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敘白面前攤開的一張設(shè)計藍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動過了，自從接掌蕭氏后她就已經(jīng)不搞設(shè)計，專注于管理了，想當年也是多次斬獲國際大獎，業(yè)內(nèi)鼎鼎有名的設(shè)計師，如今下筆生疏還需多加斟酌，更因為設(shè)計的是她們的家而更加小心翼翼。

    這個構(gòu)想在四年前她出車禍不久后就浮現(xiàn)了，她花了四年時間一點點找資料描線繪圖定稿，終于大功告成的這一天，卻再也沒有了拿給她看的勇氣。

    然而在三天后的股東大會上她還是提出了這個構(gòu)想，雖然依舊意氣風發(fā)，但秦歌卻發(fā)現(xiàn)了深藏于眉眼間的疲憊。

    “大致的構(gòu)想和設(shè)計圖我已經(jīng)發(fā)放到各位手中了，還有什么疑慮可以提出來”

    立馬有人站了起來，“蕭總的想法雖然很新穎，但創(chuàng)立單獨的男同和女同社區(qū)怎么確定一定會有人入住呢？”

    “我說過，并不只限定于男同和女同，也接納光大單身群眾，不要小看中國目前的同性戀群體，那也是數(shù)目相當龐大的一群人，更多的人也有一定的經(jīng)濟實力，而且咱們還可以租出去啊”

    “可是一旦住進來了不就等于給自己定上男同或女同的標簽了么？”

    蕭敘白慶幸的是沒有人對她這個構(gòu)想提出質(zhì)疑，而都是在針對發(fā)展前景，如果擱在從前的蕭氏，估計早就鬧翻天了。

    “同性戀屬于性少數(shù)群體，住在社區(qū)里難免會受人排擠，各種冷言冷語，如果周遭都是跟自己一樣的人，是不是會好很多，而且我相信有能力買房的人，也不在乎會給自己貼怎樣的標簽”

    董事會最終的投票結(jié)果是四比六，蕭敘白以微弱之差獲得了這個企劃案的實施權(quán)，接下來就是項目的選址，工程建設(shè)，不過這就是秦歌的事了。

    她高興之余又有一絲悵然，如果能得到她只言片語的贊許，那么也不枉她四年來的努力。

    如今顧氏的權(quán)力中心已經(jīng)漸漸從b市遷移到了h市，這邊的公司在蕭敘白的帶領(lǐng)下已經(jīng)能和總公司平分秋色，而秦歌的坐鎮(zhèn)更是給她吃了一記定心丸。

    大半年沒見了，她眼角又添了些細紋，神色已經(jīng)有精致的妝容也遮擋不住的憔悴，眼眶下面一圈烏青，那是長年熬夜的痕跡。

    蕭敘白又從文件夾里單獨抽出了一張紙放在了他面前，“這是一張別墅的設(shè)計圖，我許久不做這個了，難免生疏，你幫我看看”

    秦歌放下咖啡杯細細端詳起來，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唇角有了柔和的弧度，“你不做設(shè)計師真是可惜了”

    “是嗎？”蕭敘白聳了聳肩不置可否，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可惜，它將是我最后一副作品”

    秦歌拿著設(shè)計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復(fù)如常，“從設(shè)計圖上看這是個海濱別墅，你想建在哪？”

    “塞舌爾”

    秦歌作為旁觀者，從頭到尾雖然并未參與其中，但她們的感情都看在眼里感動于心，尤其是剛剛得知顧南風去世的那一段時間，蕭敘白度過了怎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你……沒有告訴她么？”

    蕭敘白搖了搖頭，“為什么要告訴她，讓她對我同情還是憐憫，如果是這樣她和我在一起，那又有什么意義”

    “敘白，既然她都已經(jīng)放下了，你又何必畫地為牢”

    從前的她還有鋒利的棱角，經(jīng)過生離死別打磨后，身上有和顧南風如出一轍的沉靜，她將自己活成了她的樣子，來祭奠她們逝去的愛情。

    “我也想走出去，可是……”

    可是好像怎么也忘不掉。

    在多年好友以及合作伙伴的面前，她終于吐露了自己內(nèi)心的柔軟。

    “忘掉一個人的最好方法，就是重新開始一段感情”秦歌眨了眨眼，神色有一絲調(diào)侃，話語里卻透出了一抹認真。

    蕭敘白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

    “我知道啊，我認識個女孩子，條件還蠻不錯的，性格也好，改天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知道她即使不和南風在一起，也不會選擇自己，無關(guān)感情，純粹是性向，秦歌早就放棄了告白，對她的感情更摻雜了感激尊敬等等。

    蕭敘白唇角流露出了一絲笑意，“既然條件這么好，不如自己收了算了”

    話雖如此，第二天去健身房健身的時候還是見到了那個女人，黑色背心，條紋運動長褲，長發(fā)扎成馬尾，利落地隨著身體動作一上一下，在半空中劃出了優(yōu)美的弧度。

    蕭敘白有些無奈，秦歌卻已經(jīng)大踏步上去打了招呼，“云小姐，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蕭總”

    “久仰大名，業(yè)內(nèi)翹楚，房地產(chǎn)大亨”云錦從跑步機上下來，額頭還覆了一層薄汗，隨意拿起干凈毛巾擦了擦才伸出手，“你好，云錦”

    “過獎，你好，蕭敘白”兩個人彼此交握雙手的時候都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她還以為秦歌介紹的是什么人，原來是云錦，h市電視臺的知名女主播，也曾給她做過采訪，有過一面之緣，倒是不知道原來也有這樣的性向。

    簡單的寒暄過后，秦歌就機智地退了場，將相處空間留給兩個人，反正也好久沒有健身了，蕭敘白索性換了衣服后也踏上了跑步機。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云錦的態(tài)度不算生疏，恰到好處的熱情也不讓人覺得厭煩。

    稱呼已經(jīng)從蕭總變成了蕭小姐，“蕭小姐精于業(yè)務(wù)，沒想到體力也這么好”

    那個瞬間蕭敘白的表情僵了一下，想起很久以前她和她還在一起的時候，蕭敘白年少氣盛，總是纏著她求歡，每次都把人折騰個半死，看她眼眶含淚不勝歡愉的模樣，那種滿足感還忍不住想要讓人再欺負欺負她。

    顧南風的嗓音有情潮過后的疲軟，身子也軟成了一攤水窩在她懷里，“你體力怎么這么好啊，我好累了”

    “我體力不好怎么滿足你啊”

    “流氓！”

    總會惹來她輕輕一拳，粉面含春的模樣讓人心癢癢，蕭敘白就趁勢壓了過去。

    “唔……嗯……不要了……”

    “蕭小姐”

    蕭敘白回過神來，勉強沖她笑了笑，“我沒事”

    一下午不管云錦再如何聊天找話題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結(jié)束后她遞了一瓶礦泉水過來，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家。

    不得不說云錦是個很有魅力，而且很有紳士風度的女人，瓶蓋已經(jīng)被扭松了才遞給她，曾幾何時自己也需要被人如此照顧了。

    “不用，我自己開車回去就好”

    云錦笑了一下，在更衣室里將汗?jié)竦谋承拿摰?，蕭敘白默默移開了視線，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后，她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蕭小姐從前一直擔當?shù)氖莟的角色，不知道有沒有被人照顧過？”

    蕭敘白正色起來，“在我心里不分t和p，她也很照顧我”

    “我是說，蕭小姐可以適當示弱一下，或許也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示弱……

    蕭敘白笑起來，唇角微微上揚，眉頭微挑，雖然已經(jīng)是三十歲的女人了，但魅力絲毫不減當年。

    “那估計云小姐是見不到我那一面了”

    云錦不置可否，聳了聳肩，“不管怎么說，這是一個愉快的周末，還沒有離開就已經(jīng)讓我開始期待起下一次見面”

    她表現(xiàn)的這么有風度，自己也不能太差，雖然沒有感覺但她并不介意多個朋友。

    “坐我的車吧”

    云錦看了看她的瑪莎拉蒂，又瞅了瞅自己的銀白色奧迪，唇角的笑意有些無奈，“好吧，讓蕭小姐坐這樣的車也實在是委屈了”

    從前她最窮的時候變賣了所有房產(chǎn)和車子，連一輛面包車都沒有，每天擠公交跑地鐵找業(yè)務(wù)，仍然打拼出了一片天地。

    “要不是為了撐門面，我也不會開這樣的車”

    真正的窮過之后才明白當初諷刺挖苦南風的那些話有多傷人，她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實力依然能買得起名車豪宅各種奢侈品，但卻越來越低調(diào)，這也是她得到的教訓(xùn)之一。

    錢財身外物，千金散盡還復(fù)來，唯有佳人不可追。

    等紅燈的功夫蕭敘白搖下了車窗，華燈初上的時候，正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中，她拉著葉秋一步步走過斑馬線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那個背影又消瘦了一些，單薄的讓人心疼，直到后面?zhèn)鱽砑怃J的汽車鳴笛聲她才回過神來，踩下了油門。

    顧南風以為蕭敘白就那樣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難過之余又有一絲解脫，這樣對兩個人都好。

    她不知道的是蕭敘白的視線從沒離開過她，對她的好更是潤物細無聲，經(jīng)常從蕭祺口中打探她的消息，雖然蕭祺已經(jīng)升上了高中部，但到底還在一個學(xué)校，見面的機會還很多。

    從蕭祺口中一點點拼湊出關(guān)于她的細枝末節(jié)，教學(xué)態(tài)度很認真，學(xué)生家長贊不絕口，即將升任教研室主任，前途無量云云。

    還有每天放學(xué)都等在校門口的葉秋，她不會再騎機車，安靜地站在路邊抽煙，從黃昏站到天黑，路燈在她臉上投下紛亂的光影。

    顧南風不知道的是在她上課的時候，如果蕭敘白有空就一定會去旁聽，在教室門外，在她看不見的角落，在她出來的瞬間溜走，一直等到她下課目送她遠走，和葉秋手牽手回家。

    始終沒有勇氣上去搭話，而顧南風應(yīng)該也并不想見到她。

    今天下午上課她的狀態(tài)并不是很好，一直在咳嗽，似乎是感冒了，臉色有些潮紅，講到一半不得不停下來喝水。

    蕭敘白覺得自己一定是病了，像個偷窺狂一樣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根本挪不開視線，看她彎腰握拳放在唇邊劇烈咳嗽，心底有止不住的心疼。

    猶豫了片刻還是轉(zhuǎn)身下了樓梯，h市的秋天干燥容易上火，她幾乎每天都是滿課，一節(jié)課下來嗓子肯定會不舒服。

    等顧南風下課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桌子上已經(jīng)放了一瓶雪梨汁，她環(huán)顧了四周，并沒有人，唇角微勾起了一絲笑意。

    估計又是哪個學(xué)生送的吧，畢竟以前這樣的事也不少。

    看她老老實實喝了一口，蕭敘白才松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唇角也掛上了愉悅的笑意，大踏步下了樓梯去接蕭祺放學(xué)。

    “媽媽，那個人是顧老師的女朋友么？”

    蕭敘白從來不曾在她面前掩飾自己的性向，給予了她很好的引導(dǎo)，因此蕭祺對同性戀的態(tài)度還是很開放的，當然對待感情還是似懂非懂。

    蕭敘白沉默了一下，替她扣緊了安全帶，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以前媽媽也曾和她這樣啊”上了高中后，蕭祺明顯對感情問題感興趣的多，蕭敘白眉頭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老實說，你告訴媽媽，是不是談戀愛了？”

    蕭祺臉色有些紅，急忙辯白著自己，“沒有的事！我天天放學(xué)后還要做作業(yè)，周末還有補習班要上，平時還有媽媽你規(guī)定的一大堆書要看，哪有時間談戀愛”

    蕭敘白笑了一下，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在看見兩個人并肩離去的背影，眼底又悄然掠過一絲黯然。

    從那之后每天傍晚放學(xué)辦公桌上總會出現(xiàn)一瓶雪梨汁，她暗中觀察了很久也沒有發(fā)現(xiàn)是誰，直到某一天下午她身體有些不舒服，便提前下了課，抱著教案往回走，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個人，眼前一黑，身子微微晃了晃，被人扣緊了腰身穩(wěn)住身形，懷里的書本散落了一地。

    熟悉的香水味撲面而來，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顧南風心底泛起一絲酸澀，不等她有任何動作，那個人已經(jīng)松開了手，臉上也有一絲尷尬。

    一個擁抱開始的倉促，結(jié)束的簡單，蕭敘白還是有些留戀她身上的溫度，卻不得不松開了手。

    “沒事吧？”

    “沒……沒有”為了避開她灼熱的目光，顧南風蹲下身去撿散落的書本，卻早有一只手搶先一步，彼此指尖相觸的時候，顧南風迅速縮回手，站起身，眼眶里蒙了一層霧氣又很快收回去。

    蕭敘白將書本收拾好放在了她的桌子上，看她目光一直盯著桌子上的保溫杯看，輕咳了一聲道：“那個……今天不是雪梨汁，是紅糖姜茶”

    “……”顧南風的臉色一點點黑下來，又有些紅，緊抿了唇角的樣子倒是有些可愛。

    “蕭總?cè)绽砣f機還有空去關(guān)心我的生理期，真是受寵若驚”

    顧南風身體不太好，每次大姨媽都如同在死里逃生，疼到滿頭大汗，在床上打滾，從前在一起的時候蕭敘白特意用紅筆在日歷上圈出那幾天，為她準備紅糖姜茶，喝了幾年后情況好了很多，不知道現(xiàn)在的葉秋有沒有這樣的體貼，蕭敘白已經(jīng)無從追究。

    “嗯……沒有特意關(guān)心，只是……”

    不等她說完，顧南風已經(jīng)打斷了她的話，“抱歉，我要下班了，蕭總請自便”

    如此冷漠疏離的話讓蕭敘白嗓子眼里似堵了一層破棉絮般說不出話來，顧南風也沒有回頭看她的表情，腳步匆匆?guī)缀跏窃诼浠亩印?br/>
    身后有腳步聲紛亂，那個人似乎是在追她，顧南風便加快了腳步，要跑下樓梯的時候身后傳來她隱了哀求的低喝。

    “南風，還可以做朋友么？”

    “就是那種普通朋友，互不打擾，我不會去打擾你的生活，也不會再提任何從前的事，只是想偶爾能看見你，聽聽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