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應熊在收厘金的時候，也沒放松對“澤”字營的訓練，比如每天讓“澤”字營的官兵一視同仁，都綁著沙袋跑十里地訓練體能，優(yōu)中選優(yōu)，經(jīng)過幾個月的艱苦訓練，“澤”字營這支精銳，最后只剩下八百人左右，淘汰了將近一半。他們一路急行軍，趕到了瑞州城。
在瑞州府衙里，瑞州知府闕玉寬再次見到吳應熊，問他：“不知曾公子帶了多少人馬？”
吳應熊說：“八百?！?br/>
瑞州知府闕玉寬急得滿頭大汗，說：“根據(jù)我們的情報，長毛大約有五千人左右，領頭的叫陳玉成?！?br/>
吳應熊點點頭，說：“陳玉成這個人，我知道，不可小視。即日起，瑞州的城防就交給我的澤字營了。大人你能調(diào)動多少人馬？”
闕玉寬說：“加上當?shù)氐膱F練，大約能調(diào)動兩千人左右?！?br/>
吳應熊點點頭，馬上讓闕玉寬集合隊伍。然后，吳應熊和闕玉寬、劉永福、蘇慕白、蘇慕蓮一起上了瑞州鼓樓上視察敵情。
闕玉寬手指東北方向，對吳應熊說：“曾公子，你看那些營地，都是長毛”
吳應熊順著闕玉寬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東北方向山坡上，人頭攢動，一隊隊長毛兵披頭散發(fā)，有的在做飯，有的在站崗，他們看起來很年輕，大刀長矛，在陽光下閃著白光，格外耀眼。
吳應熊點點頭，對闕玉寬說：“不足為慮，這次敵軍，主要是陳玉成的童子軍！從他們的兵灶來看，來的長毛不會少于五千，一場惡戰(zhàn)在所難免！”
說完，吳應熊對身邊的劉永福等人說：“劉永福帶兵五百守東面，蘇慕白帶兵五百北面，蘇慕蓮帶兵五百守西面，我?guī)偃耸啬厦?，其他炮兵騎兵步兵就位，相互援應！”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眾人迅速就位，誓死保衛(wèi)瑞州！
晌午時分，瑞州城上空陰云密布，長毛綿延數(shù)里，對瑞州城形成包圍態(tài)勢，并準備好了攻城云梯和火炮。陳玉成臉色鐵青，騎著高頭大馬，拿著長槍巡視陣前。
陳玉成雖然年輕，但一向為人謹慎，用兵頗有戰(zhàn)略戰(zhàn)術，他把瑞州城外沒來得及逃走的老百姓往瑞州城方向趕，以此羞辱和激怒瑞州守軍，引誘他們離開堅城，從而給居高臨下的太平軍制造縱擊的機會！
吳應熊站在城樓上，聽到太平軍“噠噠”的馬蹄聲越來越響，一些長毛像惡狼追趕疲乏的羊群，追逐前面幾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這些人多是行動遲緩的老人、孩子、婦女，他們被長毛驅(qū)趕，人人驚慌哭喊，滿臉絕望。
闕玉寬對吳應熊說：“曾公子，城外眾多老人和孩子還沒入城，他們有一些是守城將士的家眷，長毛用心險惡，就是以此來動搖我們的軍心！”
吳應熊點點頭，對劉永福交代了幾句后，便下令打開南門，帶“澤”字營三百人出城迎敵！
這三百人都是精銳，以火器見長。吳應熊率他們在城南二里迎敵，背依城墻，布列槍陣，整備火器迎戰(zhàn)。
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江西一帶又刮起了熱風。風像是從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皮膚上，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吳應熊身后的士兵雖然滿頭大汗，揮汗如雨，但一個個聚精會神，繃緊肌肉和神經(jīng)，聽候吳應熊的號令！
吳應熊騎在一匹膘肥體壯的馬上，那馬鬃毛全白。他面對身后的湘勇說：“弟兄們，我們沒有退路，想要活命，只有死戰(zhàn)殺長毛！殺一個長毛獎銀子五兩，殺十個記一軍功！”
“殺長毛！”
“殺光長毛！”
在中國儒家的社會等級制中，軍人的地位十分低下。俗話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币驗閭鹘y(tǒng)社會中軍人地位極其低下，這時候的人當兵，主要是為了軍功和餉銀，吳應熊的話引發(fā)了湘勇的共鳴，他們?nèi)呵榧^，振臂高呼“殺長毛”，喊聲震天！
陳玉成見吳應熊率兵出城布陣，便下令城外的太平軍也在原地列隊備戰(zhàn)，不再追趕前面的百姓。那些疲憊不堪的百姓撿回了一條命，熱淚盈眶，一涌入瑞州城。他們進城后，瑞州城上的炮兵也準備就緒了！
劉永福根據(jù)吳應熊的囑咐，親臨城堞指揮，向下一揮令旗，憑堞大呼：“放！”
只聽劉永福一聲號令，瑞州城上炮兵便點燃了導火索，城上的火炮齊力攻打，“轟隆”、“轟隆”炸響！
頓時，瑞州城外土石俱揚，一片片的鉛丸石雨，迎面橫掃太平軍。沖天的火光中，前面的長毛人馬騰空，血肉模糊，很多長毛捂著頭臉滾在地上凄厲慘叫。而瑞州城上的炮兵在城頭不斷跑動，往火炮里搬鉛彈開炮。
這時，朝廷的火炮質(zhì)量都不佳，一陣炮響之后，城上的火炮炮管發(fā)燙，便不能用了。
陳玉成見狀，時機已到，他下令太平軍的一千騎兵隨他沖鋒，沖向吳應熊的洋槍隊，他非常勇敢，一邊騎馬往前沖，一邊回頭喊：“兄弟們，殺！”
“找死！”吳應熊見陳玉成率人沖了過來，大聲下令他身后的軍士做好射擊準備：“準備射擊！打死匪首陳玉成者，賞白銀五百兩！”
陳玉成率領一千來個精干的太平軍，朝吳應熊的“澤”字營的陣地沖去。
不過，陳玉成知道洋槍的威力，他騎馬沖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先讓前面的人沖殺，去耗光湘軍的子彈。
一大批送死的長毛們在一片喊“殺”聲中到了新式洋槍的射程之內(nèi)，吳應熊大喝一聲：“放！”
三十個使用德萊賽m1841針發(fā)槍的“澤”字營士兵鎮(zhèn)定自若，他們熟練端起手中的火器，雙眼緊盯前方開槍，黑乎乎的槍口不斷冒著白煙。前面的太平軍紛紛中彈，倒在了血泊之中。
“兄弟們，不要怕，洋槍很快就會壞掉！”陳玉成對太平軍說。
后面的太平軍在陳玉成的指揮下繼續(xù)一擁而上，而吳應熊還改良了湘勇的火藥，他的隊伍基本上用的都是黑火藥的子彈，威力幾乎增加三倍。
在吳應熊的指揮下，澤字營的三百槍手一排排上陣，陳玉成先前指揮的三百騎兵被打死了八成，還沒有沖到城下。
陳玉成首次遭遇這種壓倒性的失敗，內(nèi)心很憤怒，他下令一千步兵帶著藤盾上場，準備犧牲掉一半也要掩殺過去。
但陳玉成沒想到，“澤”字營的槍械和子彈，都是湘勇里最好的，也不容易壞，那些太平軍的藤盾，基本上沒有什么用。
天空的太陽火辣辣的，“砰砰砰”的槍聲不停，整場血腥的戰(zhàn)斗持續(xù)了一上午，陳玉成的太平軍死傷一千五百多人，還是沒能靠近瑞州城門半步。
陳玉成只好下令剩下的太平軍就在城外扎營，但他們營地的條件十分艱苦。入夏以來，瑞州干旱，連常年行船的河，也因缺水而斷了航。什么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伸出舌頭喘粗氣。
吳應熊和劉永福在城樓上察看陳玉成營地的地勢，那里盡是起伏不定的黃土丘陵，山上的樹木因為缺水枯干，似乎堆放了滿山遇火即燃燒的干柴。
劉永?？丛谘劾?，心里有了主意，對吳應熊說：“老弟，太平軍營地的那片干樹林，樹木密集，是上天賜我們的有利條件。我們可以放火燒毀太平軍的營地，重創(chuàng)他們！”
“好，我們都想到一塊了?！眳菓苄χ卮穑骸皠⒋蟾?，只是我們需要派人過去縱火?！?br/>
“這個不難?！眲⒂栏Ｕf：“太平軍里的人大多不認識我，我會說廣西話，以前見過天地會的人，我?guī)б粠腿巳ッ俺涮斓貢娜?，混入他們的營地。夜間縱火，看到信號兄弟就帶人殺出去?！?br/>
吳應熊擔心劉永福的安危，說：“這主意好是好，不過劉大哥要萬分小心?！?br/>
劉永福便帶了二十來個年輕人，裝扮成天地會的人，去投奔陳玉成的太平軍。
陳玉成手下的先鋒官陳三狗，也是廣西人，他問劉永福的一些情況，劉永福都據(jù)實回答。
陳三狗又問劉永福：“你為什么要投太平軍？”
劉永福回答說：“我十七歲那年，由于貧病交加，父母親和叔父在幾個月內(nèi)相繼病故。埋葬完幾位老人，我已經(jīng)一無所有，連住的地方都沒了，只好借了一間茅屋暫時落腳。當時我白天出去做工，換口飯吃，夜里回到茅屋棲身，日子過得極為窮困。有一天上山砍柴，累了就躺在山間的石板上午睡。睡夢中，忽然走來一位長髯老人對我說，我是虎將，應該反清，因為我是天地會首領陳近南之后?！?br/>
“陳近南之后?。俊标惾沸χf：“那你一定熟悉天地會的規(guī)矩？”
劉永福便跟陳三狗談起了天地會的一些規(guī)矩，大大小小共計三十六條，加上十大戒律。比如拜把子時，通常是一名執(zhí)事紅棍提上來一只活蹦亂跳的公雞，嘰里呱啦念了一通類似經(jīng)文的東西。念畢，手起刀落，雞頭咔嚓一聲被砍斷，帶著腥味的雞血嘩啦啦流到裝有白酒的青花瓷碗里。各人把沾有雞血的手指在口中一啜，然后跟著眾人一起開始念洪門門規(guī)：“自入洪門之后，爾父母即我之父母，爾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爾妻我之嫂，爾子我之侄，如有違背，五雷誅滅……如有捏造兄弟歪倫，謀害香主，行刺殺人者，死在萬刀之下……士農(nóng)工商，各執(zhí)一藝，既入洪門，必以忠心義氣為先，交結(jié)四海兄弟，日后起義，須同心協(xié)力，殺滅清朝，早保汨主回復，以報五祖火燒之仇，如遇事三心兩意，避不出力，死在萬刀之下?！?br/>
陳三狗見劉永福對天地會的門規(guī)這么熟悉，又派四個人試探了一下劉永福的功夫，確實不錯，便說：“以后你就跟著混了，日后在戰(zhàn)場上立了功，我向陳丞相推薦你?！?br/>
劉永福謝過陳三狗，還送給他一百兩白銀當見面禮。陳三狗放松了警惕，讓劉永福晚上帶人巡邏。
當天晚上，太平軍營地里一聲炮響，樹林中竄出沖天的火苗。這些火龍斜著向樹梢飛去，擦著樹枝便燃燒起來，落下后，又燃燒地上的枯枝敗葉。一剎那間，樹林中燒起無數(shù)堆噼里啪啦的烈火，越燒越旺，濃煙升騰，火星四濺，把擠進林中的數(shù)千太平軍，嚇得驚慌失措，手腳并用四處亂竄，除了被燒死的，被踩傷踩死的也不計其數(shù)。
這時，吳應熊帶領“澤”字營和瑞州城里的官軍殺了出來，劉永福和蘇慕白姐妹等人也加入了戰(zhàn)斗。
陳玉成剩余的三千多人馬，死傷無數(shù)，潰不成軍，紛紛扔下武器，將身上背的東西丟下，奪路而逃。
吳應熊和蘇慕白兩姐妹上前追趕逃走的陳玉成。
蘇慕白的馬快，追得緊，在陳玉成后面喊：“陳賊頭，下馬投降，可以饒你一死！”
小將陳玉成一手提槍，將另一只手中的馬鞭用力一抽，他胯下的白馬發(fā)瘋似地向九江方向的小路奔去。
蘇慕白騎著一匹快馬，也緊緊跟在后面。
吳應熊怕蘇慕白受傷，大聲提醒蘇慕白：“蘇姑娘，千萬不要靠得太近，小心陳賊的回馬槍?！?br/>
蘇慕白聽了，便勒緊了馬的韁繩，從鏢袋里取出一支鏢來，運足氣力，向陳玉成的后背打去。
陳玉成聽到飛鏢的聲響，將長槍向后一揮，只聽得“哐當”一聲，飛鏢碰在飛槍頭上，迸出一星火花，掉在了旁邊的草叢中。
蘇慕白見第一鏢不中，迅速打出了第二鏢，正中陳玉成的大腿，頓時鮮血順著飛鏢流了出來。
陳玉成中鏢，竟咬著牙強忍疼痛，繼續(xù)策馬狂奔。跑了大約五六里地，這才逃出了湘勇的追殺，但他帶出的三千太平軍，竟無一人生還。
陳玉成跑到吉安府，見到翼王石達開，負荊請罪，將自己失敗的經(jīng)過詳細地跟翼王石達開匯報，然后痛哭流涕，道：“翼王殿下，玉成該死！沒想到瑞州城里又殺出了一批彪悍的湘勇?！?br/>
石達開上前扶起陳玉成，安慰他說：“小兄弟，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我們和曾妖頭打仗，也是互有勝負的！你要記住，越是失敗，越要繼續(xù)戰(zhàn)斗，越挫越勇，你才有重新站起來的希望！這次打敗你的，是誰的湘勇？”
“謹遵翼王殿下的教誨！”陳玉成擦了擦額頭的血跡，說：“聽說這幫湘勇是‘澤’字營，領頭的正是曾妖頭的兒子吳應熊。”
“吳應熊？”石達開點點頭，想了想，對陳玉成說：“那你這次敗得并不冤枉，回去好好養(yǎng)傷吧。前段時間，從湖北到江西，一路連下我軍六城的，就有澤字營。從今往后，太平軍要對‘澤’字營多家關注！千萬不要小瞧！”
“謝過翼王殿下。不報此仇，我陳玉成誓不為人！”陳玉成說。
陳玉成的慘敗，導致翼王石達開迅速拿下南康的計劃泡湯，兩軍的實力還是不相上下，各自打了幾場小仗，各有死傷和勝負，又進入相對峙的狀態(tài)。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