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幻滅
回到島城后，有半個多月，我沒有去騷擾過章秋伊，因為怕再度受挫，怕徒勞無功，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但后來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尤其是我接到楊堅的電話以后。
楊堅開門見山地說，“我和柳無痕徹底沒戲了。”語氣平和得仿佛參透人生一般。
我笑著說，“又在開玩笑？”
他堅定地說，“確實是完了，騙你是孫子?！?br/>
我這才重視起來，輕輕地問，“難道你沒有進行挽救嗎？”
他說，“病入膏肓，針藥所不能及也。”
我急切地問，“那天你沒有送她回家？”
他說，“送到了她家附近的路口，沒再往里走。她威脅我說，如果再往里送，她就跳車。”
我心里想，你就讓她跳好了，摔得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成了植物人，瞧誰還敢娶她？你正好陪她一輩子。嘴上卻說，“她是在同你開玩笑。女人總愛說反話?！?br/>
楊堅不屑地說，“她可不是一般的俗女人?！苯又f，“于是我只好說，我給你打電話。她卻說，不必了，我覺得我們之間需要彼此冷靜一段時間?！?br/>
我沖動地打斷了她的話，“說這種話，充分顯示了女人虛偽狡詐的一面，其實，她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我們該結(jié)束了。這種話，我可是不止聽一個人說過?！?br/>
楊堅突然沉默，然后痛苦地說，“為什么你不給我留下一點也許是無謂的希望？你實在是太殘忍了。”然后，他掛了電話。
我想了想，感覺方才的話重了些，怕他承受不起，決定再給他打電話，胡亂尋幾句安慰話送他，仿佛馬路上硬塞給的小廣告，收與不收，都沒有多大干系，至多又多了幾張廢紙。
電話接通了，楊堅拖著微顫的長音說，“歪？”
“別歪了。是我?！?br/>
“怎么又是你？”楊堅驚喜道，但聾子也能聽出里面含著太多的矯情與虛假外加夸張?！?br/>
我接著說，“方才沒生氣吧？！其實，我是在同你開玩笑。只要有希望，還是要努力的。畢竟，你們認識了三年多了，又經(jīng)過生死離別的考驗，還是有感情的。她可能對你并沒有完全死心，因為她至少……至少還同你一道去了衛(wèi)海?？墒俏业哪莻€她？她自個兒去了北九水?！?br/>
楊堅干笑了幾聲，說，“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有話還沒有說完。那天送我倆回家的司機甚為健談，待柳無痕下車后，氣憤憤地說，我覺得你作為男人已經(jīng)可以了。言下之意，我實在是太沒有面子，喪權(quán)辱國到了極點，比李鴻章尚且不如。因為李鴻章還可振振有辭為自己辯解，我是奉了老佛爺之命，為大清國千秋萬代基業(yè)忍一時之屈辱。我算什么嗎？”（我插嘴道，你是為你下半身幸?？鞓芳白幼訉O孫之繁榮昌盛而忍一時之屈辱，性質(zhì)差不多，差不多。）楊堅狠狠說，“如果不是隔著電話線，我想給你一拳。那司機接著說，老弟，我癡長了幾歲，對女人還是有一定了解的。女人都愛耍小性子，使點欲擒故縱的小手段，但大多淺薄得令男人一眼都看得透并心甘情愿陪她玩下去。但你的女人不是，我觀察了你們很久。她似乎一點后路都不想給她自己留，更不想給你留。她已經(jīng)玩得太過火了，她遲早要燒了她自己。你實在沒有必要陪她再玩下去，這根本不好玩，不僅浪費你的時間與金錢，還傷害你的感情。女人一旦死了心，是任何力量也無法讓她回頭的。我覺得他說話很有道理，忙夸他是情場老手。他卻謙虛地說，也不一定對，我總是理論脫離實際。那是你研究愛情心理學的？我怯怯地問。他卻滿不在乎地說，不，我注重實踐。只是有時和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操練操練。我忙說，對我沒興趣吧？于是，我倆都哈哈大笑。他笑得淫蕩而放肆，我笑得凄苦而無望。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話實在很有道理?！?br/>
我的內(nèi)心卻起了變化，急急地說，“不對，不對，你不能想。我覺得你還是有希望的。希望是什么？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jīng)看得見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從量變到質(zhì)變是個漫長的過程，也許你已經(jīng)到了臨界點，為什么不能再堅持一點點？”
楊堅笑著說，“你手里拿著毛選吧？怎么詞聽著熟？然后說，謝謝你的話。冒昧地問一句，是不是安慰了我，也就等于暫時用棉花按住了你流血的心。給我以信心，也就如同讓你自己得到了再面對下一次失敗的勇氣?！?br/>
我被他識破了用心，只好訕訕地說，“你我總是共同進退的。我希望你不要放棄，我也要繼續(xù)努力。因為，我發(fā)現(xiàn)，我還在想她，非常強烈難以遏抑地想，并吸毒般地上癮，這很危險。我希望得到的是‘不是生存就是毀滅’般暢快淋漓的結(jié)局，不愿如同吃拔絲地瓜那樣，扯起千絲萬縷，更不想僅僅將羽毛剪掉卻將箭頭留在心里。我還是會再去找她的，不管我面對的是怎么樣的結(jié)局。至少，我嘗試過，我承受過，這就足夠了?！?br/>
我放下了電話，心緒起伏不定。我從同楊堅的對話中感受到了力量，獲得了勇氣，也許是自欺欺人的，但還是感受到了，也獲得了。
我知道，當天晚上，章秋伊在臺東的旅游學校上英語補習班。于是，我決定去守株待兔。到了那兒，下課時間還早得很。于是，我買了張《體壇周報》，就著校門口傳達室里投出的昏暗燈光，心不在焉地看著。第一版在熱烈討論著中國男子奧林匹克足球隊負于韓國隊后命運已經(jīng)不掌握在自己手里還能不能出線？我心里想，出線，一定要出線，你們出不了線我也沒戲。我如校對般地將報紙讀了一遍又一遍，終于有的教室里開始熄燈了。燈雖然滅了，卻在我心里燃起了火花，微弱的，一閃一閃，刺激著我的心。因為學生們?nèi)齼蓛傻爻鰜砹恕?br/>
門口有不少的同我使命差不多的人。很快，他們都等到了自己的目標。但我沒有找到，校門口只留下孤單的我。但我還在等著，一直到看門老大爺揮手趕我走。我才可憐巴巴地問，“您這里還有別的門嗎？”“沒了，沒了，人都走光了?！崩项^極端不耐煩地回答。“您不能再等等？說不定還有人會留下鉆研學問以至于忘了回家？”老頭拉長了臉，“你有腦子沒有？全教學樓燈都滅了。他怎么學習？這么又不是盲校。”“也許，也許，她正走在樓梯里。聽，好象有動靜。”等了片刻，喵描，一只貓從黑暗中躥將出來。那老頭笑著說，“原來你等得就是它?！蔽覛饧睌模瑧械酶忉?。他卻將我推了出門，當啷一聲，將門扣好鎖死，然后繼續(xù)說，“你能這樣等你媽嗎？”我覺得他太多嘴了，想給他一腳，卻發(fā)現(xiàn)還有鐵門擋路，只好作罷。
我又等了一會兒，終于知道她不可能還在里面。于是，我徹底死了心。我想，難道方才我的網(wǎng)拉得不夠大，不夠密，讓她成了漏網(wǎng)之魚，還是今晚她壓根兒就沒來上課，或者是……我決定往她家打電話探聽虛實。
學校對面有個小賣部，那里有公共電話。豎著個牌子，“自備零錢”。我走過去，摸摸兜，看看錢包，不好意思地問，“我只有一百元錢，可以打個電話嗎？”看店的是個中年男人，他低著頭，很驕傲地說，“找不開。”然后微微抬頭，表情默然，一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架勢。這時，一個姑娘擠了進來。我接觸到她火熱的軀體，為避嫌電一般地躲開。我閃目觀瞧，卻是方才也在學校門口等人的“同病相憐”妹。
實事求是講，她的臉孔白皙清秀，身材修長，曲線玲瓏，惹得我方才一直從報紙的縫隙中偷窺她。報紙看完后，我甚至站在她的對面，有些肆無忌憚地看她。我不知道她是否覺察到我的舉動，我只看到她在不停地換著站立姿勢，我也隨之調(diào)整，確保能看到她的正面。我如此的膽大妄為，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放棄感在作祟，也讓我在漫長無望的等待中還能找到一點亮色和希望。我有一種想同她搭訕的沖動，但不知從何開口。她是倒數(shù)第二個走的，也沒有等到想等的人。剛才，我一直希望她不要離去，留我孤獨一只。但她還是先走了?，F(xiàn)在看來，她并沒有走遠，也和我一樣沒有死心。
她在電話上嘀嘀噠噠地按了十幾個數(shù)碼，估計是對方應(yīng)該是手機。等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是我。你現(xiàn)在哪里？是不是有事沒來上課？你不要急，騎著摩托慢慢來。我等著你，多晚都等你?！弊詈笠痪湔f的很輕，卻聽得我胸口宛如被重擊了一下。我見她的眼睛里全是光芒，臉上盈滿抑制不住的幸福，不由浮想聯(lián)翩，如果章秋伊能對我說這番話，我愿意上天入地，槍林箭雨，刀山油鍋，義無返顧，萬死不辭。
正在胡思亂想，只聽得看電話的中年男子說，“算了，你可以過來打電話吧?！蔽蚁乱庾R抬起頭，“是我？”“不是你難道是我？”他很不客氣地說。我一股怒氣從腳尖直沖頭頂，但看看周圍，只有這一家商店有電話，頓時強忍沖動，權(quán)作“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我拿了電話，深呼吸了一口氣，撥了號碼，接電話的是她的母親。我自報了家門，然后問她是否回來？她母親說，沒有。又問我在哪里？
我說，“我以為她晚上上課，但是沒有等到，還在校門口呢?！?br/>
她母親說，“她也沒有回家，平時這個時間，她回不來這么早?！?br/>
“那她究竟幾點回來？”我追問了一句。
“大概九點半左右?！?br/>
我飛快地看了傳呼，不到九點。于是，我哀求地說，“阿姨，我把我的傳呼告訴你，如果她回來，請給我打個傳呼，是漢顯的，不必讓他知道?！比缓螅艺f了我的傳呼號。話筒那邊一陣慌亂的找筆紙的聲音。
我放下電話，卻見那女孩還沒走，心想，終于找到了話題。
“他還沒來？”我問。
她笑得從容大度，反駁說，“你不是也沒等到？”
我也陪著笑。然后，她又問，“你方才為什么一直在看我？”
我被她的大膽質(zhì)問弄得尷尬局促，小心斟酌著詞句，“我覺得……覺得你很像我等的人。有一段時間，我?guī)缀蹙驼J為你就是我要等的人。也許她為了考驗我的誠心和耐力，只是換了頭型，化了淡妝，讓我暫時認不出來。”
她被我拙劣的謊話給蒙住了，好奇地問，“我們倆真的有這么像？”
“不錯，像極了，簡直就是雙胞胎。你一定要回去問問你媽，有沒有失散的姐姐?！?br/>
“干嗎非要是姐姐？”她有些不高興。
“因為你長得比她年輕，也……也漂亮多了。”
“那她有多大？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她急急地問。
“怎么你真有興趣認親？沒那么巧吧？！僅僅是相象而已?！蔽倚南?，別遇上一難纏的主兒，打破沙鍋紋（問）到底。
她仍興高采烈地說，“也說不定能讓我攤上這種悲歡離合的事，我都覺得生活過得太平淡了，怎么影視劇里那些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總離我那么遙遠？怪不得有時我覺得我媽看我你的眼神總是古古怪怪的，尤其是好幾次我在睡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我媽就坐在我旁邊深情凝望，卻又在輕輕搖頭，口中喃喃道，他過得好嗎？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是他還是她，開始懷疑是我媽的舊情人，可后來又想，我媽不可能面對我緬懷她的舊情人?！?br/>
我心里卻暗暗想，說不定你不是你媽同你現(xiàn)在的爸生的，你媽看著你，當然能從你臉上看出你親爸的蛛絲馬跡，然后浮想聯(lián)翩。
她接著說，“現(xiàn)在，我明白了，說不定她在牽掛我的姐妹。怪不得有時我還莫名其妙感到心痛，原來我以為我的心臟有問題，可查遍了數(shù)個綜合大醫(yī)院，都沒有查出毛病。并且，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哼起歌來，但好處是往往哼的歌都是我非常陌生的歌。哼完后，我也覺得奇怪我怎么會哼這首歌?，F(xiàn)在，我又明白了，這就是通常說的心靈感應(yīng)。我感受到我同胞姐妹的心靈呼喚，但我先前還渾然不覺。”
她一番話下來，登時反客為主，倒讓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就在這時，一輛出租停在我們面前。我順勢說，“我得走了。再見。”她卻不依不饒，“慢著，話還沒說完。我怎么跟她聯(lián)系？”我忙說，“你也別太較真。世界上相貌相象的人實在太多，連偉大領(lǐng)袖都能找到特型演員。何況我們這些相貌平常的蕓蕓眾生。這樣吧，如果你實在是感興趣，也有誠意，就每周一二三晚八點半在學校門口等等看。如果真是姐妹的話，你倆準有心靈感性。有緣千里來相會，再見?！?br/>
我進了車，向司機指明了方向，車一溜煙兒似的走了。沒多久，就到了她家門口。剛下了車，我突然聽到傳呼聲響，忙低頭按亮，一團昏黃的區(qū)域，跳出一行字，陳女士請你回電話，留的號碼是極其熟悉的。我有些緊張，心突然跳得很猛烈，卻又極不規(guī)律，像一個蹩腳的樂手在敲著架子鼓。我的第一感覺是也許她到家了，今晚又撲空了。
我到她家樓下的小雜貨店回了電話。幸喜她還沒有回家，我的心平靜了許多，邊回電話，邊看著外面的動靜。電話是她母親打的，問我在哪里。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不用管我，我很好?！彼翡J地覺察到什么，追問道，“你是不是就在樓下？”我說，“不在不在，真的不在，你不用管我，千萬不要下來，下來也見不到我，外面也不冷?！逼鋵?，我最想說的話是，真正冷的是我的心。
我倚在一棵梧桐樹下，等了很久很久，但看了傳呼，卻發(fā)現(xiàn)只是過了幾分鐘，我?guī)缀跻尚臅r間停滯了，還是傳呼出了毛病。有一段時間，兩個胳膊上扎著紅箍的老同志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時不時用眼角的余光掃射著我。我問心無愧地迎接他們的目光，直到讓他們感到羞愧訕訕離去。但任何事情都會有盡頭的，等待也不例外。我終于看見她身影了。她穿著一身藍色的職業(yè)套裝，低著頭慢慢走來。不知為什么，本因激動的我，卻變得有些木訥了。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離我一步步地靠近，然后，她拐彎向大樓門洞走去。終于，我不得不叫了一聲，她沒有聽見。我感覺也許我只是在心里叫，口中并沒有發(fā)出聲來，但她不是簡.愛，自然聽不到到我羅切斯特般的神秘呼喚。我又大叫了一聲。她聽見了，轉(zhuǎn)過頭，見是我，緊縮的眉毛舒展了一下，隨即縮得更緊了。我快步走了過去。她只好站在原地等我。
她仿佛一切都了若指掌，淡淡地問，“這一晚上你都干什么了？你一直在等我？”
我喃喃自語，仿佛不是說給她聽，“我在旅游學校一直等到最后一個人出校門，等到傳達室老頭將我無情地趕出門，等到那把鐵鎖噶打一聲鎖上門，也沒有看到你的身影?！?br/>
她似乎并沒有耐心聽我的話，急急地問，“還有什么話要說？”
我搖搖頭，沒吱聲。
她抬頭看了一下天，天上并沒有星星。然后說，“很晚了，我得回家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深情凝望著她。
她有些無奈，只好說，“這樣吧，我送你到車站。”
我頓時熱血上涌，心變得不平靜起來。她或許見我臉上有些喜色，便馬上改了主意，“不行，還是送到前面路口吧?！庇谑?，她昂著頭，向前走去，我躑躅地跟著。只走了兩步，她停住腳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才轉(zhuǎn)了頭，很無厘頭地說，“原來你在后頭，你總在后頭。”我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只是苦笑。我好像只吸了口氣，路口就到了。她停住了腳步，不肯往前邁近半毫。
我緩緩將手中的牛皮紙袋遞給她，那里有我寫給她的幾首歪詩。她飛快打開，抽出半張紙，掃了一眼，然后將紙推了進去，仿佛看見了**，冷冷地說，“還給你，我不看。”
我接了，沒有再哀求她收下，只是心里遺憾地想，讀者又少了一半。我們默默地站了片刻，誰都不肯先開口。
終于，她忍不住問，“你還有什么事？”
我說，“你知道。為什么要明知故問？”
“叱，”她有些輕蔑地笑了，“你來找我，怎么會反問我知道你來的目的？真是莫名其妙。”
我覺得她的話很不中聽，她無藥可治，不，或許是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無藥可治了。我突然想起旅游學校門口遇到的那個女孩，于是說，“今天，我在旅游學校門口遇到一個女孩，她長得很像你，但沒有你個高，也缺少你那種清水芙蓉的感覺，并且看起來年紀比你大?；蛟S是你姐姐?！?br/>
她卻并不領(lǐng)情，說，“你什么意思？這跟我有關(guān)系嗎？”
我接著說，“你不是說你媽一顆心只放在你弟弟身上嗎？我覺得也許，你和她有血親關(guān)系。”
她冷笑了一聲，“你的想象力實在是太豐富了。我可沒有動輒就與馬路上陌生人認親的嗜好。不管我媽對我如何如何，她始終是我媽，不用你挑撥離間?！?br/>
我討了個沒趣，只好說，“算我沒說。”
她又說，“我可以走了嗎？”
我拒絕回答，眼神里只有絕望。
于是，她吝嗇地只說了句再見，就義無返顧地回頭朝自家方向走去。
我只好遙遙地喊著，“什么時候再見？”
她回響呼應(yīng)，“下次吧?！?br/>
至于下次是幾天以后，幾月以后，幾年以后，或者是死后，我不知道答案。我突然想，死后？難道我還想與她同葬嗎？那一刻我沒有一絲失望，也許我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早就知道了答案，這次的嘗試只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我明白，最心痛的時刻已經(jīng)過去了，現(xiàn)在只是在收拾殘局。就像你打破一只玻璃杯后，在低頭撿著碎片，但也要提防不要扎著手。
拐了個彎兒，又路過那個熟悉的垃圾箱。我依稀記得曾將一支玫瑰花折斷扔在里面，于是如法炮制，將詩從牛皮紙袋里抽出，細細撕成一條條，扔進了垃圾箱里。我突然感到一陣的輕松，是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仿佛一下子丟掉了什么承重負擔似的，這種感覺已經(jīng)久違很長時間了，當年高考結(jié)束的瞬間似乎有過。
第二天，我給她打了電話。我問她，“你還記得我們分手時，你說會把雅典娜女神的拼圖拼好送給我，也許是永久的紀念，也許是補償?！彼卮穑笆堑?。但補償根本談不上，感情是無法彌補的?！蔽页聊艘魂嚕K于說，“你知道嗎？其實，你根本拼不好那幅圖畫。”“為什么？你懷疑我的耐力和智慧？”她不解地問，然后說，“我現(xiàn)在還在拼呢！已經(jīng)完成了三分之二。”我笑著說，“對不起，那天我藏起了三片?！薄霸瓉硎沁@樣?！彪娫捘沁叺娜嘶腥淮笪?。我接著說，“所以你不必硬拼到底，我想我也沒有必要等到那一天了。再見吧，直到永遠?！蔽译S即掛上了電話。但出門時，我想了想，又將那三片拼圖放在信封里寄送給了她。畢竟她已拼了三分之二，也殊為不易，希望她能再接再厲拼好，掛在臥室墻上，偶爾凝望時，想起曾經(jīng)傷害過一個男孩的心，就仿佛是獵人掛的動物頭顱或皮毛，以炫耀自己的輝煌戰(zhàn)果。
附：牛皮紙袋中沒有送出去的三首詩（根據(jù)記憶默寫）。
（一）堅持
就算你刻意存了怨我的心，
也決不退縮，
將轉(zhuǎn)瞬的猶豫既逝在腦后，
就算你是風兒般的難以捉摸，
也要迎風而上，
追逐那輕輕掠過臉龐的溫柔。
這種愛一生只有一次是真的，
如同生命般的寶貴，
又怎能輕易舍棄？
不敢說我還能堅持多久，
只要一息尚存，
心中就有希望與陽光，
只盼望著你出現(xiàn)在我生命的某一端，
向我展開久違的雙臂，
即使是在它的盡頭。
（二）詠眉
真的不想看你緊蹙的眉，
好想送一副太陽鏡，
又怕遮住了美麗的雙眼，
不肯讓丁點灰暗蒙在你的周圍，
就讓我的真心和我的手，
縷縷化作柔軟的風，
輕輕舒展你的雙眉，
讓你的臉上永遠有明媚的笑意，
即使世上最強烈的陽光，
也能夠溫暖你曾經(jīng)冰封的心，
卻無法讓你的雙眉有半點緊縮。
（三）無處不在
你讓我不要胡思亂想，
其實我已無法可想，
腦海里全部是你的魔障，
我死命想糾纏住你，
卻被你輕易掙脫，
眼見著我的愛被一絲絲扯斷化為烏有，
伴隨著我的只有你堅忍的眼神和永不回頭的誓言。
愛情原本就是糾纏一場，
有的是永生永世，
有的只是纏綿一時，
有的卻是藕斷絲連。
但你施了你的魔法，
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卻將解藥惡作劇般地藏起，
或許忘了藏在何處，
或許不愿透露秘方，
眼見我的折磨無處不在，
卻只想袖手旁觀。
.世紀末的愛情最新章節(jié)第一部：何極的故事第二章：幻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