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楊漢的書房中，馬千軍來了。

    這是距離上次兩人大王山一別后，首次見面，說起來有四個月了。

    這四個月馬千軍沒回一次家，這次也是深夜回來，故意避開了林幼薇。楊漢心中感動，鄭重道：“馬哥，辛苦了?！?br/>
    馬千軍一笑，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在大王山上每日不停的訓(xùn)練，反而讓他覺得很充實，仿佛又回到了在禁軍中的日子。

    雖然經(jīng)歷了很多事，但進(jìn)入禁軍仍是他最輝煌的時刻。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古今之人所求者不外如是。

    可惜他終是沒有機會實現(xiàn)殺敵報國的抱負(fù)。

    他看到楊漢的書信，知道了個大概，但有些問題他還要確認(rèn)。他問道：“漢哥兒，事情要做到哪種程度？”

    楊漢沉默片刻，望向夜空，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道：“我要那些擾亂九州酒樓的人，全部消失。別的也一樣，無論是潑皮還是乞丐幫伙，凡是罪大惡極的，也趁機抹了去吧?！?br/>
    “既然做了，不妨做大一些?！?br/>
    馬千軍目光一凝，他本以為有了準(zhǔn)備，沒想到漢哥兒的決心這么大。他默默心算了下，這樣加起來，一百人差不多就要沒命了。但正是因為了解過，他才知道漢哥兒為何會下這樣的決定?？梢哉f那些人死不足惜。

    但他只是思考了下，就點頭道：“好。”

    楊漢倒有些擔(dān)憂，他望向馬千軍：“馬哥，那些人能勝任嗎？”雖然這幾個月兩人一直有書信往來，大王山的情況他也都知曉一些，但畢竟沒有親眼所見，馬千軍又不是喜歡自夸之人。因此，他才有此顧慮。新兵訓(xùn)練幾個月就拉上戰(zhàn)場，實在讓人心里沒譜。他畢竟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年月，況且他也忘了這是古代，不是后世。

    馬千軍露出自信的笑容，只是點了點頭。楊漢暗松了口氣，如此一來他就放心了，對于馬千軍他有絕對的信心。

    馬千軍離去了，一如他來時的悄無聲息。

    三天后，一封信送來，楊漢看后默不作聲。他望向東城的方向，要開始了。

    東城一所宅院內(nèi)，馬千軍站在院中，望著面前的一群人。

    這次，他共帶來了四十人，也就是從每隊中抽了一半的人，由每隊的隊長領(lǐng)隊。

    馬千軍目光從王英，柳榮，胡三，黃賁四人臉上掃過。

    他說道：“你們跟著我訓(xùn)練了四個月，可以說你們已經(jīng)是毫無爭議的精銳，在我眼中是這樣，以世人標(biāo)準(zhǔn)來說也是這樣，就算禁軍比起你們也遠(yuǎn)遠(yuǎn)不如?！?br/>
    一群人瞪大了眼睛，要知道以往教官對他們都是不假辭色，嚴(yán)厲苛刻，何曾如此表揚過他們。

    這讓他們恍惚在做夢一般，更別說教官所說的話，實在讓人難掩激動，很多人臉龐漲的通紅。

    不知不覺中他們竟如此強了，很多人想起過去那四個月生不如死的訓(xùn)練，一時間心思復(fù)雜難明。

    “但是，那是紙上的實力，沒有經(jīng)過實戰(zhàn)，你們的實力終究做不得數(shù)。”馬千軍一句話又讓眾人瞬間冷靜了下來。

    “這次讓你們下山，就是讓你們經(jīng)歷一次實戰(zhàn)。過去這三天想必你們利用我教你們的探查本領(lǐng)，也查清楚了你們的對手都是些什么人?！瘪R千軍語氣轉(zhuǎn)冷。

    話音剛落，所有人無不咬牙啟齒，王英更是雙目噴火，那些畜生，她曾親眼看過一伙乞丐幫伙將新拐來的孩童弄的肢體殘疾，甚至糟蹋被他們擄來的女孩子。那些潑皮無賴更是殘害孩童，欺壓弱小，盤剝孤弱之人。更有甚者殺人越貨，無惡不作。所見的一切無不讓他們怒火攻心，更勾起了他們的悲痛記憶，他們過去就是被人如此欺壓的。

    不同的是，欺壓他們的是山匪與官府。

    馬千軍目光掃過所有人，所有人都?xì)鈶嵦钼?，他點了點頭，士氣可用。

    “現(xiàn)在我命令?！瘪R千軍語氣陡然一變，所有人立馬打起了精神，全神貫注的望著他。

    “四隊各抽兩人留在這里，其余人由各自隊長率領(lǐng)，任務(wù)目標(biāo)就是你們打探的對象。凡是手上沾過人命的，送他們?nèi)ヒ婇愅酢Ｎ抑挥幸粋€要求，不得打草驚蛇，一切都要保密，更不要讓你們自己暴露?！?br/>
    “現(xiàn)在檢查裝備?！瘪R千軍說道。

    四十個人，紛紛開始檢查起來，人人一身夜行衣，一個火石，一把匕首，一把短刀，一個急救包。里面有金瘡藥，繃帶，還有補充體力的糖塊，肉干。

    本來按楊漢的設(shè)想，要人人配發(fā)弓弩，但想了想，還是打消了念頭。刀之類的兵器鐵老三他們能打造，大宋是不禁兵器的，朝廷也鼓勵天下各州縣保甲訓(xùn)練，防賊備盜，尤其是偏遠(yuǎn)邊州。西夏叛亂時，西北邊境寨寨訓(xùn)練，自行組織的壯民弓手精銳程度甚至一度超過邊軍。

    但在內(nèi)地，弓弩就不行了，更別說盔甲，是嚴(yán)格查禁的。

    所有人的行動整齊，有條不紊，而又默然無聲。這種事情他們訓(xùn)練了無數(shù)次，每次野外訓(xùn)練時，都會如此，早已熟稔于心。

    “立正?！瘪R千軍突然說道。

    所有人同時站直了身體，前后左右快速整隊，如同棋盤線一般整齊劃一。

    “解散。”馬千軍說道。

    除了每隊留下兩人外，所有人消失在各個房間中，動作迅疾無比。

    子時末刻，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朝東城而來，不一會來到這處院落外，將門拍得震天響。好在這里位置偏僻，不然非吵醒別人不可。

    他們正是去九州酒樓搗亂的潑皮，為首一人是首領(lǐng)，叫王久。臉上有著一條傷疤，將整個臉幾乎一分為二，猙獰兇惡，單憑這幅樣貌就能讓小兒止啼。

    門開了，一個男人面無表情的望著他們。

    王久眉頭一皺，那人目光冷冰冰的，看得他有些不舒服。他冷笑一聲，不過是看門的罷了，一把推開了他，帶人徑自朝里面走去。

    不一會前院就沾滿了人，粗略一看，不下三十人。王久張望了一下，各房中黑乎乎的，只有廊下的幾只燈籠有著些許亮光。

    但也在風(fēng)中飄忽不定，映照的院中人影幢幢。

    “人呢，九州酒樓的人請我來，難不成就想晾著我？”王久看向那名仆人。

    仆人一身黑衣，仍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淡淡道：“在后院?！彼^什么樣的人就帶出什么樣的兵，那八十七個人無論之前如何，但在馬千軍熏染下，幾個月下來像足了他的性子。當(dāng)然也有很多人崇拜馬千軍，而自覺學(xué)習(xí)他的。

    王久哼了一聲，他雖然粗狂，但并不魯莽，干他這一行的，魯莽的人都死完了。

    他在前院留下五個人，路過中院時，院中黑乎乎的，他又留下了五個人，領(lǐng)路的仆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好似沒有看到一般。

    這讓王久越發(fā)煩躁，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如果楊漢在這里，就會皺眉了，因為行動中偽裝是必不可少的。像那個仆人表現(xiàn)的完全不像是仆人，輕易的就引起了王久的戒心。這就是定位不明確的問題了，楊漢畢竟不是專業(yè)之人，沒有相關(guān)經(jīng)歷，從軍旅影視劇作品中學(xué)來的半吊子水平，自然不能事事完備。他是提過各種特種戰(zhàn)術(shù)，但卻忽視了這年代還沒有這個概念，馬千軍難以理解其重要性。

    而馬千軍對那些人的定位很直白，就是兵，練成跟他一樣的兵。做事自然就直來直去。在他看來，那些人已經(jīng)是精銳了，這些潑皮根本就對他們造不成威脅。

    等到了后院，中堂倒是明亮一片，王久剛松口氣，卻又狠狠皺眉，因為堂中當(dāng)中一把椅子，上面坐著一人。

    正冷冷的望著他。

    王久心中謹(jǐn)慎，沒有進(jìn)屋，他疑惑的打量著馬千軍。突然他瞪大了眼睛，驚呼出聲道：“是你？”

    最先與他們接觸的就是此人?？磥砭胖菥茦墙裢砑s他商談事情不假了。至于放在子時之后，他并沒有過多懷疑，他們做的事情多是見不得光的。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多帶了一些人。

    他上前幾步，冷笑道：“九州酒樓想如何解決此事？當(dāng)初九州酒樓利用我們，才渡過難關(guān)。如今就想一把甩開我們不成？”

    馬千軍淡淡道：“所以九州酒樓就要給你們養(yǎng)老送終？你們好像不知道什么叫適可而止？”

    王久自然知道馬千軍說的不假，前后他從九州酒樓得了不下萬貫，這些錢買他們所有人的命都綽綽有余了。但刀頭舔血的人貪婪乃是本性，他好不容易遇到一條肥羊，怎肯輕易放過。

    他不以為然的冷哼道。“哼，說這些沒用小子。說吧，你們九州酒樓到底想怎么樣？”

    “噢，你想怎么樣？”馬千軍好整以暇的反問道。

    “給你兩個選擇，要么每月給我們一千貫，要么一次付十萬貫，咱們兩清。不然......”王久眼睛瞇了瞇，威脅意味十足。

    “果然是不知死活?！瘪R千軍搖了搖頭，嘆道。

    “你說什么?！蓖蹙秒p目怒視，臉上的刀疤越發(fā)猙獰。二十個手下也向前涌來，嘴中罵罵咧咧，叫囂個不停。

    馬千軍看了眼夜色，這個時間已經(jīng)是深夜，除了一些特定場所，應(yīng)該都睡熟了。

    可以動手了。

    他從屋中走出，站在院中往下一揮手。

    王久皺眉，有些不明所以。但下一刻，從東西廂房中走出七人，加上剛才領(lǐng)路的人，共八人，將他們圍了起來。

    “哈哈......”王久一愣，然后忍不住大笑.良久他忍住笑，看向馬千軍，嘲諷道：“小子你打錯主意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br/>
    他帶來的這些手下哪個沒有沾過血，平時最是彪悍兇狠，正是靠著不怕死，他才能在泉州站穩(wěn)腳跟。

    又豈會怕幾個仆人。

    他那些手下連兵器也懶得拿出來，嘲笑著馬千軍幾人。

    但下一刻，八人如猛虎下山一般沖入人群，他那些所謂的彪悍手下，連一合之力都沒有，紛紛倒下。仿若孱弱的羊群，被無情屠宰。

    僅僅幾個呼吸，慘叫聲就停止了。八人退下，留王久獨自站在場中。

    王久愣愣的望著一群手下，不是心臟中刀，就是被劃破喉嚨，大多是一刀斃命。死的已經(jīng)不能再死。

    突然，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氣，不可思議的望向馬千軍。后者始終面無表情，仿佛剛才殺的不是二十人，而是二十只羊。

    這是個圈套，早就設(shè)好的圈套，對方一開始就想讓他死。九州酒樓失去了耐性，他們要下殺手了。這一刻，王久后悔無比，為自己的貪婪。他以為九州酒樓只是家酒樓，最多算是有些勢力。但沒想到對方隱藏這么深。

    光是那動作利索，殺人如宰雞的八人就不是一般人都培養(yǎng)出來的。

    以往都是別人是魚肉，只會瑟瑟發(fā)抖的跪在自己面前，乞求自己。可是這一刻身份卻轉(zhuǎn)變了，他哆哆嗦嗦的抽出刀，不斷指向周圍的人，希望能嚇退他們。

    那八人以往也做過這方面的訓(xùn)練，教官讓他們親自早殺豬羊，故意弄得血肉模糊，甚至讓他們吃過生肉?？墒钦鏆⒘巳?，這種皆然不同的感覺還是讓八人有些異樣。

    原來殺人這么簡單，原來他們真的像教官說的，這么強了。

    望了眼平靜無比的教官，八人心中不適微微退去，逐漸恢復(fù)了冷靜。

    這愈發(fā)讓王久恐懼了。

    突然，他一把將手中的刀子向馬千軍擲去，落荒而逃。

    馬千軍冷冷的收回目光，看了眼八人，道：“收拾干凈?！?br/>
    片刻后，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九人去了前院。這里已經(jīng)在收尾了，王久死不瞑目的躺在死人堆里，眾人正在往他們身上傾倒石灰。

    這是為了掩蓋血腥味，防止腐爛，等天一亮他們就會被運出城。

    對泉州城來說，他們將徹底消失。

    “嘔?！蓖蝗?，角落里傳來干嘔聲，馬千軍望去，是王英。除此之外，還有幾人。

    黃賁怕馬千軍責(zé)怪，上前解釋道：“首......王隊長剛才殺的人最多，王久就是被她殺的?！彼屈S姓之人除王英外，訓(xùn)練中表現(xiàn)最出色的人，只有二十歲，被馬千軍提拔為了第四隊的隊長。

    經(jīng)過四個月的訓(xùn)練，如今他一身緊繃的肌肉，身上透著一股彪悍之氣。

    馬千軍不答反問道：“可有人受傷？”

    黃賁搖頭。

    馬千軍聽后面無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黃賁猶豫了下，微微退后。

    馬千軍目光從王英身上轉(zhuǎn)到其他人，尤其是黃姓之人。他當(dāng)然知道王英雖然被他狠狠壓制，首領(lǐng)地位不再。但過去的威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失的，黃姓之人大多保持著對她的尊敬。哪怕那兩姓也是同樣。

    可以說哪怕以馬千軍的眼光來看，王英也是一個合格的首領(lǐng)，這點無可否認(rèn)。

    負(fù)責(zé)，以身作則，處事公正。

    可以說，除了黃臍外，她沒有缺點。

    馬千軍曾因為她是女子輕視過她，也曾對漢哥兒說過將她剔除訓(xùn)練隊的事情，在他固有的思維中，女人難成大事，而且只會壞事。

    但漢哥兒沒有同意。后來事實也確實證明，她很有能力，比男人只強不弱。四個隊中，過去的四個月成績比拼奪冠最多的就是她率領(lǐng)的一隊，要不是黃臍拉后腿，她能是長勝冠軍。

    馬千軍也確實改觀了對她的印象。

    但，馬千軍微微搖了搖頭，或許是女人的天性，她太過善良，優(yōu)柔寡斷。

    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讓她愿意為了黃臍那個一無是處的紈绔而屢次求他，甚至不得不低聲下氣，要知道她可是多么心高氣傲的一個人。

    本來以馬千軍的一貫性格，他是絕對不會再接納黃臍這種人的。他只會成為害群之馬。或許是不忍心的緣故，他去信漢哥兒，交給漢哥兒來決斷。

    一如過去那樣，漢哥兒決斷，他執(zhí)行。

    漢哥兒只回了一個“可”字，但后面有很多問號。他知道問號什么意思，漢哥兒給弟子編的教材中就有這個符號，代表疑問的意思。

    看來漢哥兒也有些猶豫。

    然后黃臍就歸隊了，就在黃英的隊伍中，因為除了她沒人愿意被他拖后腿。

    或許是四個月的訓(xùn)練，那些過去沒什么見識的山匪，眼光不知不覺就高了許多，成績考核與積極競爭更是讓他們養(yǎng)成了集體感與榮譽感。

    他們再看黃臍的目光，不知不覺就多了些審視，這在過去是絕對不可能的情況。沒人敢輕視首領(lǐng)的小叔子，只會默默忍受他的囂張跋扈。

    所以，他過去從不做事，好吃懶做，也無人敢說。哪怕是抱怨，在首領(lǐng)說好話乃至削減自己的食物份額，以彌補大家后也就平息了。

    但如今不一樣了，或許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一切都在潛移默化的改變。

    這或許就是馬千軍帶給他們的影響。

    黃臍被關(guān)了五天緊閉后，一下子就老實了起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雖然不認(rèn)為他就改過自新。但看在他不再惹事的份上，訓(xùn)練也還算賣力，馬千軍也就睜只眼閉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