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究竟為什么在被你害之后還要替你付賬單？”

    今天依舊是個晴天。

    但天空的云層與往常比起來格外薄, 四散鋪開，好像小賣部熱湯里蒸騰而上的霧氣。

    蒔音就坐在小賣部最里邊的角落里，雙手撐腮，語氣里流露出一點(diǎn)認(rèn)真的困惑,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替你刷了卡?！?br/>
    在她面前，坐著一個高大英俊的少年, 嘴里還咬著鮮美的大排——兩塊, 發(fā)音含糊不清,

    “晚上請你吃松鼠魚。”

    松鼠魚, 一中食堂最貴的一道菜。

    且數(shù)量有限, 只在周二周三供應(yīng), 每回都需要跑著去搶。

    “晚上我回家，明天再吃吧。”

    不對不對，重點(diǎn)不是這個。

    重點(diǎn)是——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替你刷了卡?！?br/>
    “這句話你剛才已經(jīng)說過了?！?br/>
    “所以我究竟為什么在被你害之后還要替你付賬單？”

    “我怎么害你了？”

    男生咬著大排,

    “幫忙刷一下飯卡而已, 不是舉手之勞嘛。”

    “這里的女孩子除了我都愿意替你刷卡, 你為什么偏偏要勞煩我？”

    “我不認(rèn)識她們?！?br/>
    “楊柳婷，就坐在你后面, 高一也是十七班的，和你同班了一整年。陳鈺, 我們班化學(xué)課代表，每節(jié)早自修下課都親自過來催你交作業(yè)。還有王一甯, 許蜜......你都不認(rèn)識？”

    “認(rèn)識是認(rèn)識?！?br/>
    少年從面條的熱氣里抬起頭, 眼神很無辜,

    “但是只有你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嗎？”

    “......”

    “我們是好朋友沒錯?！?br/>
    蒔音決定換一種說辭，

    “但這并不意味著你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拽著我讓我替你刷飯卡?！?br/>
    “為什么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用對的方式?！?br/>
    天知道對方率性地?cái)堉募纾⒁陶f要兩塊大排時，蒔音心底是什么感受。

    ——唇色蒼白，心跳減緩，感覺周圍小姑娘們的目光已經(jīng)把她殺了幾百次了。

    “什么是對的方式？”

    “你就裝作完全不熟的樣子問我：你是蒔音吧，許集安的飯卡是不是在你這里？這樣我就懂你的意思了，就會直接借給你飯卡，然后等到了教室，你再還給我——注意，跟我說話的時候，一定要擺出撲克臉，用超級不耐煩的語氣，如果可以的話，也不要用正眼看我?！?br/>
    對方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用一種“你腦子沒毛病吧”的目光看著她。

    “我是說真的?！?br/>
    “上次在考場上我不小心撞了你，全校有百分之八十的女生都覺得我是在故意引起你的注意。這次更可怕，明天估計(jì)全校女生都會認(rèn)為是我故意把你的飯卡藏起來好成為你的救命恩人。”

    “你難道不知道你的后援團(tuán)有多么龐大嗎，你千萬不要以為女生之間打打架就恩怨分明了，為了愛情，人類什么事都做的出來。昨天老楊給我們看的調(diào)查報(bào)告你還記得吧，青少年抑郁癥，女性的比例要遠(yuǎn)遠(yuǎn)高于男性，還不就是因?yàn)?.....”

    “停?！?br/>
    男生終于從面碗里抬起頭，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我真是沒見過比你還膽小怕事的人?！?br/>
    “因?yàn)槟銖男【捅淮蠹遗踉谑中睦铮瑳]有經(jīng)歷過多少陰暗面，當(dāng)然不知道喜愛有時候會造成多大的罪惡?！?br/>
    他怎么不知道。

    他媽那么多粉絲呢，就算是百萬里挑一，也能挑出一堆情緒偏激的腦殘粉。

    裴時榿蹙蹙眉，因?yàn)榕目床黄鸲行┥鷼猓强匆娝垌镎嫘膶?shí)意的苦惱，還是下意識放軟了聲音，

    “有什么好怕的?！?br/>
    他的眼睛在熱氣里顯得很清澈，騰出一只手，豪氣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小爺我會保護(hù)你的，”

    ……

    沒有任何旖旎。

    就只是單純的，因?yàn)樽约簬淼穆闊鴮门笥炎龀龅囊粋€承諾和安慰而已。

    如果此處有bgm響起，也應(yīng)該是劉德華和陳奕迅的《兄弟》。

    少年站起身，套出她脖子上掛著的校牌，去門口隨便撿了幾串關(guān)東煮，刷了卡，然后走回來放到她面前，

    “你知道你為什么會想那么多嗎，就是因?yàn)槌圆伙?。來，這些算我請你的，不要餓著自己了?！?br/>
    蒔音還沒有回過神來。

    ——“有什么好怕的?！?br/>
    ——“我會保護(hù)你的。”

    聽過比這樣更夸張更感動的話。

    “你這么好的女孩子，我會用一輩子去愛你珍惜你?！?br/>
    “你是第一個讓我動心的人，也會是最后一個擁有我愛情的人。”

    “不管你答不答應(yīng)跟我在一起，你都會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存在?！?br/>
    .....

    被告白的時候，男孩子們總會跟她說這些話，眼神真摯，深情款款，仿佛周圍都放起了偶像劇里浪漫的小情歌。

    她裝作很感動的樣子，其實(shí)內(nèi)心毫無波瀾，所有表情都只是為最后的拒絕做鋪墊。

    可為什么，在聽到這兩句普普通通甚至還有些粗糙的話，內(nèi)心卻好像被燒紅的熱鐵燙了一下，冒出咕嚕咕嚕的氣泡，久久都無法停息？

    不知道。

    大概是因?yàn)閷Ψ皆诨卮鹬埃⑽Ⅴ局?，認(rèn)真思索了一下。

    顯得最后的承諾那么真誠。

    .......

    蒔音在位置上愣愣地看了他很久，直到對方投來疑惑的目光，才低下頭，抱怨道，

    “你居然拿了魚丸，我最討厭魚丸了，”

    “你怎么那么多事?！?br/>
    他不耐煩把那串魚丸揀到自己碗里，語氣散漫而不屑，

    “一看就是小時候沒吃過苦?！?br/>
    哦。

    女生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海帶，難得沒有跟他吵嘴。

    甚至忘記了這些“被請”的食物，根本就是用自己的飯卡刷的錢。

    .

    但時隔兩天，因?yàn)槔蠋熗咸煤统林氐淖鳂I(yè)負(fù)擔(dān)，蒔音既沒有吃到松鼠魚，也逐漸從那句殺傷力強(qiáng)大的“保護(hù)你”中抽離出來。

    縈繞在腦海里的思緒已經(jīng)變成了“下午要講的語文閱讀還沒有寫”和“副校長究竟什么時候才能把自己對體育強(qiáng)國的期望給說完”。

    她想快點(diǎn)頒完獎然后回去寫作業(yè)。

    籃球賽持續(xù)了將近兩個星期，堪堪壓在運(yùn)動會的前一天結(jié)束。

    蒔音穿著像迎賓小姐一樣的大紅色吊帶禮服，站在體育館的通道口發(fā)呆。

    ——因?yàn)椤跋嗝捕苏倍宦愤^教學(xué)樓的副校長捉來當(dāng)頒獎的禮儀小姐，她已經(jīng)抱著獎牌在樓道口站了一個多小時了。

    早在二十分鐘前，她就因?yàn)槭炙岫苯影血勁茠斓搅俗约荷砩?，然后躲在?duì)伍的最后方，脫掉高跟鞋光腳站在地面上。

    而其他敬業(yè)的“禮儀小姐”們還在很有活力地競爭：

    “老師，我想頒季軍的獎可以嗎？”

    “按照身高，還是我排第三個比較合適吧?！?br/>
    “為什么要按身高，又不是做早操，之前進(jìn)來的時候，明明就是我站在第三個的?！?br/>
    “誰說的，我怎么沒看到，況且那時候大家都是并肩走的，憑什么按那個定啊。”

    “你不要得寸進(jìn)尺！”

    “你才不要得寸進(jìn)尺！”

    帶隊(duì)老師被她們吵的耳朵疼，眼看著就要到頒獎環(huán)節(jié)了，生氣地喊了一聲“吵什么吵！”

    然后指著最后面默默啃芝士條的女生，

    “蒔音，你來，你給季軍頒獎?！?br/>
    ......

    不管一眾小女生在通道口嘰嘰喳喳吵的多么激烈，等到舉著獎牌走進(jìn)場館內(nèi)，大家都是面帶笑容舉止優(yōu)雅的“一中門面”。

    場館內(nèi)十六支隊(duì)伍一字排開，除了站在最中間高臺上的冠亞季三支，其余的也都能得到一個鼓勵獎。

    但究竟為什么一定要挑“長相端正”的女生來當(dāng)頒獎嘉賓，蒔音至今沒弄懂。

    大概是這一屆籃球賽一中表現(xiàn)的太好，負(fù)責(zé)體美藝的副校長才心情大悅地搞出了這種花頭。

    她舉著獎牌走到第三支隊(duì)伍前，站在最前方的高臺等待領(lǐng)獎的正是自己的好朋友裴時榿。

    校服穿的松垮垮，懶洋洋地站著，似乎壓根沒顧忌到在攝像機(jī)里的形象。

    “你太高了?！?br/>
    女生提醒道。

    對方低頭瞥了瞥她，難得禮貌地回了一句，

    “謝謝?！?br/>
    “......”

    她深吸一口氣，提醒的更明白一點(diǎn)，

    “我夠不到你的頭。”

    身后隊(duì)伍里已經(jīng)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裴哥，人姑娘讓你彎個腰。”

    少年揚(yáng)揚(yáng)眉，對比了一下她的手長和肩膀離自己腦袋的距離，才屈尊降貴地低頭，

    “快點(diǎn)掛?！?br/>
    設(shè)計(jì)這個高臺的人根本就是有病。

    足足半米多高，腿短一點(diǎn)的人都邁不上去，再加上裴時榿一米八幾的身高，蒔音就是舉起手來，估計(jì)也才堪堪夠到他的脖子。

    更何況比起其他兩支隊(duì)伍的五十度彎腰，他只尊貴地低了個頭。

    著實(shí)讓人生氣。

    “我還是夠不到?！?br/>
    “你說說你究竟有什么用?！?br/>
    少年不耐煩地?fù)爝^她手上的獎牌，直起身，

    “最后還不是要我自己來?！?br/>
    然后手一抬，干脆地就把獎牌套進(jìn)了自己的脖子里。

    “......”

    女生深吸一口氣，在攝像機(jī)前，彎唇努力撐出一個微笑，就要說什么。

    但是下一秒，就看見眼前的少年變了臉色，

    “你別動?！?br/>
    什么？

    “你好好站著，千萬別動?！?br/>
    她被他嚴(yán)肅的神情嚇到，又覺得對方可能是在惡作劇，半信半疑，

    “裴時榿，你要是在這個時候開玩笑的話，我真的不會原諒你的?！?br/>
    “少以你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男生輕蔑地瞥了她一眼，拉下拉鏈，動作迅速地把身上的校服脫下來。

    “小爺我才沒那么無聊?！?br/>
    ——肩上忽然一沉，寬大的校服蓋在身上，觸及皮膚，尚還殘存著體溫的熱度。

    咦。

    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粉啊，居然有一種神奇的梨子味道。

    大概也是心大。

    沒有立即去思考對方為什么要丟給她一件校服，第一時間出現(xiàn)在腦海里的念頭居然是這個。

    但當(dāng)她把心思放回正事上時，腦袋上方也剛好傳來一聲困惑的嘀咕，

    “看著也不大，沒道理會掛不住啊?！?br/>
    ......

    什么？

    ——半分鐘后終于搞清楚狀況之后。

    而搞清楚狀況之后，蒔音居然不知道自己是應(yīng)該先憤怒，還是先驚慌。