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六集

    1.

    我叫陶七五，是第七醫(yī)院的一名護(hù)工。

    5月16日，我夜班，16:30接班。

    8:07,我躺在床上，想著昨晚去女朋友家的情景。

    跟馬婷在一起有幾年光景了，本應(yīng)到談婚論嫁的階段，但我們卻還在一邊“拔河”一邊長跑。她家里人沒看得上我，但她還堅持著，我打心眼里感謝她卻又覺得對不住她。

    馬婷總是創(chuàng)造機(jī)會讓我跟她家人多相處，昨天也不例外，她朋友從內(nèi)蒙寄過來的牛肉，她叫我去她家吃。

    每次去她家都不會空著手去，雖然知道馬婷家這種“大戶”打骨子里看不起我這種社會底層的“小門小戶”，也瞧不上我拿去的東西，可是窮人也要面子。這次花了五百多塊買了兩瓶紅酒，我也不懂什么牌子好什么產(chǎn)地棒，只是想：不能空手去。

    結(jié)果和往常一樣，馬婷的爸媽沒有跟我說一句話，只有馬婷怕我尷尬一直跟我找話題聊天。她爸媽很快吃完便開始收拾桌子，我趕忙站起來幫著忙活。

    老兩口收拾完就回自己的房間重重關(guān)上了門。

    我看了看馬婷，馬婷看了看我，溫柔的攬住我的胳膊，在我身上蹭了蹭。

    “辛苦你了?！蔽颐念^。

    “辛苦你了才對?！?br/>
    “都怪我不會辦事，嘴也笨?！?br/>
    “怎么會呢，你是最好的。”

    她送我出門，我回頭跟她告別的時候能看到她眼里的淚光。

    不合適就不要再堅持下去了，我心里這么想著。

    8:12，我坐在床邊用手搓著臉，手機(jī)鈴聲響起，看了看來電顯示是老媽的電話。

    “昨天你又去馬婷家了？我看到她朋友圈發(fā)的照片啦！你又花了多少錢？”老媽劈頭蓋臉直截了當(dāng)。

    “五百多?！蔽一卮鹬?。

    “你怎么這么敗家？我和你爸容易嗎？不怪我說你什么也不是！掙不了多錢就知道花錢！你看看人家劉浩然！看看人家對象家對他多好？給買房子買車的！再看看你！像什么樣子！吃啥是沒夠，干啥啥不行！天天拿個臉貼人家屁股！”

    “我知道了?！?br/>
    “你知道什么了？我怎么生了個你這玩意兒？真是造孽！你就是我前世的冤家！”

    “媽別說了，我要去上班了。”

    我說完掛斷電話，把手機(jī)重重扔在床上。

    沒有地方發(fā)泄，胸口壓著看不見的石頭，我咬著牙鼻子發(fā)酸，腦子里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xiàn)楊英那張嘲諷著挑釁的臉。

    2.

    11:37，我坐在醫(yī)院對過兒的抻面館里。

    幾樣熗拌菜擺在桌上。

    旁邊幾桌都是開出租的司機(jī)。

    “老板，再給我來二兩半白的。”我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二兩酒杯。

    “我說你這大中午就開喝能行嗎？不上班??？”老板沒拿酒，皺著眉沖我說道。

    “放心吧，沒事兒?！?br/>
    老板無奈點(diǎn)點(diǎn)頭，從架子上拿了瓶二兩半的白酒放到我桌上。

    “少喝點(diǎn)！借酒消愁愁更愁！”

    我咧著嘴瞟了一眼老板說道：“還抽刀斷水水更流唄？”

    “哈哈”老板搖著頭笑了。

    確實可悲，我自己的生活過的像“屎”一樣，想要喝酒的時候甚至找不到人陪我，只能自己坐在小飯館里自斟自飲。

    孤獨(dú)并快樂著？

    可我并不快樂。

    就這樣自己喝著，頭越來越暈。

    3.

    “你這是要干啥啊？”劉英宏扶著陶七五坐到值班室的床上。

    “沒事，心里不痛快。”陶七五扒拉開劉英宏的手，趴在床上嘀咕道：“晚上我去喂楊英吃藥！嘿嘿！”

    “還是我去吧，你趕緊睡會兒！”

    4.

    劉英宏的媳婦坐在沙發(fā)上掩面而泣。

    陶七五看著遺像發(fā)愣。

    我扶了扶眼鏡，眼前這場面太詭異了，像極了日本恐怖片的橋段。

    “你咋啦？”我用胳膊肘碰了碰老陶。

    “沒事?！崩咸照f完抹了抹眼角對劉英宏的媳婦說：“嫂子，我謝謝你也謝謝劉哥。”

    他說完站起來給遺像鞠了一躬，又回身給劉英宏媳婦鞠了一躬。

    我整個人都懵了。

    雖然斷斷續(xù)續(xù)聽了的個大概，但我還是不明白具體發(fā)生了什么。

    “嫂子這個給你和孩子留著用，有事你再給我打電話。”陶七五掏出個白色信封放在茶幾上，也不等劉英宏媳婦說話便起身往門口走。

    我趕忙跟了出去。

    “你這段經(jīng)歷的事兒挺離奇呀！要不要我寫進(jìn)小說里？”我追上老陶問道。

    陶七五扭頭瞪了我一眼：“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diǎn)事?！?br/>
    “等我干啥！你有病吧？大老遠(yuǎn)把我叫過來這就完事了？”我腦袋發(fā)懵，心里還頂出股火來。

    “對，你說的都對，我可能真的有病……”

    他撂下這么一句讓我摸不到頭腦的話轉(zhuǎn)身走了。

    5.

    我坐在回去的公交車上，把先前聽老陶講的和今天聽劉英宏媳婦說的這些聯(lián)系在一起，還別說真是有點(diǎn)意思，稍作加工便是很不錯的故事。

    正構(gòu)思著，突然聞到一股子香味，沁人心脾。

    抬頭尋找香氣的來源，目光落到我前排的座位上。

    梳著齊肩短發(fā)的女孩。

    我盯著她的頭發(fā)，突然一陣風(fēng)從車窗外吹進(jìn)來，她的頭發(fā)隨風(fēng)一動，我竟然隱隱在頭發(fā)下面看到一張人臉。

    “我去！”我喉嚨發(fā)緊，一口氣沒倒對，話說出來差點(diǎn)把自己噎著。

    坐在我身邊的中年婦女像看“神經(jīng)病”一樣白了我一眼，身子往外側(cè)挪了挪。

    我深吸了口氣，定睛再看，眼前的一切都很正常。

    6.

    陶七五思索著，步伐不緊不慢地在路邊走著。

    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雨也停了。

    街上雨水未干。

    “吱呀”一聲尖厲的聲音。

    一輛出租車勉強(qiáng)剎住車。

    “你他媽的想死啊！”出租車司機(jī)看到街邊有人叫車，一把舵轉(zhuǎn)到向路邊，哪成想險些頂在慢悠悠走路的陶七五腿上。

    “你瞅啥？”出租車司機(jī)從車窗里探出腦袋。

    陶七五并沒有回答“瞅你咋的”，而是默不做聲地接著走路。

    “睜眼瞎??！早晚讓車撞死你！”在路邊攔車的乘客順著出租車司機(jī)的話頭說道。

    “可不是咋的，你瞅他那揚(yáng)了二正的樣兒！”出租車罵罵咧咧。

    華燈初上，雨后清涼。

    陶七五想不明白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他總感覺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他原以為是劉英宏，但燒成灰的死人不可能傷害自己。他又想到楊英，但是一個被綁在病床上的病人又怎么能傷到自己？

    自己是被迫害妄想癥？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也得了某種精神疾病。

    難道是我？

    正想著，陶七五突然覺得腳下一空，不由自己的向前倒去，兩手下意識的向前伸，整個人重重的趴在了水坑里?；剡^神來才感到右腿鉆心的疼。

    他的右腿踩進(jìn)了路邊的泄洪的下水井里。

    因為連日降雨，街邊的井蓋都是敞開著的，井口旁邊立著反光的警示牌。即便這樣，陶七五也沒看到。還好萬幸只是一條腿掉了下去，不是整個人。

    陶七五勉強(qiáng)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人行道一側(cè)的花壇處坐下，看著自己被劃得血淋淋的右腿。

    在外人看來，這一切都是很平常的意外。

    人走背字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可能嗆著。

    “都是意外，其實都怪我自己?！碧掌呶逶谛睦镟止局?。

    7.

    “你可算回……”曹成瑞打開門，話說了一半便被眼前的陶七五驚住了。

    眼前的陶七五T恤和短褲上沾著泥，腿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一道一道的血痕。

    曹成瑞倒吸了口冷氣，瞪著小眼睛問道：“您這是掉溝里了？”

    “差不多吧，掉下水道里了?！?br/>
    “快進(jìn)來！你家里有雙氧水嗎？這得消消毒！”

    兩個人忙活了半天，最后陶七五癱軟在沙發(fā)上說道：“幫我拿瓶酒?！?br/>
    “你都這樣了還喝？”

    “那你給我倒杯水?！?br/>
    “好嘞，您是大爺！”

    陶七五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放下水杯長吁了口起。

    “你要辦的事兒都辦完啦？”曹成瑞一屁股坐在沙發(fā)扶手上看著陶七五。

    “嗯?！?br/>
    “對了，下午那陣子我就想跟你說個事?！辈艹扇痦樦嘲l(fā)扶手滑到沙發(fā)座上接著說道：“我打算把《無題》掛到網(wǎng)上。”

    陶七五轉(zhuǎn)頭看著曹成瑞。

    “咋了？”曹成瑞從陶七五的眼神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沒什么?！碧掌呶寤剡^頭直視電視柜上的電視機(jī)。

    從電視機(jī)關(guān)著的黑色屏幕上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臉。

    “你是不是覺得字?jǐn)?shù)有點(diǎn)少？”曹成瑞思索片刻開口說道：“咱們可以掛上去之后邊寫邊更新，這樣還能看看讀者的反應(yīng)。”

    曹成瑞明顯感覺到這幾天陶七五的變化，但他又摸不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那署誰的名字？”陶七五閉上眼揉了揉。

    屋內(nèi)陷入了沉默。

    21:33。

    時間在沉默中跳躍著。

    “咱們新起個筆名吧?！碧掌呶逦宋亲诱f道：“叫曹志薄?！?br/>
    “姓曹沒問題，但為什么叫志薄啊？”曹成瑞根本沒當(dāng)真，以為陶七五只是開玩笑。

    陶七五輕輕動了動身子，疼地他呲牙說道：“因為我志向淺薄。”

    “你決定了？”

    “對，就這么定了?！碧掌呶逯噶酥鸽娔X說道：“我整理的那些原稿都編了號在電腦里了，你想怎么改動就怎么改動，還像以前那樣?！?br/>
    “嗯？”曹成瑞眼角一動問道：“以前怎么了？”

    “沒怎么……”陶七五艱難地站起身說道：“看在我受傷的份上啊，你今天睡沙發(fā)咋樣？”

    “妥妥的?！?br/>
    陶七五一瘸一拐的走進(jìn)屋子，緩緩坐在床上，又把腿艱難地挪了上去。

    “那你先歇著吧，我研究研究把第一章先掛到網(wǎng)上去?！辈艹扇疬呎f著邊坐到電腦前，想了想沖著臥室里的陶七五說：“那個，最近還有個怪事兒?！鳖D了頓又接著說：“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在輕軌上碰到女孩被外國人騷擾事？網(wǎng)絡(luò)上報道說女孩被那幾個外國人給強(qiáng)暴了，然后她跳了樓?！?br/>
    曹成瑞邊說著邊用鼠標(biāo)在文檔上找他寫的章節(jié)：“你前天問我害沒害死過人，現(xiàn)在看來我好像把她害死了，但是我實際上又沒害死她，她的死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彼f完又看了看臥室里的陶七五問道：“你在聽我說話嗎？”

    臥室里的陶七五沒搭話，突然腦袋里冒出個名字來：趙舒同。

    他扭頭看向客廳中坐在電腦桌前的曹成瑞。

    在曹成瑞身后，沙發(fā)的上面，好像坐著個人。

    陶七五睜大眼睛，趕忙直起身子坐了起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沙發(fā)上那有什么人影？

    一定是精神太緊張了，陶七五心里想著，躺下，又閉上了眼睛。

    8.

    我站在桂林胡同小吃街上。

    身邊人來人往。

    新疆肉串、煎粉、炸臭豆腐、章魚丸、鐵板魷魚、炸雞、炒年糕、鐵板豆腐、烤冷面、烤香腸……

    熱氣騰騰，煙霧繚繞。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我根本看不清路人的臉。

    嘈雜的音樂聲，男男女女的說笑聲。

    “五哥！”是馬婷的聲音。

    我扭頭去看她，我雖然在人群中看不清別人的臉，但我可以一眼找到馬婷。

    “我在這兒！”馬婷沖著我招手。

    穿過人群，我小跑著來到她的身邊，她剪了短頭發(fā)。

    “你剪頭發(fā)啦？真好看！”我抬起手撫摸她的頭發(fā)，她揚(yáng)起小臉看向我。

    “就你嘴甜?！?br/>
    一瞬間我像是被噎住一般喘不過氣。

    “你怎么了？”

    “趙……趙……”

    她的臉?biāo)查g變得模糊，周圍的一切陷入黑暗中。

    我猛地睜開眼，曹成瑞的臉就在眼前。

    “你說你一大早晨扯脖子喊什么？做夢魘住了啦？”我看著他眼角還帶著眼屎。

    我推開他的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推我干啥！你說說這天兒哈！剛涼快沒兩天，說熱就熱起來了！”

    10:31，窗外，艷陽高照。

    “你昨天幾點(diǎn)睡的？”

    “注冊完賬號又傳了兩章……差不多三點(diǎn)多吧?！?br/>
    “那你再睡會兒。”

    “不需要，我精神著呢。”

    曹成瑞說著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你去買幾個包子，我上網(wǎng)看看?！?br/>
    我從床上坐起來，右腿的疼痛并沒有減輕。

    “就我這樣事兒的我去買包子？咱倆泡個面吃得了?！?br/>
    “能不能健康點(diǎn)？咱倆都夠宅了。”曹成瑞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電腦屏幕。

    “宅咋啦。”我起身往床下挪，頭痛，腿痛，渾身都痛。

    “你別說，還真有倆人看！我以為現(xiàn)在的人只看修仙呢！”曹成瑞樂呵呵地往下翻著嘴里也沒閑著：“這還有人罵呢！你看看這條……”他指了指屏幕念道：“這寫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兒！怕不個精神病寫的吧？”

    “精神病又不是貶義詞?！?br/>
    我說。

    9.

    半個月后，《無題》的反響還算不錯，一直都是曹成瑞在打理，每天一章。

    如此一來我倒是清閑。

    在家里窩了兩周多，右腿其實早就沒什么事了，但我并不想出門，更不愿意動彈。

    沒有跟馬婷再聯(lián)系過，做夢還是會夢見她，還會夢見大劉哥。

    我把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看著曹成瑞坐在電腦前專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敲擊著。

    如果有一天《無題》能夠出版，那它到底是我寫的還是曹成瑞寫的呢？

    或者是曹志薄寫的。

    10.

    7月17日。

    最近都是在埋頭整理資料和我們以前的寫的原稿。

    我需要將它們拼湊在一起。

    多年積累的一篇又一篇故事連貫起來，要有因有果。

    搞不明白最近老陶是怎么了，他變的不愿意說話，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靠在床上發(fā)呆，還多了說夢話的毛病。

    每晚不是喊著趙什么就是喊著馬婷。

    如果真是“失戀后遺癥”，我想我也快像他一樣了吧。

    李玲已經(jīng)很久沒聯(lián)系我了，發(fā)信息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

    瞧她這狀態(tài)，感覺是不會來松柏找我了。

    但誰又說的準(zhǔn)兒呢？

    正文：第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