體吃不消了。從中午那會兒，她就感到自己在發(fā)燒，但為了這一天的工錢，不，是一個月掙三月的工錢，她得拼啊。

    小辮子順著樓梯跑下來，向媽媽高舉著胳膊，“媽媽你看，我戴的什么？”

    小辮子媽有氣無力張嘴，“什么呀？院子黑，咱進屋看，扶媽媽起來?！?br/>
    小辮子拉起媽媽，一起進屋，順手打開燈，舉碰上胳膊讓媽媽看。

    小辮子媽直接倒在床上，“這是什么呀？真好看?！?br/>
    小辮子興奮勁兒還沒過去，沒有發(fā)現(xiàn)媽媽的異樣，“是手環(huán)，阿姨給的，阿姨還說，戴上手環(huán)，就不能亂跑了，壞人就抱不走我了。”

    小辮子媽強睜開眼，“把你要丟了，不得要了媽的命啊，”握住女兒的手，“小玉，媽想睡會兒，媽給你買了面包，你吃了湊和一頓吧?！?br/>
    小辮子這才發(fā)現(xiàn)不對頭，“媽媽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

    小辮子媽：“媽沒病，就是累了?！?br/>
    小辮子：“媽媽你睡，我不餓，我在阿姨那里吃了，吃的包子，還喝了牛奶?！?br/>
    小辮子媽：“要餓了，就再吃點面包?！?br/>
    小辮子搖搖頭：“我不餓，媽，怎么了？”

    小辮子媽：“小玉，媽累了，你去給媽媽倒缸子熱水吧。”

    小辮子：“行，我就去?！?br/>
    小辮子拿著缸子，到廚房倒水，小心端回來，看著躺在床上的媽媽，“媽媽，你怎么啦？”

    小辮子媽：“媽沒事兒，就是累了，喝點熱水睡一覺就好了?！?br/>
    小辮子看著媽媽一口一口喝水，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還是頭一次看見媽媽這樣。

    小辮子媽喝了幾口水，“小玉，媽要睡了，你還玩會兒嘛？”

    小辮子搖搖頭，“我跟媽媽一塊睡?！?br/>
    小辮子媽：“你去把門插上，把燈關(guān)了。”

    小辮子答應(yīng)著，插門、關(guān)燈，摸索著爬上床。黑暗一下塞滿了整個屋子。

    “小玉，讓媽抱著你睡?！?br/>
    冬夜是如此的寒冷又漫長。這對可憐的母女用體溫溫暖彼此。無論生活多么艱難，親情就是永不熄滅的太陽。

    天蒙蒙亮，小院里靜悄悄的。房門打開，司徒晴走出來，鎖好門，下樓向院門走去，一開院門，一只紅眼吐舌的“惡鬼”迎面撞進來，她往側(cè)后一閃，冷冷注視著“惡鬼”。她不信鬼神，在部隊的時候，曾帶著幾名膽小的戰(zhàn)友在墓地過夜。即使如此，也被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惡鬼”著著實實嚇了一跳，后背陣陣發(fā)麻。

    “惡鬼”沒有行動，反而退下偽裝，露出本來面目，一張稱得上英俊的臉，尤其一雙眼睛特別有神。“惡鬼”自然是小羊裝扮的，不過，他不是故意惡作劇嚇唬人，他昨晚參加了一場COSPLAY秀，自己非要扮成一只嚇人的“惡鬼”。

    “對不起對不起，嚇著你了，不是有意的。”

    司徒晴沒有理他，側(cè)身過去，急匆匆離開。

    “這誰呀？哎喲，小辮子說的阿姨，嘿，還真是挺漂亮的?！?br/>
    他小心奕奕上樓，隨手把“惡鬼”掛在樓梯上，進了房間倒頭大睡。

    晨風(fēng)吹過，“惡鬼”張牙舞爪。

    “小玉，媽遲到了，走了啊，中午你就吃面包吧。”

    天光大亮，小辮子媽拖著虛弱的身子去上班，不管怎么樣，為了小玉、為了還在老家巴巴地盼著她寄錢回去的丈夫和兒子，她都沒有理由不去上班。

    池大媽由屋里出來，伸伸胳膊抻抻腰，一抬頭看見樓梯上掛著的“惡鬼”，“哎喲，嚇死個人啊?！?br/>
    小辮子聽見了，從屋里出來，“奶奶你說什么?”

    池大媽用手捂著胸口，指指樓梯，“小辮子，你看那上面是什么？”

    小辮子：“吊死鬼?！?br/>
    池大媽：“哎喲哎喲，嚇死我啦?！?br/>
    小辮子咯咯笑著，“奶奶你別怕，那不是什么吊死鬼，那是——”

    池大媽：“那是什么呀？”

    小辮子：“我上去看看。”

    池大媽：“別別別，你別過去?！?br/>
    小辮子：“奶奶我不怕?！闭f著跑上樓梯，抬頭看看，又伸手摸摸。

    池大媽：“小辮子，那是什么呀？”

    小辮子：“奶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吊死鬼，是衣服，這里頭，后面是空的?！闭f著把“惡鬼”轉(zhuǎn)過來，“奶奶你看——”

    池大媽：“我不看，看了晚上做惡夢，不對，準是臭小羊搗的鬼，小辮子，砸門，嚇著我了，他也甭想睡?！?br/>
    小辮子沖到門前，使勁敲門，“小羊叔叔，你嚇著奶奶了，不許睡?！?br/>
    員工們?nèi)宄扇旱刈哌M超市，一天的工作就要開始。黃開天從辦公室里出來，背著手走走看看，心里充滿著自豪。這間超市是他一生的心血，在他看來也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他從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農(nóng)村孤兒，一路打拼到現(xiàn)在，不知道跌了多少次，年過五十了，總算擁有這份產(chǎn)業(yè)。他很享受走在貨架之間的感覺，一排排貨架就是一隊隊士兵，而員工是指揮官，他當然是這里的最高長官。

    他看看表，已經(jīng)過了8:00了，“今日這是乍地啦”，嘟囔著轉(zhuǎn)身要走，余光捕捉到一個身影，小辮子媽跑進來，剛進門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了。他皺皺眉頭，對圍過的領(lǐng)班下命令，“動起來吧，都動起來，各組組長布置完任務(wù)后，到我辦公室，開個短會?！闭f完背著手回了辦公室。

    小嚴迎上去，“惠芬姐，你怎么才來呀，遲到了啊?！?br/>
    小辮子媽：“對不起領(lǐng)班，我——”

    小嚴：“算算算，什么也別說了，你趕緊帶著那幾個姐妹把貨補了，該換的價箋都換了，今天是促銷第一天，我可不想咱們組出啥事兒，我去經(jīng)理那里開個會。”

    小辮子媽：“我這就去?！?br/>
    小嚴去而復(fù)返，“惠芬姐，你剛才碰見經(jīng)理了沒？”

    小辮子媽：“沒。”

    小嚴：“沒有？遲到這事你別提了，懂了嘛？”

    小辮子媽：“謝謝領(lǐng)班，那我去忙了。”說完跟著幾個姐妹一起住貨架上補貨。

    小嚴望著她的背影嘆口氣，向經(jīng)理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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