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霜源市,自古就流傳著妖的傳說,每個人都能隨口講幾個故事。尤其是在外地工作的人,不多準備幾個地道的故事,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霜源人。
二十多年前,市內還隨處可見陰陽道場。但隨著從中心區(qū)擴散而來的現代化建設,許多知名的陰陽道場都被拆除。
當一些有商業(yè)頭腦的人準備開發(fā)本地特殊的陰陽師文化時,才發(fā)現不知不覺間,曾近十分特殊的霜源也已經與其他城市毫無區(qū)別。
這種情況下,把霜源打造為特殊文化都市無從下手,但把市內僅存的幾大道場開發(fā)成旅游景點倒也不會一無所獲。
“大家來這邊,這座建筑叫鎮(zhèn)妖大殿。傳說道場會把降服的妖怪鎮(zhèn)壓在里面,讓它們永遠不能再出來興風作浪?!睂в涡〗銓⒁魂犎艘酱蟮顑?。
“小龍,別亂跑?!币晃荒贻p的母親一把拽住迫不及待往前沖的小男孩。
從懸掛著四個古怪大字的木大門進去,眾人瞬間晃花眼睛。地面被紅色,黑色的線條布滿,呈現出神秘玄奧的花紋,這些花紋從地面延伸到墻面,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墻壁上面目猙獰的各種妖怪石像禁錮起來??桃庹{整的光影下,妖怪猙獰的面目和掙脫不得的怨念淋漓顯現。
尤其是那些紅色的線條,仿佛被黑色鎖鏈勒起的斑駁血痕。
年輕母親身邊的小男孩沒了之前在法器庫的頑皮,似乎被四周的可怖布景嚇著,緊緊地拉著媽媽的手亦步亦趨。
導游小姐滿意地看著眾人驚訝的臉色,矗立在一旁不言語,靜待他們醒來。她微笑地轉過頭,朝最里面豎起大拇指。
“看吧,秦歌,他們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了?!贝┲t底黑紋緊身道服的少女朝導游揮了揮手,一臉得意。
沒等身后少年回答,清脆的聲音有如空谷碎玉,婉轉全場:“哥哥,這些妖怪好可憐啊!”
眾人驚詫,把注意力轉向發(fā)出這聲感嘆的童聲。
道服少女剛剛泛起的笑容僵化在臉上,不合時宜地,身后傳來輕微的一聲嗤笑?;剡^頭,只見少年別過臉,雙肩聳動,顯然在辛苦地憋著笑。
少女惱怒地攥緊拳頭,用力地砸向墻面。
“咔嚓”
輕微的破碎聲讓少年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立馬轉過臉,繃住神經字正腔圓道:“童言無忌,她還是個孩子?!?br/>
隨即秦歌也將目光投向人群,尋找這位觀點有些特別的小女士。
其實不用特意去尋找,他們就在那里,女孩精致如玉,男孩俊逸璀璨,相同的身高,相像的面容,這是一對雙胞胎!
這樣一對精致出塵的人,他們的父母又該是怎樣身姿?然而旁邊并沒有其他人,兩人的周圍很自然地空出一圈。
這很奇怪,這樣精致的人應該時刻都會是眾人的焦點,為什么之前沒有注意到?而且看周圍人的眼神,似乎也才剛剛看到這對雙胞胎。
疑問出現在秦歌的心中,雖然不是專業(yè)學畫畫的,但他自認圖像記憶能力超群,卻無論怎么回憶,都想不起這對雙胞胎進門的圖影。
心底浮現出這樣一種感覺,他們應該是在那里的,他們本來就在那里。
記憶和感覺的沖突讓秦歌產生一種不快。
這種不快讓他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
“不用可憐,這一切不過是弱肉強食?!毙∧泻恐⒌氖终f道。
為什么,他的目光卻是看著這里?待秦歌不由自主再次眨眼,想確認男孩的目光時,這對雙胞胎已經轉身。
等兩人離開大殿,店內的人才都好像如夢初醒一般,再次活動起來。
“那句話是對我說的?”不知怎么的,秦歌的腦海中產生這樣怪誕的想法。邏輯上不合理,感覺上又順理成章。這次又是邏輯和感覺的沖突么?
用力甩了甩頭,把這些糾結全部拋開。
“什么!你不同意?”
“咔嚓,咔啦啦――”剛剛還只是裂開的木板墻,此刻掛著一個幽幽窟窿。
“什么不同意?”秦歌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說,把紅線直接改成血流狀,要比現在的大殿更嚇人。你沒聽我說話么?”
“這不是更可憐了么?而且過不了檢查的?!?br/>
“哦,這樣啊,過不了檢查就不好辦了,無聊??????”
無聊?這可不行,要是讓這位小姑奶奶感到無聊,又不知道會惹出什么幺蛾子。
“秦詩,你難道沒感覺么?”秦歌的表情活脫脫的誘騙小紅帽的大灰狼形象。
“什么感覺?”
“剛剛那對雙胞胎出現得很詭異啊,我敢打賭,蕭蕭姐的旅游名單上沒有這兩個人。他們是怎么混進來的?而且他們兩個的長相,你不覺得太精致太漂亮了么?世界上有擁有這樣毫無瑕疵的皮膚的人么?他們出現的時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加了法術一樣看著她們一動不動,等他們走后才活動起來。而且一般的孩子應該會像那個牽著他母親的孩子一樣被嚇到,或者干脆只會感到興奮,會發(fā)出這些妖怪好可憐的感想么?”
每一次反問,少女細想之后微微點頭,贊同他的疑惑。
“最詭異的是,這么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會用一句‘不用可憐,這一切不過若肉強食’來安慰妹妹么?而且他說的是‘不用可憐’,而不是‘不用覺得可憐’或者‘不用覺得它們可憐’?!?br/>
“有什么不同么?”
“可憐乞丐,可憐小動物,‘可憐可憐我們吧’,這些語句中的可憐可以引申為幫助的意思。而覺得乞丐可憐,覺得受傷小動物可憐,只是一種感覺。”
秦詩的眼睛越睜越大,好奇,興奮,得意摻雜:“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說,那個男孩的真正意思是――‘不用去幫助他們,他們不過是若肉強食法則下注定要被淘汰的?!?br/>
“沒那么文藝,應該是――‘不用幫他們,因為弱小才死了是活該?!?br/>
“還不都一個意思!”
秦歌不想分辨這兩句話其中包含的細微情感差別,就像他不會去分辨大殿內妖怪猙獰面目下細微的表情差別一樣。
“所以我懷疑――”
“你懷疑?”
“我懷疑這對雙胞胎不是人,而是妖孽。只有妖孽才能憑借妖術變換傾世容貌,只有妖孽才能憑借妖術混進人群而不引人注意,只有妖孽才會對同為妖怪的同類產生惻隱之心!”
“妖怪難道能在我們的鎮(zhèn)妖大殿內活動?”
“鎮(zhèn)妖大殿?這難道不是伯父把舊的第一演武場改建的么!這些唬人的線條還不是我隨手畫的,你真以為能鎮(zhèn)壓妖怪?”
秦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眼珠一轉道:“這樣說不通啊,照你這么說,那個小女孩是妖怪,但是墻上的這些里面都是木頭,不是真的妖怪化作的石像,她為什么要說幫助他們?”
秦絲毫不見慌張,似乎是早知有這么一問,幽幽道:“觸景生情,觸景生情懂不懂,她要幫的不是大殿內的假物,而是那些外面的真正的怪物?!?br/>
“真的有妖怪?”秦詩眨巴著眼睛,一臉狐疑。
“你不是要繼承這座陰陽道場的未來陰陽師么?連你都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妖怪,人類的未來該靠誰來拯救?”
“我不是懷疑是不是有妖怪,我一直相信妖怪是存在的?!鼻卦娬f這句話的時候一臉正色,這是從小被灌輸的理念,從小的信仰。
“我懷疑的是,從來都是科學至上,破除迷信的秦歌,你,怎么就突然說出懷疑別人是妖怪的話來了?”
秦歌一臉尷尬的站在原地,頭不自覺地扭開道:“我這不是受到你的影響么,你要知道,人的想法是很容易改變的。更不用說我這種每天都要耳濡目染深受毒害的人了?!?br/>
“很有道理,然后呢?你讓我相信剛剛那兩個孩子是妖怪,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不是未來陰陽師大人么,十六年來第一次有可能遇到真妖怪難道不應該興奮,好奇,激動,高舉斬妖除魔的大旗一探究竟么。”
“我說然后你呢?你要去做什么?”秦詩步步緊逼。
“我么?我么?!鼻馗枰荒樥溃骸拔胰ツゾ殤?zhàn)斗技巧去。”
“去哪里練習?”
“《機甲戰(zhàn)歌》”
“人的想法果然很容易改變呢,不過是一款游戲,就讓我們堅定的科學主義者投身到迷信主義懷抱了?!?br/>
“這不是一款普通的游戲,它可是――”
“它可是世界性的全息模擬型,集機甲設計拼裝戰(zhàn)斗評價于一體的科學交流平臺,這句話你都強調一個暑假了。騙我去抓妖,自己去玩游戲,零分。對我的問題還能做到誠實坦白,一百分。對妖怪的可能性推理,八十分。平均六十分。”
秦詩掰著手指計算,最后指著秦歌道:“等我確定他們是妖怪,馬上來幫我?!?br/>
這個意思是放過我了?
“你還要去抓妖?你不是說那是我騙你的么?”
“我說了,對妖怪可能性推理。八十分。秦歌,等我真正當上陰陽師,看來可以考慮讓你做個助手哦?!?br/>
望著這個紅底黑紋著裝的少女干練地起身追了出去。秦歌都不知道該說她到底是聰明呢?還是笨蛋呢?
妖怪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
而且,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去證明他們是妖怪?切開來?好可拍的想法,我還是去酣戰(zhàn)幾場冷靜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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