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轉(zhuǎn)身,手顫抖著,開始尋找。她為什么抖?是知道生命即將結(jié)束嗎?她的手抖得很厲害,竟摸不到他。傅介子不忍心,將臉湊近她。但他倆一動,對面的“噬魂部隊”也便動了。其中的一隊冷酷地邁步,踏過花叢而來。花瓣在風(fēng)中飛行。只見那迷彩樣的碎屑被一只蔥玉般的手劃過……傅介子握住了她的手。他把那只手輕輕按在自己臉上。她靜靜地摸,很仔細,仿佛并不知道兩柄陰森的鬼頭刀正在逼近。傅介子也不理會那兩柄刀。
如果非要和它們決一死戰(zhàn),他寧愿先享受這只手的溫柔。雁翎低聲說:“我想記住你的樣子!”她的聲音很寧靜,帶著感激。兩柄大刀呼嘯著劈來,誰愿意讓這樣一個單純美麗的女孩子去死?她從出世起,眼睛就看不見。最終,她要帶著對一個男人的記憶永遠合上雙眼!
她感謝他,現(xiàn)在她臉上的表情很滿足。傅介子的血在發(fā)熱。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了生的勇氣和戰(zhàn)的決心!他甚至覺得,自己真成了無所不能、挑戰(zhàn)江湖的馬踏飛燕!刀很快,“當(dāng)當(dāng)”兩下,格住了兩柄鬼頭刀。刀雖卷刃,可他的信心沒卷刃!一場絕地廝殺就此開始。這場仗將從午后打到黃昏,從黃昏打到天黑!這場仗將把刀客變成魔鬼,把人變成野獸!花谷嗚咽,殘陽如血,天地變色!腥紅的夕陽中,一切都被染上了血光--“噬魂部隊”的血、傅介子和雁翎身上的血?!笆苫瓴筷牎钡墓菥d延不斷,厚盾和鬼頭刀從各個方向輪番攻來!
秩序井然,冷酷而又瘋狂……“噬魂部隊”威震四方以來,還很少碰到這樣倔強和刀快的對手!人被打倒,仍然從地上爬起,憤怒地伸出藏在頭盔中的牙齒嚙咬傅介子的腿。傅介子竭盡全力地出擊--用刀砍!用箭射!用身體撞!用拳頭打!身上一處接一處負傷,也被刺激得瘋狂了!他瘋狂地怒吼。他知道他們聽不見,只是要激發(fā)自己的意志,像求生的野獸一樣。他決不會讓自己還有那身旁的女子被對手殺掉!他吼著,搶過一具尸體手中的鬼頭刀。他發(fā)狂般一揮!一股鮮血射向天空,滿地的紅花也因之黯淡。天邊的夕陽,被這股鮮血噴紅。
血光中,高高飛起的是一顆連盔頭顱……傅介子癱軟了。他躺在花叢中,月亮卻過了零點依然吝嗇得不愿現(xiàn)身。黑暗的夜幕上星星零零落落,他眼前也全是金星!他身上到處是流血的傷口,此外還有青腫、淤血。他大口喘息著,如同快被溺死的野獸。他像將死一般迷迷糊糊。
他打了一個盹,精疲力竭的盹,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這一切就像一個夢。等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醒來,會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血腥的一戰(zhàn);“噬魂部隊”沒有出現(xiàn)過,他也沒有受傷,他會愉快地摸摸自己嬰兒般的皮膚,然后笑著帶雁翎上路--因為原計劃里邊根本就沒有“噬魂部隊”!他驚醒了。
他痛得更加厲害。這是一種恐怖的痛,提醒著他這不是夢,卻落入了比夢魘更可怕的境地!傅介子竭力集中精神。他希望自己徹底從夢魘中醒來。他回憶著整個計劃。
從十二樂坊開始時,這個計劃是輕松愉快的。他先是裝了一個嫖客,喝喝酒,調(diào)調(diào)情,對雁翎非禮一番,看她跳舞。然后他又喬裝一位校尉,談笑風(fēng)生,讓死囚營的牢獄灰飛煙滅,在樹林快刀突圍,領(lǐng)雁翎笑闖江湖。可以說一切都不難,一切都被事先安排好,他只需依計行事,連腦筋都用不著多動,就像一個傀儡。但現(xiàn)在,他不能盲目做傀儡了,因為剛才他的頭幾乎被砍下來!他要做回傅介子,那個機敏的傅介子。傅介子!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他才開始真正用自己的眼光分析這個案子,真正的傅介子才開始復(fù)活!……但他很茫然,躺在茫茫如海的黑暗花叢中,竟不知從何分析開去。也沒有另一名校尉陪伴他,就像以前一樣。他甚至不知道,那名校尉,他的好兄弟,還值不值得信賴。他很痛苦。他的肉體和內(nèi)心都感到痛。他聽到有人慢慢地爬來,也低喘著。他感到一只纖細冰涼的手握住了自己。他不動,讓她的手握著,他需要它,需要它讓自己的手變得溫暖。因為那只手,在廝殺的最后一陣中救了他!
他拚殺著第十六名藍衣護法,他和雁翎已聯(lián)手殺了十五名,他手已軟,腳抽筋,雁翎倒在了不遠的花叢中,他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他的力氣只能握住刀,舉在頭頂,但揮不出。他也站不住,一條腿已經(jīng)跪倒。他不能松手,也不能倒下,在他身前,一個拄拐的道人正一下接一下地向他猛斫!鐵拐子渾身血淋淋的,血在星光下發(fā)藍。他早已失去了理智,把他當(dāng)作木柴狠劈,仿佛握著的不是刀而是斧頭!
就是一塊鐵,也經(jīng)不住這樣猛烈的劈砍。傅介子舉著刀,手漸漸酸麻,他像睡著了一樣慢慢地跪下。兩條腿都跪了,他等著“嘩”地一下,自己被劈成兩半。他那么累,甚至抱怨對方太笨,為何不橫著砍一刀呢?他一定無法把刀轉(zhuǎn)過來招架,這樣一切就可以結(jié)束了。
鐵拐子卻繼續(xù)一昧地砍呀砍,好像在打樁,非把他砸進地里不可。這時候,他聽到一道細微的聲音,貼著花枝飛過來。他幾乎感動得流淚,因為,他知道他可以活下來了!他吐一口氣,疲倦地放下刀,鐵拐子似乎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什么放棄了抵抗。鐵拐子仍高高舉拐,但落下的一擊竟收住了。他對那聲音很有信心,他在等待。聽到皮肉綻裂,咽喉被鉆破的聲音。又等了片刻,鐵拐子才轟然倒下。那是雁翎的最后一把飛刀!現(xiàn)在,他握著她的手不說話。
他睜著眼,看到眼前的花枝在星光中搖曳。很靜,有風(fēng)。
“我們贏了?”她慢慢地問,聲音苦澀。
“是,贏了?!彼卮?,也很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