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勁一松方才還攥在手里的臂紗已滑了下去，不由得失落,悒悒道：“我們回去罷?！?br/>
馬車顛簸搖晃著,似乎要將我的思緒都搖散了。長安時我便見識到了什缽苾的野心勃勃,只要中原大地繼續(xù)四分五裂，仍會有試圖問鼎中原的割據(jù)群雄相繼投入突厥的蔭蔽之下，這樣即便偏居北方草原仍能利用各方權(quán)勢制衡而牽制中原權(quán)柄。李淵當(dāng)初在太原起兵時為了接觸后顧之憂就曾向突厥稱臣，而此之后，劉武周、竇建德皆曾傍依。但至而今，李唐已收復(fù)了洛陽，李淵更派李孝恭率兵圍困江陵南梁蕭銑,一統(tǒng)天下在即，這個局面當(dāng)然不是突厥所樂見。今日南侵中原也在情理之中。
沉于幽想中已回到了離宮,今日出去奔波了半日卻無任何實(shí)質(zhì)性的收獲,只徒添了些傷憂。紫諾正吩咐著一群宮女收拾著李世民的行裝，我摸了摸那冰涼如霜的戰(zhàn)甲，問：“秦王呢？”
紫諾回道：“秦王殿下正在召集諸將商討戰(zhàn)事?！?br/>
悶悶地應(yīng)了聲，彎身坐在繡塌上看面前腳步疊踏，云錦織繡，若花團(tuán)錦簇。手托著下巴突見紫諾取了件銀白雪緞的衣裳正從蒲團(tuán)堆里找針和線，須臾，便捻了一根與外裳顏色相近的銀絲線比對著什么。我起身將衣裳從她懷里拽過來，見在胳膊肘處的地方磨了個小洞，想來是往日在案桌前看軍務(wù)磨破得。我凝著那破碎□在外的絲線看了會兒，將已紉上線的針挑了過來。
將云裳平展在花臺上，我半跪在繡塌上命宮女點(diǎn)了盞燭燈，于光下比劃了一陣兒。我向來不是甚諳女工，小時候沒有母親在旁教引，尋常宮娥乳母又都管不了我，所以為多數(shù)女子所嫻熟的針黹落在我身上變成了夾生飯，看上去光鮮可食，真正嘗起來卻是難以下咽。
紫諾默不作聲地跪在我身旁，捻起針在自己的衣裳上比劃了幾下，我凝神看著，卻也看出了些頭緒。挑起銀線在李世民的那件衣裳上縫補(bǔ)起來，起先紫諾還不甚放心地垂眸看著，看了一陣見我慢慢熟練起來便起身走了。
伏在幽暗的燭光底下，滿目盡是經(jīng)緯縱橫，竟?jié)u漸忘卻了周圍諸事，連暮靄沉沉，身旁人聲消散都不曾注意到。
從錦緞下沒出的針，一時不慎扎入了指腹中，我輕‘咝’了一聲，一滴鮮紅的血珠落到雪白的緞子上，慢慢暈開。心下慌亂顧不得指尖里微末的痛楚，慌忙去四周尋帕子來擦拭，然而手方才伸出去已被人握住。所有手忙腳亂的動作被吞噬在那陡然包裹而來的溫暖里。我怔愣地抬頭，他將我受傷的手指放在口中吮吸，舔舐著傷口，目光凝注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另一只手里還緊緊攥著那件外裳，卻是一滑被他抽了出去隨手仍在花臺上，他的懷抱寬厚而溫馨，裹挾著淡淡的梨花清香淺淺入懷，耳邊氣息溫?zé)幔骸昂臀乙黄鹱甙??！?br/>
身體幾分僵硬，卻又好似舍不得糖果的孩子委屈地攥住他后背的衣衫絞了絞。他放開我，溫潤含笑，幽暗的目光里卻有潛藏著的落寞在閃爍，輕輕敲了下我的鼻子：“和你開玩笑得，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你又跑不快，別再回頭給戳成個篩子。”
我卻不覺得好笑，只憂心忡忡地回望：“刀劍無眼？那你躲在營帳里不要出來了罷，反正你立的功勞已經(jīng)夠多了，少這一份也不打緊?！?br/>
他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你若是害怕我出事，那么在我走了之后每天想我十次，我就能盡快平安地回到你身邊。”
我仰頭摟住他的脖子，將額頭放在他的脖頸間蹭來蹭去，額前的鬢發(fā)被蹭得亂蓬蓬得。
額上一暖，他將我掰離他的懷抱，似乎要伸手拿什么東西，我連忙像糖似得又粘了回去，他無奈地淺笑將手收回來上面多了一柄劍。
明黃穗子在劍柄翩然淺垂，劍身花紋細(xì)鑿,圖紋清晰,劍身一面刻著騰飛的蛟龍,一面刻著展翅的鳳凰,而且劍身上還紋飾著北斗七星,以劍應(yīng)天象之形。
我疑惑地眨眼，他將劍送到我跟前道：“這是我出征時父皇賜予我的尚方寶劍，見劍如君上親臨，有先斬后奏之功效。我走了之后把它留在你身邊，如果有人膽敢對你不利，你就用它殺了那個人，不管是誰，不管他是否位高權(quán)重，你只需用它來保護(hù)好自己而不需有其他的顧慮，萬事皆由我來處理?！?br/>
劍鞘冰涼，觸上去寒意蝕骨，世民撫摸著我的頭發(fā)讓我們兩額相抵，輕聲道：“好好的，等著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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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待醒來時似乎還能問到世民身上那淺淡的梨花香氣，但枕邊已一片冰涼。我隨意披了件水色云紋衫廣袖長衣，緩帶飄垂，云髻低挽，赤著腳從床榻上起來，紫諾正往桌上擺早膳，我匆匆問了聲：“秦王呢？”
紫諾道：“殿下卯時剛過便啟程趕往幽州了?！?br/>
我神色低迷地回顧，有種空落落的茫然。見花臺上被他隨手扔在上面的云裳已不見了，只有淺淺浮刻在上面的如意云依舊如新。
內(nèi)侍前來回稟道：“夫人，房玄齡房大人求見，他說殿下臨走前曾交代他一些事情要來和夫人商量。”
我稟思細(xì)想了片刻，記憶里他似乎是李世民的幕僚。李淵率兵入關(guān)，玄齡于渭北投世民，屢從世民出征，參謀劃策，典管書記，任秦王府記室。每平定一地，別人爭著求取珍玩，他卻首先為秦王幕府收羅人才。對世民可謂忠心耿耿。
忙讓紫諾幫我梳妝，順道要她將早膳撤下去。紫諾盛了碗薏米粥將剩余的命人撤了下去，我趁著她給我梳理發(fā)髻的時候?qū)⑥裁字嗪攘?，著了件海棠色云水紋對襟蘭衫便出去見房玄齡。
他約莫四十歲，面相敦實(shí)，倒是一副忠厚耿直的樣子。見我出來忙迎上來俯身作揖，我虛扶了他一下，便問道：“殿下可是讓大人來和我商量韋曦一案？”
房玄齡頜首，穩(wěn)然道：“昨日殿下前往韋府，故意以安撫韋小姐之名支開了他，命臣帶著仵作潛進(jìn)停放韋曦棺槨的尸房查驗(yàn)。除了在腹前的一道劍傷，再無其他傷痕?！?br/>
“不可能！”見他神色異樣，忙暗自舒緩了情緒，道：“那么，可有中毒的痕跡？”
他搖頭，“仵作認(rèn)為，除了腹前的一道傷痕致命外，再無其他可能?！?br/>
回想笙哥的話，那日的情形確實(shí)十分古怪，但時至今日他是沒有理由說謊得?？涩F(xiàn)實(shí)擺在眼前又如此的嚴(yán)絲合縫無可辯駁。越是如此，越是讓我覺得這是一場有預(yù)謀的安排，雖然不知背后那個人的目的如何，但將事情處理得如此天衣無縫絕對不會是一時興起。
思索了片刻，我轉(zhuǎn)身問道：“那日殿下對我說，有人親眼看見是蕭公子殺了韋曦，我可能見見那個人嗎？”
房玄齡頜首吩咐人去辦，卻轉(zhuǎn)過身來道：“之前臣已經(jīng)審問過證人，供詞沒有什么可疑之處?！?br/>
我想了想，問道：“是誰先發(fā)現(xiàn)韋曦尸體得？”
“是殿下派出去尋找夫人的禁衛(wèi)，隨行之人有人認(rèn)出了是韋家的大公子，他們怕招惹麻煩直接將尸體送回了韋家。”
我道：“那么將那日最先發(fā)現(xiàn)韋曦尸體的禁衛(wèi)，和韋家里給韋曦清理遺體的下人，連同那日認(rèn)出他的人還有證人一同帶到這里來，找人分別將他們看管起來，不得私下接觸。”
房玄齡應(yīng)是，我思忖道：“尋個合適的理由，把他們客客氣氣地請來，切勿太過引人注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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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陸陸續(xù)續(xù)地帶進(jìn)了離宮里，房玄齡在正殿審問，我則在屏風(fēng)后聽審。
預(yù)先帶進(jìn)來的是那日目睹兇案發(fā)生的人，是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婦人，粗布荊衫神情唯唯諾諾，看上去很是老實(shí)不像會說謊的人。
“民婦劉氏那日是去松林外的溪邊洗衣服去了，誰知天色漸黑又隱有雨勢，便想著穿過松林抄近路回家。路過松林時看見一個白衣男子和一個黑衣男子打斗，本是因?yàn)楹ε孪肟煨╇x去，卻沒曾想眼見著那個白衣男子刺了黑衣一刀，黑衣男子就倒下去了。我當(dāng)時離得遠(yuǎn)沒看清具體傷勢如何，只覺得大概是出了人命，慌慌張張地喊人去了。”
大體與笙哥所說吻合，房玄齡稍頓了頓，繼續(xù)問道：“那么死者倒下去時你可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狀？”
“當(dāng)時天陰沉沉得大概要下雨，那人倒下去后一直盯著天上看，過了一會兒好像還笑了……”她哆嗦了一陣兒，“興許是民婦看錯了，笑得好像還挺高興得，我當(dāng)時覺得奇怪抬頭看了看，天上晚霞遍布絢麗如彤，真甚是好看。”
驀然想起韋曦曾送我的那副‘晨曦邀晚霞與共’，或許他想送的人并不是我。在臨死前能對著徐徐升起的晚霞微笑，是否對從前的事情已然釋懷，又是否看清了心中自始至終所愛之人。
房玄齡卻猛地拍了下案桌，似乎怒不可遏。那婦人被此所震懾，瑟縮著再不敢言語。
我隔著屏風(fēng)低聲道：“先讓她下去，傳發(fā)現(xiàn)韋曦尸體的禁衛(wèi)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請?jiān)徫覑核滓幌?，尚方寶劍~~~今天晚上還有一更，大約在11點(diǎn)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