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又說回來，縱使是不愛交際的姚起云，在司徒玦的帶動之下，也能在她身邊的朋友圈子里混個臉熟了，可吳江雖然貌似在曲小婉那里找到了他的春天，曲小婉卻鮮少加入到他的朋友群里來，不但各類聚會中從不出現(xiàn)，就連吳江跟他們玩在一起的時候，她通常也是一個電話就中途把他叫走了。

    司徒玦笑話吳江，談起戀愛來半點出息也沒有，吳江笑嘻嘻地也不反駁，只央著她為他和曲小婉之間的事保密，司徒玦這才發(fā)覺自己竟是他們這一對僅有的幾個知情人之一。她和姚起云試圖掩人耳目，可以說是特殊的家庭背景下的特殊需要，可吳江保密是為了什么，司徒玦是怎么也想不通。據(jù)吳江所說，具體的理由其實不是他媽媽算命得來的“女方年齡大會短命”的論據(jù)，而是小婉希望他保守秘密，至于為什么，她沒說，他也犯不著去追問。

    這種事也只有在吳江身上才會發(fā)生，司徒玦唯有報以一個無語的白眼。

    “我是不明白了，難道這年頭大家談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戀愛？這事也能扎堆？”又是一個爸媽都不在家的美好周末午后，司徒玦歪倒在姚起云的床上，頭枕著他的大腿，不無困惑地說道。她想了想，又激動地搖了搖他，“哎，你說會不會是曲小婉跟吳江之間根本就什么都沒有，是那家伙魔障了，一切都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所以曲小婉才那么神秘？哎呀，這可病得不輕，怎么辦呢？”

    剛被激情的潮水沖刷過的姚起云靠在床頭，拿著本專業(yè)書有一眼沒一眼地正看得昏昏欲睡，被她這么一鬧，只得笑道：“你啊，別盡往不靠譜的地方瞎猜?！?br/>
    “我這是有理有據(jù)的推論，你有證據(jù)推翻嗎？”司徒玦翻身，轉(zhuǎn)為橫趴在他身上，支著下巴問道。

    姚起云調(diào)整著身體的角度，盡可能讓她可以舒服地倚著自己，然后低聲道：“那你說，司徒玦也是我幻想出來的嗎？”

    司徒玦傻傻地笑了，轉(zhuǎn)念又道：“不過照曲小婉那性子，不愛跟我們混在一塊兒也算不上稀奇，人家多清高啊，才不跟俗人為伍呢。在她看來什么不俗？吳江告訴我，他已經(jīng)從頭到尾被曲小婉批判成一個俗的集合體了，就連他老爹高升，人家曲小婉同學(xué)還嫌他這高干公子哥身份很惡俗呢！哈哈，一想到吳江那沒脾氣的樣子就好笑，就是不知道她那大名鼎鼎的鄒導(dǎo)師在她眼里俗不俗?！?br/>
    “這倒不會，她的脾氣要真是你說的那樣，能讓她拜到門下的人，她是萬萬不會腹誹的?！币ζ鹪普f道，“對了，你不是還挺喜歡鄒教授的課嗎？”

    司徒玦點頭，“那是，他講課條理清楚，言之有物，人還挺賞心悅目的，我為什么不喜歡?。课易钍懿涣宋覀兿狄恍├辖淌?，普通話都說不清楚，不知道在講臺上念叨什么。不過鄒晉教授的課你們學(xué)院也有不少人來旁聽的，稍微到晚一些，就得坐到最角落的位置了。還有，你別看他平時挺和氣，考勤的時候可是一點兒不含糊，兩次點名不到連期末考的資格都沒有，每年在他手下掛科的人也特別多，我們都說他是藥學(xué)院的頭號殺手?！?br/>
    “你上學(xué)期的微生物學(xué)不是在他手上拿了高分嗎？”

    “那分數(shù)可拿得不容易，我復(fù)習(xí)的時候差點兒沒熬成熊貓，他也忒狠毒了，劃的重點幾乎一題沒考，要不是遇到我這種死心眼非要看完整本書的人還真難混過去?！?br/>
    “我聽說曲小婉本科的時候也是你們系學(xué)生里的佼佼者?！?br/>
    “嗯，要是鄒教授還收碩士生，我也考到他門下去，這樣就可以在學(xué)校里多陪你幾年，你說怎么樣？”

    姚起云還沒說話，緊閉的房門處傳來了一聲響動，好像是和做清潔的姚姑姑手里的拖把撞上了。這一個下午，自打司徒玦進入房間以來，這大大小小的響動幾乎就沒有斷過。

    司徒玦指指門外，做了個鬼臉。姚起云心領(lǐng)神會地一笑，看了看時間，索性放下了手里的書，把她從自己身上拉了起來，“走，悶在家里沒意思，我們出去走走。”

    “真的？”司徒玦眼里大放異彩。要知道，平日里姚起云沒事是鮮少出去閑逛的，大白天地主動提出跟她一起出去走走，更是破天荒頭一回。她飛快地整理衣服、頭發(fā)，跟他一起當(dāng)著姚姑姑的面走了出去。

    到了門口，司徒玦還聽到身后的姚姑姑不無擔(dān)憂地對起云說：“你們要出去??？現(xiàn)在不早了，她爸媽今天可是說好要回來吃飯的。”

    姚起云則不疾不徐地答了句：“我知道。”便與司徒玦相偕離開。

    兩人走到路口坐公交車，過了十多站又下車換乘。遠離了家門口，他們開始手牽著手。開往城西的公交車不是特別擁擠，司徒玦拉著姚起云坐到最后一排。車開得越來越遠，越是遠離鬧市，車廂也越來越空，窗外的風(fēng)景越來越陌生，司徒玦卻一直沒有問他要帶自己去哪里，她的目的就是沒有目的地靠在他身邊。

    窗外的夕陽朝另一個方向墜去的時候，她開始偷偷親吻他的嘴角。起初他還輕輕地閃避，緊緊抓著她的手說：“別鬧?！倍?dāng)天邊晚霞從橙黃轉(zhuǎn)為緋紅的時候，他們在乘客寥寥無幾的公車最后一排旁若無人地擁吻，直到車子?？吭诮K點站，司機發(fā)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咳，姚起云才拖著司徒玦快步?jīng)_下了車。

    那是城西剛開發(fā)不久的一個新區(qū)，筆直而空曠的街道在深秋夕陽之下如同一幅昏黃色調(diào)的油畫。在這個城市里出生、長大的司徒玦也感覺有幾分新奇，這才道：“我們來這兒干什么？”

    “不是說了嗎，出來走走?！币ζ鹪频幕卮鹨琅f是那個調(diào)調(diào)。

    司徒玦踢走一顆盲道上的小石子，抬起頭突發(fā)奇想，“不如我閉著眼睛，由你領(lǐng)著我走，看你把我?guī)У侥睦??！彼f著便停下了腳步雙眼緊閉。

    姚起云低頭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真的？不許偷看啊?！?br/>
    “不看就不看?！?br/>
    司徒玦隨即感覺到他再度拉起了她的手，不知道為什么，沒有了視力的指引，她反倒覺得他的手給了她一種足以安心的堅定。在姚起云的牽引之下，兩人徐徐走過了兩個路口，最后停在了某個地方。姚起云讓司徒玦在一旁等他一會兒，接著幾米開外傳來他與一個陌生人的低聲交談。司徒玦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循聲看了一眼，那是一間毫不起眼的低矮房子，角落里支著個布滿了灰塵的招牌，上面寫著“玉器出售，來料加工”。姚起云好像掏出了錢給那店里的人，那人則將一件看不清的東西遞到了他手里。

    司徒玦在他轉(zhuǎn)身之前趕緊又閉上了眼睛，待他走到身邊，她充滿了期待地問道：“你剛才去干嗎了？”

    姚起云答得很快，“沒干嗎?！?br/>
    “那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她只得繼續(xù)問。

    “回去啊。”

    他真的就牽著她，渾似什么都沒發(fā)生似的往回走了幾步。這下司徒玦不干了，一撒手，睜開眼睛說：“你騙人，我明明看到你剛跟那人交換了什么東西。”

    “還說不偷看！”姚起云笑了笑，“哦，我把你給賣了，換了點東西。”

    司徒玦也學(xué)他拖長了聲音說：“哦，原來是這樣。”她說話間忽然發(fā)難，撲向他背在身后的手，“我至少有權(quán)利看看賣了我能換回什么東西吧？”

    他躲了一下，不過還是讓她輕易得了手。司徒玦飛快地拆開那簡陋到不行的包裝，里面竟然是一只玉鐲子。

    司徒玦的外公甚喜收藏，最鐘愛的就是玉器，她的名字里那個“玦”也是外公給起的，說是半環(huán)形有缺的玉。用外公的話來說，生女如玉是最好不過，但月滿則虧，好玉易碎，取一個“玦”，也算是一種補償，一如舊時窮人家的孩子起個賤名好養(yǎng)活，也希望她因此一生平順。在這樣的家學(xué)淵源之下，司徒玦識玉的眼光還是有幾分的。只消一眼，她就看出那玉鐲的材質(zhì)豈止不佳，簡直近似最劣質(zhì)的柴玉。

    她抑制著心中的訝異，拿起那個鐲子對著天際的余暉端詳，“用我換來的，那自然是傾國傾城的寶貝，我要看仔細一些。”

    姚起云聞言嗤笑，“司徒玦啊司徒玦，你果然是看得起自己。”

    說話間，司徒玦已經(jīng)吃力地把那只尺寸并不大的鐲子成功地套上了自己的手腕，晃了晃，滿意道：“勉強還算合適?！?br/>
    姚起云卻一把抓起她戴著鐲子的手，驚笑道：“你也太不客氣了，就這么戴上去了？”

    “當(dāng)然?！彼就将i掙回自己的手，歪著腦袋問，“難不成你還想用我賣身得來的鐲子拿去做別的用途？該不會是想把它作為你們姚家的傳家之寶送給未來的姚太太吧？”

    姚起云似笑非笑地說：“我還真有這打算，你這么識趣，還不快點還給我?！?br/>
    “可是這石料好像本來就是從我手里拿走的哦?！?br/>
    “你怎么知道的？”

    “姚起云，你還能找到比這更爛的玉嗎？”

    “明明就是你自己扔掉的。我撿來的，自然就算是我的了?！?br/>
    他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看著她語塞的樣子。司徒玦頓了頓，低頭任命似的捋著那個手鐲。無奈這鐲子實在太小，戴進去只需要咬咬牙的工夫，想要摘下來卻遠沒有那么簡單。

    姚起云看著她的手在用勁的按壓下已現(xiàn)出一道道紅痕，連忙說：“司徒玦，你輕一點兒?！?br/>
    司徒玦可憐兮兮地把鐲子連著手腕伸到他眼前，“怎么辦？姚起云，我一不小心把你們家姚太太的鐲子戴上去了，結(jié)果就摘不下來了。你們家沒了傳家之寶可不行，要不……你把我手給砍了？”

    姚起云扭頭看著別的地方，半晌，才揮揮手，帶著克制住了的笑意道：“算了，既然摘不下來……那……那就給你了吧?！?br/>
    “你說真的？”司徒玦咬了咬嘴唇，一把拽住他，不知為什么，他不太自在地再度掉頭去看什么都沒有的遠處。

    可是這次她沒有那么輕易罷休，追著繞了半個圈子，站在他的面前，直視著他被最后的殘陽映得通紅的臉。

    “你說的是真的，姚起云？”她又問了一遍。

    他低下頭，什么都沒說，過了一會兒，才把頭緩緩地點了點。

    他從沒說過，司徒玦，我愛你。

    阿玦心中雖不計較，嘴上卻抱怨過好幾回。

    “說愛我?！彼偸峭聣嬛氖?，帶著點小小的驕橫和無賴，“姚起云，快說你愛我。”

    他試過很多次，那簡單的三個字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甜言蜜語說給不相干的人聽很容易，在她面前，在他真正在乎的人面前，那句話反倒變得無比艱澀，連帶最美的話也虛弱無力。

    可是現(xiàn)在沒有關(guān)系了，她把他最好的承諾牢牢地套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