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連心
那一夜,三兒沒有離開父母的爛屋子,他就那樣看著父母蜷縮在一堆爛被窩里瑟瑟發(fā)抖,心疼得支離破碎。
于是他跪在皎潔的月光下,對著月亮磕起來頭,他一邊磕頭一邊祈禱:“祈求偉大的神靈,降福與我可憐的父母,讓他們能吃飽穿暖,我愿意承受世間所有的苦難,我只求我的父母能解決溫飽,不再挨餓受凍!”
他的哀求聲和哭泣聲,驚醒了睡夢中的母親。
睡夢中,商都家老婆的心忽然惶惶地跳,她的眼睛因為長期哭泣和煙熏火烤,幾近失明,她的聽力因此而更加靈敏。半夜里,她聽到了三兒的哭聲,她挪騰著坐起來,又哭天抹淚起來:“老頭子,你起來,你聽聽,是不是咱三兒回來了?”
“你快睡覺!大半夜的,三兒咋能回來?要回來也是白天回來吶。”商都家知道兒子已經(jīng)不在人世,再也不可能回來了,所以一動沒動。
“嗚嗚嗚——”商都家的老婆又哭上了。
“大半夜你不睡覺,哭啥?”商都家不想離開好不容易捂熱乎的被窩,有些不耐煩地說。
“我聽到三兒的哭聲了,娃一定是回家來了,這么冷的天,娃一定是凍壞了,你開門讓娃進來暖和暖和?!崩掀判跣踹哆兜卣f。
“你成天神神叨叨的干啥?不是跟你說了嗎?娃在山西打工了,掙了錢就回來了,你老是這么神神叨叨的有啥好?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是想折騰死我這把老骨頭?”商都家剛燒火烤完干鍋,趁著屋子里有點熱氣好睡著,凌晨被凍醒再窩一窩也就天亮了,太陽升起來時候,陽光從幾塊污麻麻的玻璃照進屋子里,也能有點熱乎氣兒,這個時候起來,一夜都別想再睡了。
外面的寒風還在“呼呼”地刮,鬼哭狼嚎一樣,老太婆一定是聽到這凄厲的風聲又想兒子了。
“我就是聽到了三兒在外面哭,你倒是開開門,給娃進來??!你是想把娃凍死嗎?你個老不死的!”老太婆一把鼻涕一把淚,看樣子是老伴兒要是不開門她決不罷休之意。
“那是風聲,好好睡覺哇,我知道,你是又想兒子了,我明天找人再給他打個電話,叫他回來看看你。”商都家耐著性子哄道。
“唉!娃是回不來了,你們不用騙我,我啥都知道?!鄙潭技遗说吐晢柩实吐曌哉Z。
“你墨跡啥呢?快躺下睡覺,等一下被窩涼的沒法睡了。”商都家從破被窩里伸出手想拉一把老伴兒,冰冷的空氣立馬使得手臂起來一層雞皮疙瘩,寒冷像針一樣刺在皮膚上,他慌忙把手縮回來,喝道:“快點兒睡覺!你一白天睡好了,一到晚上你就起來折騰我,你是安的啥心?是成心要折騰死我嗎?我死了,誰伺候你?快點兒睡覺,再不睡我可是發(fā)火了??!”
“你睡哇!我睡不著,我可憐的娃還在外面受凍呢。”女人執(zhí)拗地不肯睡覺,商都家翻個身裹緊破被窩也不再理睬女人。
三兒拜完月亮,又開始祈求師父:“鬼精師父,您可憐可憐我爹媽,您看在他們那么大歲數(shù)還挨餓受凍的份兒上,幫幫我,讓他們挪個窩,就這么一點兒要求,您一定要幫我?。 ?br/>
向著空無一物的夜空,三兒不停地磕頭,不停地禱告祈求。
一旁的俊蛋兒和堂哥也一樣默默地跟著三兒跪在地上,祈求高遠的月亮和看不見摸不著的神靈都是靠不住的,只能祈求鬼精師父,他們希望鬼精師父聽到他們的“心聲”而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該怎么辦。
幾只鬼在明亮的月光下齊整整跪著,來往的野鬼都來看好看。
一只女鬼手里拉著一個小孩,聽到三兒的禱告,便跟著哭起來:“我可憐的娃呀!娘也舍不得你呀!娘走也走不了?。∧锍商靸r來看你,你知道嗎?”
女鬼的哭聲凄厲而遼遠,惹得一村的狗都來狂吠。
商都家睡不住了,他感覺汗毛都立起來了,不知道是冷得還是嚇得?
他急忙起身把幾件破衣爛襖套在身上,推門走出來,破墻爛院外,圍著一群狗在對著院子里狂吠,明朗的月光下,院子里空無一物,只有破爛的石頭瓦塊安靜地躺在如水的月光里,這些狗在吠什么?
“莫非是進了賊了?”他想,到處看看,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轉(zhuǎn)念一想,他苦笑道:“除了兩個老不死的干骨頭,咱還有啥給賊惦記的?”
狗見屋里出來人,不再那么瘋狂,愣愣地瞅著院子里的人走來走去,鬼還跪在院子里一動不動,它們也納悶,這人也不趕走院子里這么多的鬼?它們哪里知道人看不到鬼呢?
商都家見沒啥異樣,轉(zhuǎn)身回屋:“老太婆,你說這狗叫得是咋了?”
“咋了?三兒回來了唄?!崩咸藕敛华q豫地說。
商都家回屋,狗群又狂吠起來,商都家睡不安穩(wěn),又起來出門,撿起一塊院子里的石頭瓦塊地打狗:“狗日的!發(fā)啥瘋?還不快滾,去!該到哪兒到哪兒去,不要吵老子睡覺?!?br/>
三兒跪得虔誠,一動不動。
俊蛋兒見狗吵得心煩,起身飛奔而去,追得一群狗夾著尾巴哀嚎著四處逃竄。
一直折騰了好久,狗兒們累了才回到自己的院子草垛里悶頭睡覺去了。
塔拉烏素村的人聽了一夜的“狗打架”,在寒冷的冬天夜里沒人肯離開溫暖的被窩出來看個究竟。
鬼精師父聽到了三兒的請求,他左右為難:三兒的父母本該有此生的磨難來還上一世的虧欠,只因為他們是二后生(鬼精前世的兒子)的今生父母,對二后生又十分疼愛,這讓他很是感激,但他又知道天道不可違。所以他為難了一夜,看著三兒直立立地跪了一夜,他也沒有出現(xiàn)。
要不是上一世他對孩子管教不嚴,也不至于讓孩子這輩子落下殘疾。他對此后悔不迭,所以遲遲不肯去進入輪回,希望能看到他,幫到他,但是,欠下的總是要還的,他知道——
生前的一幕幕猶如電影在他的記憶里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