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廝什么意思?!”,說著便一手將小二哥提了起來,西北邊境的人個頭都不低,但眼前這莽漢卻高足九尺,加上滿臉胡須,看上去與再西邊的夷人也無甚差距,“爺爺我要的是一袋精米,你瞅瞅你給我裝的是什么破爛貨!”
蕓珠眉頭微皺,又帶著滿月躲遠了一點。
沒人知道這漢子來哪兒,全名是什么。就曉得他剛來西北時追著自己的女人砍,據(jù)說是他那媳婦背著他偷了旁的漢子,他一個氣不過便剁了那漢子,白口刀子進紅口刀面出的。具體什么章程蕓珠也沒瞧見,旁人傳出來的就是那日之后也不見那女人,就瞧見咸城東口久被荒廢的屋子里突然住了人,門口還掛著兩串鮮血淋漓的肺。
世道再怎么亂普通老百姓還是普通老百姓,平常人哪敢粘上這樣的殺人犯。
而且這狗東西當了屠戶之后和那衙門的人關系弄的不錯,雖然是光頭漢子一個,卻也是城中一霸。一般做的起糧食買賣的誰敢得罪,可他偏偏卻敢。
“您那天也就給了我一吊五十文的錢”,那小二哥慌得不行,他那天也是太忙沒顧得上,哪兒知道竟然撞這煞身上,惹惹不起,打打不過,“我們老板也交代了,給您上多一點,五十文本來就是兩斤半的精米,那天精米不夠,我給稱了兩斤精米,一斤的糙米,絕對沒虧著您?!?br/>
“賊娘養(yǎng)的”,高屠戶一把踹開他,整個人將袋子里的米倒了出來,“你自己一粒一粒給我數(shù),到底是多少精米多少糙米!”雜貨鋪老板縮在后面,死活不敢出來。糙米精米摻著賣他都做了十多年了,旁的人他早敢了出去,偏偏這高屠戶——他還怕他剁了他!
“快給我數(shù)!”高屠戶踩著小二的背,“不給老子數(shù)清楚,我一根根剁了你的指頭!”
前面動靜太大老板也聽見了,怕鬧出人命,忙不迭的出來,哆哆嗦嗦的從兜里掏錢。但他胖乎乎的身體剛鉆出來就被高屠戶一腳踹到地上,砰砰就是幾聲響——接下來的畫面有些血腥,蕓珠連忙擋住了滿月的眼睛,“滿月乖,我們不看狗咬狗?!?br/>
蕓珠聲音小,但那人背后仿佛長了眼睛似的,突然就向后望。蕓珠連忙放下簾子,怕他找麻煩又慌亂的抱著滿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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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空山來回沒找著罵他的人,便只將一身的邪火發(fā)在了雜糧鋪子身上,而后拎起鋪子里兩筐精米便大步離去。沒料到一進屋子,又是一通發(fā)不出的火。
“大人安好?!?br/>
“先生來做什么?”放下肩頭的兩筐戰(zhàn)利品,他坐在自己昨日剛劈好的木凳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他怕自己不喝涼茶劈的不是木頭,而是自己的軍師。
“自然是告訴大人一個好消息。”那灰袍男子找了地兒不在意的坐下,“大人也不必如此難安,若不是這半年來您如此招搖的以另外一種身份做派在咸城生活,怕也給咱們爭取不來這些時間?!?br/>
周氏王族一日比一日頹廢,再加朝中那閹宦眼饞司徒家兵權,數(shù)次構陷,與其等旁人陷害,不如將計就計。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估計都澆不滅司徒大人心里的火兒,今兒個他出門這幅尊容又嚇哭了隔壁的小孩兒,不由又摸起了自己那把胡子,周氏王朝奢逸,時年貴族女子莫不求如花似玉,風流少年莫不求個傅粉何郎,司徒空山雖說過了那年紀,但到底也曾經(jīng)鮮衣怒馬過,這日子熬久了實在令人難受!
“半個月劉嗣那廝派人屠了孟家滿門,只有赴宴的孟宗和孟婉僥幸生還,這兩家的盟約已算是毀了?!?br/>
空氣中有片刻靜默,司徒空山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突然扯開一抹笑容,黑乎乎的虬髯配上一排白齒,看上去也是略微有點滲人,“天不絕人,孟宗這條狗命便留著我取?!彼麑嵤乔撇簧线@種沒什么本事,只憑著女人和一身的花言巧語投機鉆營之人,更惡心的是他偏偏差點被這樣的人坑了。
灰衣男子手指沾了涼茶,在桌面上畫道,“孟宗在汴城的勢力已倒,南面有周能守著,他不敢去。此人本事不大卻十足的貪心,如今各地都有主,只剩下西北和洛城。洛城富庶,又有天子府兵,他不敢去,如今他想要西北,除了靠著洛城,便是這里?!彼氖种钢髅?,又畫了個【夷】字。
“大人,你一直在等的機會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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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便比去時輕松多了,沒了滿栽的糧食,鄭父便拍著胸口讓蕓珠上了板車,一口氣推著蕓珠和滿月回了大鄭村,一路小跑,算起來回程還沒用足兩個時辰。
“俞娘”
“阿娘”一到家門口父女兩便都找起了這家的女主人。滿月也似乎餓了,嗷嗷的拱著蕓珠的胸,而后發(fā)現(xiàn)抓不到什么,又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吧嗒吧嗒掉眼淚。
很快屋內出現(xiàn)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柳葉眉,懸膽鼻,不同于蕓珠貓眼兒,她生了雙細長的杏眼,原本該是十分的美貌,只可惜眼皮下的幾絲青痕為她平添老態(tài),卻也讓她多了分歲月浸染的溫婉。
“怎么一回來又哭了”,俞氏連忙接過蕓珠懷里的滿月,用臉貼了貼自家小兒子的臉,頓時又心疼道,“跟你說了別帶著他去,你非不聽,瞧現(xiàn)在哭成什么樣了?小可憐的,臉都這么干……”
鄭父渾不在意,一個人架著板車進了后院,“男子漢大丈夫的,要個小白臉干甚?”完全不見早上心疼的模樣。
阿爹在推板車,滿月進了阿娘的懷里便瞪起了黑溜溜的眼珠子,也不哭了。蕓珠手流連著家里有些年頭的木門,又緩緩往自己房里走去。家里就兩進的房,她和阿奶住一起,滿月現(xiàn)在還和夫妻倆在一塊。
日子著實很苦,否則她當年也不會鐵了心哪怕為婢也要離開這里。
房里老太太還在睡覺,閉著眉眼,十分慈眉善目,得了這病之后她精神便一日不剩一日。這年頭大家都閑,可卻也沒一個真正閑的,有人琢磨怎么弄糧,有人琢磨怎么弄錢。老太太平素家里沒人陪,便只能躺著睡覺。
蕓珠輕輕握著阿奶的手,那里干燥粗糙的繭子和皺紋,正刻印她幾十年的勞苦。
“阿奶,蕓珠回來了”,將老太太手貼在臉上,真真切切的回來了,她以后不會再想著找個達官嫁了作貴婦人,她會好好陪著阿奶,好好陪著阿爹阿娘……
“她爹,今兒個屋子里老一股怪味道,我聞著半天像是從地窖里出來的。”外頭俞氏壓低的聲線傳了進來,緊接著就是鄭父的回應。
“估計是那些醋的味兒,我一會兒把阿娘前頭弄的蘿卜拿出來,省得浪費。”說完他又問,“阿娘今兒個怎么樣?能起來了嗎?”
俞氏搖了搖頭,“說是腿腳軟的很,起不來?!?br/>
外頭一陣沉默,過了片刻蕓珠才聽見阿爹的聲音。
“外頭收糧給的價錢還算好,統(tǒng)共賣了一兩銀子”,他道,“再攢一兩夠了診金,就帶著阿娘去城里看病?!?br/>
這幾年邊境不穩(wěn),隔些時日總要鬧出些事兒,一鬧事兒便是征稅收糧,農(nóng)戶本就是靠天吃飯。但現(xiàn)在這情況,哪怕鄭父將命都搭在地里也根本填不上這大窟窿。
俞氏接過裝著錢的荷包,臉上并無任何喜色,“天曉得這仗什么時候打起來……剩下的糧食也不曉得能堅持多久……只一兩銀子,可剩下的一兩銀子從哪兒來,再賣糧怕都得餓死了”,再說下去怕老太太聽見了心里不舒服,俞氏忙轉了話題,“先吃飯吧,等晚上你在去水里摸幾條魚。糧食少吃點,省得打起來了又得征糧?!?br/>
俞氏將飯擺到桌子上,給老太太單獨剩了一份,又讓蕓珠出來吃。
一人一碗稀粥,也沒什么搭的菜,就是一小碟子便宜的不能再便宜的腌蘿卜,這東西填不飽肚子,對于鄉(xiāng)里人來說也就是下飯入味兒。
蕓珠喝了碗稀粥,肚子里連個四分飽都沒落下。
總不能繼續(xù)這樣過,沒糧沒錢的,這年頭夷人三天兩口又在關口騷擾,府衙時不時納稅征糧,遲早得餓死。轉頭看了眼滿月,他被俞氏抱在懷里,嘴上濕乎乎的,正啃著一塊泡軟的窩窩頭,看上去十分乖巧。
那瞬間她甚至有些說不出的怨恨,她們連窩窩頭甚至都吃不起,可拿著他們糧食的人做了什么?蕓珠記得汴城那里的紙醉金迷,那里彩衣華服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吃著民脂民膏,卻從來看不見她們的苦日子。
左右都死過一次了,她也不怕了,人既然活著便總是要活的舒服。蕓珠摸起一塊窩窩頭,想著從前在汴城那里聽到的小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