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之總是令我感到意外。
我一直以為他慣用輕弩,是不敢親自動手殺人,直到我看到他手起刀落的解決了一個不遵軍紀的士兵。殷紅的血液濺在他蒼白的臉上,但這人只是隨手一摸,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
我一直以為他拒不投降,是因為顧忌王廷,直到我看到他似乎并不在意李延和一眾宮人的生死。辱罵聲聲入耳,但這人只是平靜的拜倒在地,眼里并沒有多少對新王敬畏。
我很奇怪這人從小錦衣玉食,怎么會養(yǎng)成這樣的性子。在我眼里,他就像一根翠竹,表面傲骨嶙嶙,心中卻是空的。
如果這樣的人當(dāng)真沒有一絲牽掛,我是斷斷不敢用他。所幸,他不是完全無懈可擊。
顧從之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他在外面動也不動,但我卻在大殿中看著漏壺等得心焦氣躁。
他來求我放過十七皇子實乃在我意料之中,而我,也樂意用這樣一個不知事的孩子來要買他的心。
兩方相持,挺到最后的方能獲得更大的勝利,但我著實沒想到在這場無聲的對抗中,率先沉不住氣的竟然會是自己。
我差人叫他進來,但這人卻狼狽的連路都走不了。
我看著他跪在下面,臉色青白,嘴唇抿的毫無血色,忽然就想到上次整整折磨了他兩日的高燒。
這人沒有胡人強壯的身體,倒是會一味逞強。
我不喜歡他表面恭恭敬敬實則冷冰冰的態(tài)度,不喜歡他一口一個“皇上”,一口一個“微臣”,也不喜歡他動不動就告罪下跪。
我總覺得他這么做,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而且這種感覺是形容不出的微妙。
我和他說話的時候,的確是盯著他的眼睛,但實際上我的視線總是在他的腿上掃過。
我覺得自己是瘋了,明明費了一天的功夫,卻在可以享受成果的時候輕易地把自己的努力推翻。
他和我說民心,和我說文臣,但我滿腦子都是他的腿。
最后我忍無可忍的叫進了御醫(yī),可他還是落下了病根。
我看著這人還在和我談他姐姐,似乎對自己的傷渾不在意,心里突然就冒出一股無名之火。
我知道自己沒什么資格生氣,畢竟若不是我遲遲不發(fā)話,他也不能一直跪到現(xiàn)在,若他只跪上一小會兒,他的腿也不會……
我突然覺得自己不想面對他,所以只能丟下一句“隨你”就拂袖而去。
當(dāng)夜,他就抱著孩子離開了。
我準(zhǔn)他抱著孩子走,是因為我見不得他哭。
他在我心里是一個可敬的對手,一個可以和我并肩而論的存在。
我以為自己見識了他的所有手段,卻沒想到原來眼淚也是一大利器,能哭得我的心臟一陣一陣的跟著難受。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他總是莫名的叫我心軟,而我,已經(jīng)漸漸知道了自己硬不下心腸的原因。
我有半份胡人的血統(tǒng),對待感情自然不似大楚這些人一般扭扭捏捏,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向他示好,但心下終究忐忑難安。
我怕他因為之前的一切而記恨我。那時候我甚至在想,若他想抽我五十鞭子解解氣也沒什么不可以。
我以為這會是一場持久戰(zhàn),因為他對我始終有一份若有若無的戒備,但我不急,我喜歡對他好,也喜歡看著他笑。
我覺得他一天一天的跟我親近,直到那一天……
顧從之把手伸出來,眼里帶了些暖意,我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一時間只能呆呆的把手覆上去……
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就甩開所有的暗衛(wèi),結(jié)伴去了我耳聞已久的上元節(jié)。
街上的人很多,帶著面具的男男女女絡(luò)繹不絕,顧從之那家伙不知道從從哪里跟著摸出一個戴在臉上,然后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轉(zhuǎn)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
這人和我在一起之后,膽子越來越大,他似乎從來沒把我皇帝的身份放在眼里,每每折騰我總能想出千奇百怪的花招。
我認命的順著他消失的方向走過去,然后撥開熙熙攘攘的人群……
同一張面具覆在不同人的臉上就會有不同的效果。
比如這個過胖,而那個太瘦……
我皺著眉,掃視了一圈,但視線仍然只能看到周圍。
我忍不住有些焦急,雖然我知道他一定就在某個地方,等著看我出丑。
前方有人影一閃而過,我立刻追上去,果然看到了一個帶一樣面具,穿一樣服飾的青年。
我將手伸過去,還沒碰到面具,就回過頭,淡淡道:“好玩嗎?”
身后佝僂著背的老人忽的挺起胸膛,一把掀開面具,露出一張俊秀的臉,他搖著頭直道沒意思,但燈下的笑容卻十分燦爛。
我看著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換下來的衣服和像孩子一樣的笑容,忽然想要緊緊地抱住他。
因為這一刻,我心里泛起的不是絲絲的喜悅,而是濃濃的害怕。
我怕他知道護國公真正的死因。
傅諫與我早有書信往來,破城之前,他曾向我坦言,城中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打算做困獸之斗,與我們放手一搏。
我當(dāng)時不甚在意,也知道他這樣說無非是在向我示好,我看不起這樣的小人,但若是可以使傷亡減到最小,我也樂得給他這樣一個“立功”的機會。
那個時候我不在意顧從之,所以自然不會想到在意他的家人……
但是現(xiàn)在,我后悔了。
我不敢想象從之知道這件事情之后,還會不會想要見我。
我迫切的想要解決掉傅諫,但他卻勸我說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這個道理我何嘗不知!
無論傅諫是君子還是小人,他都是大楚的第一批降臣,此時若輕易殺掉他,難免會使朝野動蕩。
殺?還是不殺?如果可以,那什么時候殺?
我總是過于擔(dān)心自己會失去他,所以就在這反復(fù)的糾結(jié)中開始失眠。
我發(fā)現(xiàn)自從那個遇上這個人之后,我總是會做一些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比如護國公,比如云起安。
顧慎行的行蹤是我之前故意透露出去的,我不能忍受前朝的皇子存活于世,也不能容忍自己要時時防備著身后的刀子。
前者已經(jīng)完全無法補救,但是后者……云起安必定不會供出顧慎行,這恰是那孩子的一線生機。
那時候,我既想要江山穩(wěn)固,又想要愛人在側(cè),竟然從來沒想過,這二者不可兼得……
紙終是包不住火的,況且聰慧如他。
面對他的質(zhì)問,我竟通通無言以對。
我有一個孩子,在他被俘第一天的那個晚上,我?guī)Я艘粋€女俘虜回房。
我從沒想過她會懷孕。但我還是將孩子留了下來。
跟他在一起之后,我不會再找旁人,有一個孩子,終是好的。
我是這樣安慰自己,但卻遲遲不敢和從之說起……
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我還有時間慢慢跟他解釋,還有時間慢慢等他原諒。
但我見他看我的眼神,從不可置信變成心如死灰,心里忽然涌現(xiàn)出巨大的惶恐。
我想我一直擔(dān)心的事情終于還是來了。
我圈禁他,是因為不想放他離開。
我不見他,是因為連我自己都沒有勇氣把那些拙劣的借口對他說出來。
我以為他會怨我恨我,卻從沒想過他會用這種方法來報復(fù)我。
護國公的府邸燒起來了。
我看著他不顧我的嘶吼轉(zhuǎn)身走進火海,似乎沒有一點留戀,心里忽然就和腦袋一樣空了。
他果然最了解我,也最恨我……
顧慎行仰著臉,稚聲稚氣的問:“小舅舅在那兒?”
小舅舅在那兒?
是啊,你在哪?
我覺得自己的喉嚨里似乎梗了什么東西,卡的我無法呼吸。
我想到率軍夜襲時他狡詐的眼神,想到上元節(jié)上他對我的捉弄。
我猜上面那個人一定不是他,顧從之這家伙一定像往常一樣,躲在某個地方,一邊偷笑,一邊嘲諷自己真的信了他。
是了,我不相信他會死。絕不相信!
想通了這一點,我咳出了一口腥甜。
周圍的人在驚叫,我卻在搜索著他的身影……
別玩了,出來吧。
或者,不出來也可以,你帶我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卡文郁悶?。。。?!
你們的虐點太高了?。?!【尤其是虐攻的時候不開森
我沒有故意給小攻洗白【雖然我不知道他現(xiàn)在還白不白
這就是他的視角他的心里渣不渣乃們自己判斷吧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