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蕭蕭山路窮秋雨，淅淅溪風一岸蒲。輕柔的雨絲隨著秋風飄灑著，如煙如霧地籠罩在原野上，也帶來了一絲秋的寒意。張一鳴坐在小車里，閉著眼睛，靠著椅背休息，臉上滿是倦意。戰(zhàn)斗結束后，各種善后工作本來就多，他還得忙著接見記者，接待前來慰問部隊的老鄉(xiāng)，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此次長沙會戰(zhàn)，日軍集中10萬兵力南征，卻未能達到殲滅第9戰(zhàn)區(qū)主力部隊的作戰(zhàn)目的，南下的各路日軍都受到中**隊有力的打擊，一部分甚至陷入包圍圈遭到重創(chuàng)，不得不狼狽后撤，退回原出發(fā)地。消息傳出，舉國沸騰，一時間，“長沙大捷”的喜訊被各大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官方、民間都在以各種方式慶祝。

    117軍的番號當然也上了各個報紙，張一鳴這個名字再次進入國人的眼球。這次作戰(zhàn)，新25師在富門堅守4天，消滅日軍2千余人，在忠義又殲滅日軍渡邊聯(lián)隊。105師的戰(zhàn)績也不錯，而且一路追擊一個旅團，對方歸心似箭，物資丟棄不要了，發(fā)現(xiàn)堵?lián)羲闹?*隊也不應戰(zhàn)，繞開道路而行，即使遭到打擊也不還手，像被打痛了的狗一樣夾著尾巴拼命往北跑，一直跑回戰(zhàn)前的駐地，105師撿到的戰(zhàn)利品多得連自己都吃驚。長沙會戰(zhàn)結束后，117軍帶著戰(zhàn)利品返回了駐地。

    當?shù)孛癖姷玫阶约很婈牭脛俚南?，頓時欣喜若狂，縣里、鄉(xiāng)里的機關以及社會各界紛紛派出慰問隊慰問從前線凱旋歸來的將士。

    幾天來，慰問隊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領隊拿著大紅錦旗和慰問信，隊員們趕著馬車，馬車上面滿載著上好的豬肉、牛肉，嘰嘰嘎嘎亂叫的雞鴨，大壇的好酒和新鮮的瓜果蔬菜，一路燃著鞭炮，敲鑼打鼓地來到軍部。對于老百姓的熱情，張一鳴感到很欣慰，盡管軍務繁忙，還是親自出去接見他們，不住地向他們拱手道謝，一張臉上滿是笑容。不過，此時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了，他正趕往位于忠義西面的九原坡參加117軍陣亡官兵的悼念儀式。這樣的天氣倒是適合憑吊亡靈，蒙蒙的秋雨似乎是老天爺也為將士們的忠烈所感動，從而留下了哀傷的淚水。汽車停了，趙義偉叫了他一聲：“軍座，到了?！?br/>
    張一鳴睜開眼睛望車窗外一看，陳子寬和左凌峰等人已經(jīng)等候在那里，他下了車，孫翱麟和武天雄也從后面的車里下來了。九原坡是一脈連綿起伏的小山丘，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全是蔥蔥蘢蘢的蒼松翠柏，寧靜清幽，只有樹干上的一個個彈洞還顯示著激戰(zhàn)過后的痕跡。一條用青石板新鋪的道路穿過樹林直通山頂，張一鳴脫下軍帽托在手上，緩緩拾級而上，身后跟著幾個衣領上將星閃爍的軍官。山頂上聳立著一塊高高的紀念碑，碑上刻著“陸軍第一一七軍抗戰(zhàn)陣亡將士墓”幾個剛毅蒼勁的大字，底座上整齊地刻著兩排字，“青山忠骨，浩氣長存，”“碧血丹心，凜冽萬古”，前面還立著一塊長方形石碑，碑文是：“長沙地控南北，為扼守西南之門戶，倭寇垂涎以久，千里奔襲妄圖占之。新25師富門迎敵，程剛營血戰(zhàn)龜背山，全營壯烈犧牲，后圍殲寇第六師團渡邊聯(lián)隊于忠義。105師阻敵汨羅江，寇敗退。長沙無恙，系將士用命之故，而烈士之精神，義塞蒼冥，萬古不朽?！?br/>
    全是張一鳴親手題寫的。周圍的小山上滿是墳塋，望去讓人觸目驚心。4000多座烈士墓按部隊的番號排列著，宛如正在列隊出征，只是官兵們?nèi)サ囊咽菦]有歸途的征程。這些墳墓中最大的是一座“官兵?！保锩媛竦氖悄切┍徽ǔ伤閴K的官兵的軀體，因為實在難以區(qū)別，所以讓他們長眠在了一起。雖說慈不掌兵，可張一鳴看著這一切，心里還是忍不住發(fā)痛。樹林里，一只杜鵑在悲戚地叫著：“不如歸去?！?br/>
    不如歸去，烈士們已經(jīng)歸去了，他們魂歸故鄉(xiāng)，而把忠骨留在了他們戰(zhàn)斗過的地方。

    紀念碑兩側(cè)擺放著一個個鮮花扎成的花圈，上面的挽聯(lián)隨著微風輕輕地飄動著。紀念碑前面的平地上，參加儀式的官兵們列隊站著，像出征一樣地全副武裝，槍械擦得锃亮，衣服干干凈凈，綁腿打得一絲不茍。他們滿臉悲哀，默默無聲地站立著，像是化成了一尊尊雕像，前來出席儀式的各界代表和一些自發(fā)趕來的普通民眾也在那里靜立著。在瀟瀟的細雨中，整個墓地顯露著莊重與肅穆。儀式開始了，宣傳處洪處長請軍長致悼詞。張一鳴向前走了幾步，轉(zhuǎn)身面對大家，用有些沙啞的嗓音說道：“諸位父老，117軍的弟兄們：今天，我們在這里悼念陣亡的將士們，大家的心情當是悲憤與沉重的。

    看著這些山頭，117軍的弟兄們想來和我一樣，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一座座墳墓，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身影。不久以前，那些還生龍活虎的小伙子們，和我們一口鍋里吃飯，一條壕溝里戰(zhàn)斗，以及說笑過、打鬧過的弟兄們，如今變成了刻在一塊塊冰冷石碑上的名字，我們所能感到的，只是一種錐心的痛楚。諸位父老，弟兄們，面對這滿山遍野光榮的墳墓，向長眠在此的將士們道別，這場面不能不令人哀痛。

    這些弟兄們來自北方、南方，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他們只懷著一個目的，打敗倭寇，收復失地，回返故鄉(xiāng)。如今，他們犧牲了，我們永遠不能再見到他們的面容，聽到他們的聲音了，但我相信他們的靈魂依然還在，依然還守護在和我們肩并肩地戰(zhàn)斗過的土地上，當我們贏得勝利的那一天，他們在天上也會和我們一起歡呼，一起慶祝；他們犧牲了，但湘北的百姓會感激他們，因為勇士們的鮮血為保衛(wèi)他們而流，中國的百姓會感激他們，因為烈士們的身軀為捍衛(wèi)國土而倒下。

    我們不會忘記，龜背山上程剛營長率領的那一個營的弟兄們，他們的自我犧牲精神震撼天地，令人敬佩，不僅揚我117軍軍威，讓委員長通令嘉獎，讓民眾稱贊我軍為‘虎軍’，還使那一座普通的小山也因此變得著名，將隨著他們的戰(zhàn)績名留青史。不僅是他們，所有那些為國犧牲的將士們，他們的精神同樣也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人遺忘，因為他們所參加的慘烈戰(zhàn)斗，已在中華民族的歷史記錄中留下了光輝的一頁。是的，英雄已死，但他們的精神永遠不死！”致完悼詞，他低下了頭，身后的官兵和民眾也跟著他默哀，三鞠躬。隨后，士兵們舉起槍對空鳴放，槍聲如雷，響徹天地。儀式結束后，送走了各位代表，張一鳴對身邊的幾個將領說道：“你們先走吧，不用等我，我想在這里呆一會兒?！?br/>
    他想去白少琛的墓地看看，對白少琛的犧牲，他極為悲痛，他一直喜歡這個表弟，喜歡他的瀟灑、樂觀，也喜歡他的勇敢、機智，一心想把他培養(yǎng)起來，將來同樣成為一個赫赫有名的將軍?？墒撬懒?，帶著對深愛的妻子和未見面的孩子的無限眷戀以及未了的夢想死了，一想起這些，張一鳴的心里就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劇痛。他慢慢地走向512團的墓地。雨已經(jīng)停了，不遠處的一座山坡上，傳過來一陣陣爆竹的聲音、女人尖銳的嚎啕聲和嗩吶蒼涼的悲鳴。他望過去，那是一些鄉(xiāng)下人在給他們死去的親人送葬，一個男人提著籃子走在前頭，一路灑著紙錢，給道旁的孤魂野鬼做買路錢。幾個鄉(xiāng)農(nóng)吹著嗩吶，敲著鑼跟在后面。在后就是四個人抬著一口棺材，棺材沒有上漆，就那么白生生的一個木頭匣子。

    棺材后面是一個穿著白袍子的女人，一面走，一面聲嘶力竭地哭著，兩個女人一邊一個扶著她。這種情形，張一鳴見得太多了。

    戰(zhàn)爭中，死去的不僅僅是戰(zhàn)士，也有無辜遭殃的百姓。日軍南攻長沙，一路之上，照例是燒殺搶掠，那位死去的鄉(xiāng)民，也許就是慘死在日軍的屠刀之下。轉(zhuǎn)了一個彎，他來到了512團墓地。白少琛的墓前已經(jīng)有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那是蘇婉約。她穿著黑色旗袍，鬢邊戴著一朵白花，手里抱著一束白菊花。他只看到她的側(cè)面，上面滿是淚水。她蹲下身，把花放到墓碑前，又在墓碑的兩旁點燃了一對白燭，然后默默地焚燒紙錢，嘴唇還輕輕翕動著，似乎在低聲訴說什么。輕煙中，大大小小的黑蝴蝶幽幽地隨風飄舞，在墳頭上，在她身邊環(huán)繞著、盤旋著，又依依地隨風飄落，或近或遠。他不想打擾她，站了一會兒，回身悄悄走開了。悲愴的嗩吶聲還在響著。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